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摸摸自己眼角,然後不停轉動眼珠,以便確定我現在,究竟有幾個瞳孔。
萬幸,所有的眼部動作都很流暢,而且視野也與以前沒有變化。
就在我不死心,準備用手指去摸眼球時,雅琪從提包中拿出鏡子,遞了過來。
鏡中的我,頭髮混著汗水,亂成鳥窩,原本蒼白略顯病態的臉,竟因連續的恐懼與崩潰,而變得紅了些。
眼睛還是原來的樣子,沒有多出什麽,也沒有缺少。
我終於松口氣,然後憤怒的看向雅琪,向她討一個說法。
對此,這位律師是這麽回答的。
“每一輪考驗,都來自考爾先生授意。我們事務所,是他的委托人,目前做的,完全遵照其吩咐。而你們在這裡,是為了繼承遺產,所做的一切,無不以此為目標。”
我聽的頻頻點頭,覺得她說的很有道理,讓人無法反駁。
但同時我也知道,她說這麽多,其實相當於什麽也沒說!
這讓我意識到,這位與我同級,同樣從威倫大學畢業的女人,偷換話題概念的手段,倒是頗為利落。
“他合格了,那是不是意味著,他會佔據遺產的大額比例?!”
出聲詢問的是廳中,唯一一位中年婦人。
她應該是那位年齡最小,名叫羅西多·波波的男孩母親。
我望向眾人,幾乎在每個人的眼裡,都看到了不甘與氣憤的情緒。
就像小時候,我搶走緹絲姐姐玩偶時,她當時的那副表情。
“蒂魯是第一項考驗的合格者。但這並不意味著,他的繼承比例就是最多的,你們不要忘了,還有兩項考驗呐。”
雅琪不慌不忙,輕飄飄一句話,便轉移了眾人注意。
效果立竿見影,原本正急於仇視我的人,立即開始追問,接下來的考驗是什麽。
“真正的貴族,呵,我想,這一點就沒必要比了吧。”
雙胞胎姐姐諾依,離開座位走上前面,站在雅琪身前。
“論出身、論血統、論禮儀,在場的,誰能與我澤柯家族比較?”
廳內霎時安靜。
有被冒犯的眾人面露不悅,但又心存顧忌,以致沒人反駁。
雅琪笑了:“誰能否認,澤柯家族是真正的貴族呢?只是……”
“只是什麽?!”諾依不滿瞪她,估計是沒想到,這位小小律師,敢挑戰自己的貴族權威。
“第二項考驗的內容,是考爾先生定的。而他的標準是,馬球比賽。”
馬球,卡亞帝國最受貴族歡迎的運動。
甚至關於這項運動,帝國還特意為其頒布了法典。
法典明確規定,馬球遊戲僅限貴族參與,平民、戰俘、奴隸,以及國外移民,一律不得碰觸。
在很多場合,馬球的含義,就象征著貴族特權,與威倫大學一樣為貴族獨享。
而用它作為考驗,顯然大出所有人預料。
不過與經歷第一輪考驗時的凝重相比,現在他們的神情極為放松,且有多人蠢蠢欲動,似對自己的馬球水平無比自信。
“馬球比賽會在三天后進行。在這期間,你們每個人,都要組織一支包含自己在內的五人馬球隊。比賽會抽簽進行,每勝利一次得一分,淘汰不得分。”
出乎我意料的,在第二項考驗上,雅琪難得‘大方’起來,沒藏著掖著,把得分方式都透露了。
比賽三天后才舉行,地點是威倫體育館。
眾人摩拳擦掌,興致高昂的離開古堡,走的都挺快。
我本想與諾依、塔依倆姐弟一起離開,也好搭人家的順風車。
可雅琪將我攔住了。
“蒂魯,恭喜你第一輪考驗合格。”
我擺擺手,很平靜的告訴她,我這個人從小到大,無論是學習成績,還是體育運動,但凡與人競賽,就沒有排第二的時候,所以摸眼珠子這種事,真算不上什麽,最多在我無限風光的履歷中,填上那麽不光彩的一小筆。
雅琪楞了楞,打量我好半晌,才微扯動嘴角,表示我的冷笑話很有意思。
我頓感挫敗,為對方沒體會到我的幽默。
“蒂魯,實話告訴你吧,原本我們,並沒打算在繼承者中,挑到合格者。畢竟先知給的說法,是微乎其微。”
說話間,雅琪很疑惑的看向後方老者。
“星塵的預示,就是微乎其微,幾乎不可能。”先知堅持自己看法,“但星塵的軌跡,也不是一成不變。蒂魯,你就是變數。”
我望著死死盯著我,雙眼充滿深意的先知,一時不知該做什麽反應。
雅琪拉了拉我衣袖,隨後抬手指向樓梯。
“上面有人想見你。”
“誰?”
“你大舅。”
我沉默了。
心想不管是大舅還是二舅,我統統不認識啊!
“是因為合格,所以要見我?”我問。
雅琪很實誠的說:“是的。”
我哈了聲,搖頭道:“算了,我還是早早回去,看能否在學校裡,找幾個馬球高手。”
說完,我轉身準備離開。
“蒂魯。”
雅琪張張嘴,眉頭鎖的很厲害。
“怎麽了?”我有些不耐煩。
“你最好上去一下。”她神情真摯。
我心中頓湧起一股怒意!
不是因為從沒聽說過的大舅,這時要與我見面。
而是這位律師,從剛才起,就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讓人十分不爽!
“我憑什麽上去?!”
為得到答案,我故意激她。
可誰知縱使這樣,雅琪也沒屈服,不僅如此還神秘一笑,反擊了我一下:“要說憑什麽,就憑能進行南極考察,這個夠不夠?”
……
樓梯有三個轉彎,左右牆壁的燈是暗的。
我看不清前方是什麽情況,甚至連腳下也模模糊糊,只能抓住扶手,全神貫注的一個台階一個台階摸索。
我心裡恨急了雅琪。
她時常出乎我預料的行為,明明很能引起我的興趣。
但這種利用我夢想,來掌控我行為的方式,卻是我最深惡痛絕的!
不得不說,去南極這件事,成了我一個軟肋。
一旦被拿捏,就不得不為人所用。
哼,等著吧!
等我圓了夢,從南極回來,誰也別想要挾我!
我咬牙切齒的暗暗發誓。
好容易登上這該死的台階,左右兩旁出現的是二樓幽深的走廊。
不過這次,吊頂上有微弱的發光源,能大致看清周圍的樣子。
我的面前應該是一處會客廳,沙發、茶幾,以及長劍與步槍的擺設,讓我想起校長辦公室。
“蒂魯,過來。”
突然出現的聲音,嚇我一跳。
循聲看去,發現西側一間緊鄰會客廳的臥房,悄然將門敞開一角。
我暗罵聲鱉蛋,對這種故作神秘的行為表示鄙夷。
推開門,一股刺鼻藥水味,差點掀開我的頭皮!
我急忙捂住鼻子,眯眼在陰暗的房中打量。
呲。
火柴劃出火花,點燃一盞燈。
火光照耀,一名長相極為漂亮,身材十分火辣的女護士,出現在我視野中。
她端著油燈,放在靠牆的立櫃上,然後去了房門正對的沙發處。
那上面躺著一個人。
其實用‘躺’來描述,也不確切,準確的說,他應該是半躺半坐。
因為這個人,實在太胖了!
明明可坐三個正常人的沙發,完全被其臃腫肥胖的身軀佔據,不仔細看,還以為是堆了一灘肥肉。
就在我驚訝的打量之際,‘肥肉’說話了。
“蒂魯,你是六妹的孩子,對吧?”
他說話很吃力, 話語間伴隨著嚴重的喘息聲。
女護士急忙上前,把柔弱身軀湊近‘肉山’,然後用雙手不斷揉其前胸。
我的眼睛,慢慢適應油燈的光線。
沙發上,‘肉山’頂有顆碩大的圓腦袋,長著幾根稀疏頭髮,兩腮旁的肉往下垂著,鼻子、額間均生有類似膿包的小疙瘩,密密麻麻。
他的相貌,已經不好用語言描述,更沒法看出與我母親是否相似。
沙發旁,立著一個鐵架,架上共掛有三個吊瓶,連著他的胳膊。
見我沒說法,只是瞪大眼睛,一副被嚇呆的樣子,‘肉山’唉了聲,粗聲粗氣的說:“你應該看得出,我身體出了問題。”
嗯……何止是出了問題,用生物變異來解釋還差不多!
我活躍的大腦,甚至開始尋思,要不要勸對方為人類的醫療做點貢獻,趁現在去威倫大學醫學系的話,弄不好還能讓那幫學生得個獎。
“哈哈……”
‘肉山’突然笑起來,聲音很大。
這讓女護士很緊張,尖叫著讓他平複情緒,別激動。
‘肉山’連打幾個嗝,止住了笑。
“你、你很幽默。”他長呼吸幾次,“不過我不是生物變異,就算去威倫大學,也會讓那幫學生失望。”
我活了二十五年,直到今天,才總算有人誇我幽默!
盡管,那是一座‘肉山’!
哎?!
我猛然醒悟,接著有些驚恐的戰栗起來,以至於我再次發出的嗓音,都與平時有些走樣:“你、你能知道我在想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