“奈摩家族的發展史,要追溯到兩個世紀前。我們的祖先,原本只是個生活在貝蒙鎮的普通伐木工。你應該知道,兩個世紀前,大陸正處於教派之爭的混亂時期。各方信徒,均將彼此視為異教徒,針對異教徒的捕殺,讓大陸宛如地獄。”
“那時候,想不被人打擾安分的生活,都是一種奢望。統治大陸的三大教派,強行逼迫所有人表明自己的信仰,不參與都不行,連嬰兒也不例外。”
“我們的祖先不願傷害別人,也不想與人爭執,為避免卷入風波,就一直隨伐木隊住在山裡。”
“那天,貝蒙鎮處決了一名瀆神者。”
“據說這人引起了三大教派的不滿,所以全大陸的人,都希望它死。”
“它自稱神明,是為化解大陸紛爭而來。它可以懸浮在空中,可以道破人的內心。它說三大教派的教皇,早就沒了信仰,目前做的,都是以神的名義,為自己爭取權勢。”
“教派的人被激怒,他們聯合起來,用漁網將它兜住,然後用火焚燒。火焰燒了好幾天,漁網在最開始就燒壞了。它就那麽懸浮在空中,全身燃著火。”
“教派終於認識到不對勁,他們都嚇壞了,所有人全從貝蒙鎮撤了出去。”
“直到伐木隊下山,我們的祖先與另外五人,遇到了它。”
“神明對他們說,人類的社會文明進步,確實改善了生活,可同時,也誕生了強大的惡魔。至高無上的權力,會無限制擴大人類本就自私與貪婪的本性。屆時,那就不再是人,而是惡魔的載體。”
“它還表示,它對惡魔沒有辦法,因為即便除掉現在的惡魔,以後還是會繼續出現。所以它打算離開,不過這副遺蛻,可以贈給伐木隊的六人。”
“惡魔不會消除,但可以受限制。神明的遺蛻,能給人帶來神秘的能力,它希望伐木隊的六人,可以利用這份能力,給大陸的權力施加一個上限。”
“我們的祖先,以及其他五人接受了神明禮物,並相互約定,成立了吟唱者組織。他們沒有辜負神明的期望,經過多年努力,不僅推翻了三大教派的統治,還成為了目前大陸六國的實際掌控者。”
女護士將奈摩家族以及神明遺體的事,娓娓向我道來。
她聲音悅耳動聽,神色如常,好像說的只是一個常識。
但對我來說,這些秘事的出現,就意味著我主觀所認知的世界,全面崩塌了。
女護士說完,邊去沙發後面給肉山大舅捶肩,邊靜靜看著我,沒再說話。
我始終保持著沉默,好給高速運轉的大腦,一個去接受的時間。
會客廳處,偶爾傳來葛利普大公的咳嗽,以及他來回踱步的焦急腳步聲。
直到太陽落山,外頭再無光線,女護士拉開厚實窗簾後,我才開口問:“所以,今天關於外祖父的遺產考驗,實際只是你們,想選出合適的遺體……寄宿者?”
我實在找不到合適的字眼,來表達神明遺體與人共處一副身軀的方式,便用了寄宿這個詞。
女護士點頭:“裡察先生的身體出了問題,而他,又偏偏沒有子女。依據家族以往記載,神明遺體只會選擇家族血脈傳承最純正的人,本來我們都不抱任何希望了,誰知……”
“我被認可了。”我接過她的話。
肉山大舅欣慰點頭,看得出來很開心。
女護士對我道:“只有擁有神明遺體,且被認可的家族,
才有繼續擔任吟唱者的資格。我們之所以和古廷聯系,其實是在做最壞打算。” 這下我完全明白了。
用我最擅長的類推規則來表述的話,就是說,卡亞帝國實際掌控在奈摩家族手裡,那麽古廷帝國,也肯定不是處於表面上的掌權者手中。
當時伐木隊共有六人,而現在我所在的大陸上,剛好只有六個國家……
肉山大舅沒有子女,那位尚未見面的大姨,估計也沒有合適的‘寄宿’人選。
如此一來,擺在奈摩家族面前的只有兩條路可走。
一是,將當時被遣出的家人找回,讓他們來嘗試。
第二嘛,就是承認奈摩家族的落魄,從此退出吟唱者組織,並把神明遺體,交給其他吟唱者家族管理。
“蒂魯。”女護士的眼神十分認真,“從現在起,你就要擔負奈摩家族,傳承兩個世紀的偉任。當然,你大舅還會對你進行一些考驗與培養。這,關乎大陸和平,關乎那頭惡魔會不會蘇醒。”
我一聽,頓覺得頭大,心裡一百萬個不願意。
南極的企鵝還等著我呐!
我的後半生,可是準備去南極,陪它們度過余生的!
誰有空去管什麽惡魔神明?!
我正要一口回絕,但女護士卻搶先來了句:“最遲後天下午,全卡亞馬戲團裡的企鵝,都會送入威倫大學。”
噝……
我陡然打個寒顫,興奮的差點蹦起來大吼。
“蒂魯。”
精神萎靡的肉山大舅,緩緩抬起正打吊瓶的手,在自己身側拍了拍。
“過來坐。”
我瞅著那灘肉,一萬個不情願。
但想到後天,就能對企鵝們左擁右抱,也就釋然了。
從椅上站起,繞過鋪滿紙張的矮茶幾,我在肉山大舅的身旁,坐了下去。
女護士走過去推開房間的門,說了聲進來。
在外面客廳等了許久的葛利普大公,猶如火燒屁股,風風火火向這邊跑。
而這個時候,與肉山大舅坐在一起的我,目光被茶幾上的諸多紙張吸引。
它們鋪了厚厚一遝,呈散亂狀。
每張紙頁均有一人的照片。
有艾爾安,有諾依,也有我!
其中關於我的紙頁,擺在了最上面,旁邊則是我父母與姐姐,以及我從小到大的授課老師。
我眯眼細看,認出這些紙頁,類似警局檔案室中的文件,不過與警局相比,它記錄的更加全面,連我八歲在凱迪城,進馬戲團看企鵝的事都有!
他們在調查我!
而且是從許多年前!
看著紙頁上一樁樁,連暗戀了誰,尾隨過哪位女同學的事都清楚明了,我無比羞恥的同時,也氣憤異常。
怎麽可以這樣!
還能不能讓人有點隱私了?!
你們才是大陸的惡魔吧!
我剛準備開口,欲對肉山大舅發表下不滿,誰知對方突然抬手,撫在了我腦袋上。
我這才想起來,這位大舅有能讀出他人心聲的能力。
“裡察先生!這次,您一定要救救我啊!”
葛利普大公有著中年人特有的發福身材,他的臉很寬, 生著副鷹鉤鼻,腦袋周圍的毛發很旺盛,唯獨中間禿了一大塊。
進門後,他就迫不及待的大喊,邊喊邊抹眼淚。
女護士立在茶幾前,冷冷打量對方。
葛利普大公抹完眼淚,雙手抓著帽子,充滿希冀的望向肉山大舅,身軀微微前傾,看上去十分謙卑。
“裡察先生,您是明白的,蒸汽機的出現,改變了這個世界。我也不希望他們被時代淘汰啊,可那些人就是不理解,以致出了今天這樣的事!”
“葛利普。”女護士淡淡的問:“你真的知道,今天在帝都發生的事,是出於什麽原因嗎?”
葛利普大公頓時急了,一再點頭:“知道知道。呃,就是那些工人,還有他們的親戚朋友,再加上與我政見不合的那幫人支持,他們就是得寸進尺!就是想不勞而獲!”
肉山大舅歎口氣,顯得很失望。
果然,女護士冷笑道:“你既然什麽都知道,那你還來找我做什麽?”
“我、我……”葛利普張張嘴,一臉苦相:“裡察先生,我分身乏術啊!那幫工人就是懶!不願學習蒸汽機的使用方法!我總不能強迫他們去學吧。”
“你這是希望,我去教他們?”女護士譏諷問。
“沒有沒有,裡察先生,我、我這次來,就是希望您能調動近衛隊……”
“葛利普!”女護士聲音嚴厲:“想糊弄我,你還是省省吧!今天這件事的發生,就是你們這幫貪婪無度的人造成的!出了事,還妄想借軍隊強壓,大公坐了那麽久,還是這麽的沒長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