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樓中,一處別致典雅的閣樓。
繞過門口那精細雕花的木質屏風,便見一間女子閨房。用上好檀木所雕成的桌椅上細致的刻著不同的花紋,仿佛流轉著房間主人別致的優雅韻味。靠近窗軒,梨木的桌案上擺著一張琴,琴身華麗,綴有明珠,顯然是女子喜愛之物。
而這間閣樓的主人雪女正坐在梳妝鏡前,整理自己的衣裝。褪下那身華麗的舞衣的她,此刻已經換上了一身深藍色綢裙。那支方才吹奏的碧玉簫靜靜地躺在梳妝台上。
舞姬其實與青樓女子的身份地位沒什麽區別。
若是強行要加以區分,那就是一個會跳舞,一個不會。
這意味著她們中有的人可以憑借自己的才華,而不用以色事人。雪女顯然就在此列。
身為一個女子,在這樣的時代,想提升自己的地位,非常地困難。而且這些困難的途徑,大多也都是依附男人。
趙女多姿,並非是吹出來的,如今大秦的太后趙姬;趙國的倡後;楚國王后李嫣也是趙女……
都是成功的女強人……
當然這些事情是生性獨立的雪女所不願的。
若是可以,她也希望自己的曲子隻吹給自己愛的人聽,自己的舞隻跳給一個自己愛的人看。有一間不用太大的屋子,養著一群牛羊牲畜,每日過著平平淡淡的生活。
但是這看似簡單的願望,在這個亂世其實卻是難如登天。
她既然不願依附自己不喜歡的男人,那麽在這樣一個亂世,留給女子能夠選擇的,跨越階級的方法就只剩一個。那就是賺錢,賺很多很多的錢。
像那個韓國紫蘭軒的老板一樣多的錢。
但是這個過程中,隨著她的名聲越來越大,麻煩也隨之接踵而來。
“阿雪,今日有沒有見到那位太子殿下啊?”
正在雪女對著鏡子思緒萬千之時,一道溫柔的女聲傳來,打斷了她的思考。
“師父,你來了。”雪女聞聽來人聲音,心頭一喜,連忙站起身來,迎了上去。
只見來人是個婦人,四十余歲模樣,一張頗有些皺紋的臉上未施粉黛,顯得非常樸素清淡,但是那纖眉,雙眸以及鼻梁,能夠看出她年輕時也應該是一個傾國美人。
“我再不來看看,我的阿雪都要嫁人了。”婦人淡淡一笑。
“師父~”方才在舞台上面若冰霜的雪女,此刻撒起嬌來,亦是別有一番風情。
“師父,你的手傷好些了麽?”雪女收起那仿佛令窗外的春花都黯然失色的笑容,用關切的眼神看著眼前的女人。
“不礙事了。明日你演出之時,應該能為你撫琴助興了。”女子淡淡一笑,目光之中盡是柔情。
阿雪對她來說就像自己的女兒一般。
她本是趙國一個出名的舞姬,名叫徐蔓。年輕時也曾如雪女一般,懷揣著夢想。愛上了一個琴師,但是迫於權貴欺壓,只能被權貴買回府上,成了一隻金絲雀。連年戰亂,那個花重金買她的權貴遭到波及,她重獲自由,再去尋那琴師時,他已經不幸去世,她也年老色衰,過得十分淒涼。
就在這時,她收養了同樣孤苦伶仃的雪女。雖然知道舞女的命運難免會像自己一般,卻還是毅然決然地傳授她舞藝。
小雪女天賦異稟,無論是趙舞還是音律,都有著得天獨厚的天賦。而徐蔓自己則是乾起了曾經丈夫為她乾的活,充當琴師,為雪女伴奏。
兩人相依為命,為了雪女賺大錢的夢想,來到了邯單。
這才有了如今風雪樓的頭牌舞姬,雪女。
“師父不必操勞,
這些俗客,哪裡懂得這些雅韻。這幾日阿雪隨便找來琴師撫琴,也沒人能聽出來。師父又何必執著呢?”雪女兩手握著她的手出聲說道。“傻丫頭,師父現在撫琴也罷,跳舞也罷,都是為了心中的一絲牽掛罷了。”像徐蔓這樣的人,對於藝術的追求已經超脫了一切。
“今日見你獨自在鏡子前發呆,今日那太子沒來麽?”徐蔓輕笑一聲問道。
“師父你說什麽呢?”雪女嬌嗔一聲。
美婦心中輕歎一聲,這個自己看著長大的精靈一般的雪女,那點心思又哪裡瞞得過自己。
雪女容貌傾國傾城,加上那絕世的舞姿,若是沒有這段時間,太子嘉相護,恐怕早就像當初的自己一樣,被人買回去養在家中了。
這一來一去,雪女對這個願意出手相助的趙國太子變得十分信任。
亂世浮沉,鮮有風塵女子能夠守住本心,蓋因世間誘惑太多,她實在不忍雪女也走她的老路,心中只能默念,這趙國太子不要負了她的阿雪。
只是所幸,雪女現在愛上的乃是一國太子,將來趙國的王,想必不會像自己一樣。
…………
星魂此刻只是端著酒杯淡淡地笑著,看著坐在對面的步非池。
又恢復了那種世外高人的模樣,只是配上他那小男孩的外表,有些滑稽。眼神之中的入迷一掃而空,現在那清澈的眼神仿佛在說自己並沒有那種世俗的欲望。
步非池抬手招來一名侍者,不著痕跡地將一枚金幣遞到了他的手中。
能在風雪樓這樣的地方做服務員的人,眼色自然也不尋常。一看手中金幣的鑄製,就知道眼前的人應該是來自秦國。風雪樓絕對是各國權貴都願意一去的銷金窟,但是唯獨秦人除外。
“兩位大人,可是秦國使臣?不知有何事,小人能夠幫忙的?”小二收錢,連忙送上一個職業性笑容。這輕輕一枚金幣,對他來說可是一大筆錢。
星魂見狀依舊只是沉默,一言不發,饒有興致地看著眼前的步非池。
“小二倒是好眼力。我是想問問,這樓下這群人是為何在喧嘩啊?”步非池指了指那些堵在方才雪女登台演出的出口處的人問道。
“兩位大人自秦國前來,有所不知,咱這風雪樓的頭牌舞姬雪女姑娘,就是方才兩位看到的那位。漂亮吧?”小二繪聲繪色地說道。
“確實一舞傾城。”步非池聞言點了點頭。
“現在這堵在門口的,乃是王上的幼子公子遷。雪女姑娘一天隻獻一舞,這些愛慕她舞姿的權貴哪裡能滿足?這公子遷啊,只不過是這些人中最位高權重的一個罷了。”小二看了一眼樓下吵鬧的人群。
“既然這雪女都有趙王公子看上,何愁有人打擾?”步非池好奇問道。
“唉,這雪女大家,確實是高風亮節,對於這些權貴送的禮物是一概不收。其實啊,最先看上雪女大家的,是我們趙國的太子,太子一發話,哪裡還有人前來吵鬧?”小二輕歎一聲。
雪女這樣出淤泥而不染的女子,除了那些蟲子上腦的權貴,像他們這樣的底層,有哪一個會不由衷地敬佩呢?
“原來如此。只是今日見到這位趙王公子遷,卻為何不見那太子嘉呢?”步非池有些奇怪。
眼下的情況,有點後世宮廷劇的味道了。稍稍一品,就是一出趙王不受寵的嫡長子與受寵的庶子之間爭風吃醋,為了一個傾國傾城的舞姬打得頭破血流的劇本。
只是既然太子對雪女有意,又怎麽會任由公子遷今日在這風雪樓肆意吵鬧。
“唉,大人你有所不知啊。”小二輕歎一聲,捏了捏手裡那塊剛剛捂熱的金幣,警惕地左右環視一圈,才一手掩著小聲說道。
“如今趙王寵愛公子遷的生母,頗有要立她為後的想法。只是趙國宗室苦言相勸,才保住了現在的太子之位。不過邯丹的人都知道,太子嘉兼資文武,又守孝道,是將來趙王的不二人選。至於這公子遷嘛……嘿嘿。”小二說到這裡戛然而止,即便受了步非池巨資,這後面的話也得掂量掂量。
“原來如此。多謝你了。”步非池道了聲謝,擺了擺手。
“多謝大人厚贈,若是有什麽需要,隨意傳喚小人便是。”小二見步非池已經知曉了來龍去脈,恭敬地行了個禮退了下去。
“將軍覺得這公子遷如何?”星魂見小二走開,開口問道。
“這小二沒敢說的,想必都是這公子遷的壞話吧。”步非池挑了挑眉,又看了眼遠處仍堵在門口的公子遷。但凡這公子遷不是個紈絝,也不至於做些這麽掉品的事情。
王公貴族的子孫出些紈絝也是再正常不過了,看看韓國那位太子就知道了。文不成武不就,整日只知道玩樂。
不過比起韓國那個窩囊的太子,眼前的這位公子遷,若是他沒有記錯的話,可是將來要繼承趙國王位的。
世事無常,這邯丹城中人人稱道的太子嘉,最後卻丟了儲君之位。反倒是紈絝無能的公子遷後來居上。
莫非這其中還與雪女有關?
“我倒是認為,我們可以去與他認識認識。”星魂微微一笑,開口說道。
步非池心中倒是覺得,比起這個紈絝無能的公子遷,那個趙嘉似乎更值得相交,不過畢竟星魂才是此次出使的正使。隨即也就點了點頭。
…………
趙遷自幼備受趙王喜愛,加上他母親倡女長年在趙王耳邊吹枕旁風,他的形象在趙王心中是僅次於太子嘉的,但是卻也還差了一籌。
若真的要趙偃下定決心廢長立幼,除非他能乾出什麽驚天地泣鬼神,能夠說服宗室那幫老頑固的功業出來。
或者是現在眾人眼中德才兼備的太子嘉做出什麽見不得人的醜事。
而風雪樓的雪女則是給趙遷提供了一個思考的方向。
從小到大,在趙遷心中,這個大哥太子嘉都是“別人家的孩子”,每一方面都比自己出色。無論他的母親怎麽在趙王面前美言,他也總是差了趙嘉一籌。
這令他十分的惱火,只是他這樣的人,解決問題從來都不會從自身出發。
原本的他其實是沒有爭搶太子之位的想法的,將來能夠封個爵,繼續享樂足矣,只是倡女每日在他耳邊講那些當了王的好處,將他的心思往這方面培養,他的想法也就漸漸扭曲了。
只要是趙嘉的東西,他每一件都要去爭奪。
王位如此,這個舞姬也是如此。
原本他來這裡只是為了看趙嘉的笑話,想拿趙嘉愛上一個舞姬這樣的事情做文章,增加他爭奪王位的籌碼。
可是第一次見到雪女的時候,他幾乎沒有任何的意外,也被這個絕世舞姬迷得死死的。
他的心中也暗暗打定主意,一定要將這個美人從趙嘉的手中奪走,包括他的儲君之位一起。
風雪樓的老板也是個八面玲瓏的人,若是沒有趙嘉作保,他是絕對不會在這裡阻攔公子遷的。
雪女並非是他培養的舞姬,而是屬於借他的場子賣藝的, 只不過雪女舞藝實在高超,兼又人長得極美,已經成了他風雪樓的一塊招牌。
商人重利,能夠給他帶來利益,而且還有太子撐腰,他自然也就有了阻攔公子遷的底氣。
“公子啊,雪女姑娘一日隻獻一舞,而且隻賣藝不賣身子,這一點邯丹城內誰人不知誰人不曉。況且人家與本店沒有賣身契約,小的也沒法強迫人家。”老板賠著笑,對著眼前的公子遷訕訕說道,然而卻沒有一絲讓護院撤開的意思。
“哼,奸商。本公子今日不與你計較,我知道你是仗著我大哥給你撐腰。不過這邯丹的形勢,可不是你們這些人能夠看得懂的。”趙遷氣得面容都有些扭曲了,但是卻毫無辦法。
現在的他只是一個公子,不過這一天不會太遠了。
太子嘉迷戀風塵女子,還要娶這樣一個舞姬做太子妃的事情,已經在他的運作下,在宗室眾人之中傳開了。加上他母親給趙王吹枕邊風,相信很快這個太子之位就要換人了。
屆時自己成了太子,這風雪樓的老板就得像現在對趙嘉一樣對待自己,而那個高高在上自命不凡的舞姬,早晚也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荒唐,太過荒唐。即便雪女真的很美,趙遷也很難理解自己的父親和大哥的做法。
只不過,若是沒有他們這樣的蠢人,他又怎麽會有這樣的機會呢?
…………………
而今日缺席了雪女的舞蹈,而讓她惦記著的那位趙國太子,此刻正在龍台宮,接受著趙王偃的一頓怒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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