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院子內部,才發現這裡與外面竟是天壤之別。
院內完全不似外面那般落魄,取而代之的是曲徑通幽的靜謐與舒適。
章琅走在石子路上,厚鞋底依然能傳遞出石子凸凹的弧度。這條小路通向茅草屋,一紫衣男子正笑容滿面的站在屋前,手中輕揮折扇,一幅悠然自得的神態。
兩人互一抱拳,便一同進屋。塌上茶已斟好,茶香四溢,悠悠入魂。那紫衣服男子優雅地品著茶,似乎並不著急說話。
章琅喝了一口茶,不禁讚歎道:“果然是好茶,清雅卻不平淡,微澀又含甘甜,入口柔綿,回味無限,單單這一口,就解了這一路奔波的疲倦。”
那紫衣男子哈哈笑道:“早聞章公子見識不凡,這是今年進貢的上好綠茶,陛下賞給府上的本就不多,我隻與重要之人分享。”
章琅忙拱手施禮道:“三公子如此抬舉在下,在下實在是惶恐。”
紫衣男子臉上依然掛著虛偽的笑容,他的臉頰比例本就不協調,讓這笑容也很不協調。
大概是為了極力掩飾這種虛偽,他語氣極其誠懇地說道:“今日早間章公子忽然遣人送信,要約我一見,想必不單單是為了品茶吧。”
章琅忙站起身來,撲倒在地道:“三公子一定要為我們主持公道,在下的兄弟,秦萬,今天突然被刑部下了大獄,罪名是殺死了八王府的謀士‘海川先生’。可是我知道秦萬與我昨夜痛飲到很晚,大家都喝得酩酊大醉,他怎麽可能去八王府行凶呢?這裡面一定有蹊蹺。”
三公子剛才就是明知故問,他今天一早就聽說刑部將秦萬抓住的消息,他敏銳的政治嗅覺立刻像嗅到魚腥的一隻老貓,馬上在頭腦中設想了無數的可能。
綁架八王公主的事情沒有成功,讓他的後台頗為不滿,好在自己留了後手,及時在八王面前滅了口,沒能讓八王爺抓住把柄。
不過此時的朝中,各方勢力之間對彼此的行動幾乎是心知肚明。捅破這層窗戶紙是早晚的事情,只是這層紙由誰捅破,怎麽捅破,這是一個藝術。
三公子雖然智商經常不在線,但是畢竟也在京城運作多年,對很多事情,有著天然的敏感。八王爺第一謀臣遇害,馬上刑部就出面逮捕了秦萬,這說明八王爺內心已經權衡出自己的答案。
對於一個王爺,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既然“海川先生”已經死了,那麽他即使不喜歡秦萬的身份,只要以放秦萬一條生路作為籌碼,很大可能可以說服章琅為他效力。而坊間此時已經有所傳聞,章琅有將相之才,又對這個兄弟非常看重。如此來看,對於像八王這樣老謀深算的人,放過秦萬,爭取章琅看似才是最好的一個選擇答案。
然而,事情卻朝向了另一面發展,八王似乎徹底放棄了章琅與秦萬。將秦萬投入刑部大牢,就相當於將章琅推離自己身邊。
而昨天發生的另一件事也讓三公子覺得時局多變。三十處的司長突然拜訪章琅,此人背後便是在京中勢力頗盛的三王爺。
三公子本以為今早的事情出現後,章琅必然會去找三王爺求助,萬沒想到很快有人送信說章琅約自己找個私密的地方見面。
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三公子覺得這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於是馬上差人打理出南城許久不用的這處別院,並讓府上的人找了馬車去接章琅。
三公子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的激動表情,
他並沒有馬上說話,而是先揮了揮手,讓手下的人都退到了屋外,然後馬上探身扶起章琅,言語懇切地說道:“我也相信二位絕不是背後偷襲之人,只是這件事八王爺竟然不念舊情,直接將秦公子交與刑部,如此鬧得沸沸揚揚,滿城皆知,明顯是要置秦公子於死地啊!如果八王爺一心要偵辦此案,怕是京裡沒誰會直接出面討這個沒趣。所以章公子,我真的不知能如何幫助二位呀。” 章琅像老戲骨一般,瞬間留下兩行熱淚,失聲痛哭道:“我們兄弟二人的命運實在是悲慘,一刻不得安寧,八王爺覺得我們不能為他所用,便想斬草除根,如果三公子不幫忙,秦萬一定凶多吉少,秦萬之後,恐怕下一個就是我了……”
三公子比例失調的面容糾結得更加擰巴,他長歎一口氣說道:“平心而論,我何嘗不想救二位公子於危難呢,只是一時間我實在沒什麽好辦法可言。”
“在下倒是有一拙見,不知是否可行。”章琅擦了擦眼睛道。
“哦?章公子快快說來!”
章琅見三公子有點兒上了他的“套兒”了,決定繼續演下去。
就見他面露難色,支支吾吾的說道:“這法子有些冒險,不能算是好計謀,容我再想想……”
三公子急道:“都什麽時候了,如果刑部升堂,秦公子被大刑伺候,難免不招供,到時候可就更難辦了。無論是什麽計謀,章公子但說無妨,只要我三公子能做到的,一定盡力而為。”
章琅的表情此刻才變得稍微舒展,謹慎道:“調虎離山!”
“調虎離山?”
“不錯!只要八王爺在京城,刑部豈敢不從嚴從快查辦此案,其他人自然也不好插手。但是如果八王爺不在京城,刑部壓力變小,到時候三公子再動用關系,便可將這件案子拖一拖,我便盡快查明真相,不讓八王爺借此機會,將秦公子置於死地。”
“讓八王爺離開京城談何容易?”三公子搖頭道。
章琅接著道:“我們讓八王爺離開當然不容易,但是有人讓他離開卻很容易?”
三公子眼睛一亮道:“你說的是陛下?”
“公子英明!”
三公子馬上將頭搖得像撥浪鼓:“公子糊塗啦,讓陛下幫忙豈不是比直接讓八王爺離京更難?那是天子,會聽誰的命令?”
章琅完全入戲,演技提升,但見他又微微一笑,面露神秘之色。
三公子見狀,心想這章琅貌似早有想法,可又一直不挑明,著實讓人摸不清他的套路。不過三公子也算見多識廣之人,見章琅邊說邊試探,馬上穩了穩自己的急性子,語氣有些輕佻道:“說來說去,說到了陛下,這事兒怕是真難了……”
章琅見三公子這次沒有再急著問自己,心裡已經知道自己演的火候差不多到了,也便不再賣關子,語氣頗為誠懇地說道:“在下有辦法讓陛下召八王爺離京。”
三公子等得就是這句話,他忍不住笑道:“既然如此,還請章公子明示!”
章琅伸手指了指品川高原方向,低聲道:“陛下近年來三次興師品川,雖然戰功卓著,但是國內壓力也非常大,這次打了勝仗,本來可以促成談判,從而徹底解決西部的邊境問題。可是不知為何,談判貌似出了些狀況,兩個月前,八王突然奉召前往品川大概就是這個原因。既然,上次八王爺可以被召離京,這次我們不妨也如法炮製。”
三公子苦笑道:“章公子越來越會說笑了,怎樣如法炮製呢?陛下早就想快快班師回朝,這次出征已近一年,要不是西域這莫爾國出爾反爾,恐怕早已回師京都了。這次讓八王爺回來,怕也是擔心京城多日無主,恐生變故。陛下只要不是突生什麽大變故,斷然不會輕易再召八王爺離京的。”
章琅一邊聽著一邊微微點頭,似乎頗為讚同三公子的推斷,有些為難道:“如此說來,讓陛下改變主意,還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兒。”
三公子此刻終於忍不住大笑道:“這不是明擺著的道理麽?章公子莫不是以為天下都會聽你我號令吧。陛下就在品川,何事不可定奪?上次召見已屬於無奈之舉,這次再召幾乎是萬萬不可能的事情。章公子把這件事情想得有些簡單了。”
章琅也哈哈大笑道:“三公子說的極是,不過,除非,有些事情非八王爺不可。”
章琅並非有意賣關子,他在努力地不停試探。因為對於未來可能如何發展,章琅此刻也很難判斷。而對於他,這本就是一次充滿危機的見面,所以他需要盡可能的摸透三公子的底線。
終於,三公子有些受不了了。
只見三公子將身體仰向坐塌裡邊,漏出少許不耐煩的神情說道:“章公子有話不妨直說吧。我既然來見章公子就代表我的誠意,所以你我之間不需要再兜兜圈圈吧。”
章琅見三公子急了,心裡反倒有了底,臉上依然表現出並不著急的神色,緩緩地說道:“三公子別忘了,這品川高原南側還有一國,就是剛剛吞並了辰國的薩拉國。以前辰國羸弱,又因辰睿兩國之間有天險阻隔,八王爺雖然被陛下指定為‘南夷大將軍’,卻是無用武之地的,所以只有一名副將在南境駐守而已,八王爺便一直幫助陛下處理些其它的要緊事務。”
章琅說到此,停頓了片刻,語氣陡然變得嚴肅道:“三公子,您說如果有情報顯示薩拉國意圖冒犯我南方邊境,陛下會怎樣?”
“此時我國主要兵力全部集中於西線,如果南部薩拉國突然冒犯,陛下一定會覺得首尾難顧,一定要派個得力乾將速速解決此事!”三公子說到此,不由得瞪大眼睛,有些激動道:“章公子為了救秦公子,竟然想挑起我國與薩拉國的邊境衝突?”
章琅撚了撚胡須,輕輕搖了搖頭:“不需要挑起衝突, 兵不厭詐,只需將這個消息通過陛下信任的秘密渠道發布出去,陛下此刻一定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那麽八王爺一定會即刻離京,赴南線調查虛實。只要八王一走,秦公子的事情就不可能快速結案,我便有辦法查清這其中的真相。”
三公子心裡對章琅又有了新的評估,眼前這人為兄弟可謂兩肋插刀,又對朝中形式了如指掌,他出的這主意雖然不能算是上策,但是在這個節點,如果是他三公子自己是斷然想不出這麽“狗”的主意的。三公子心裡打起算盤,如果能將這個足智多謀的章琅,和身法詭異,文采出眾的秦公子招入麾下,將來也許能為自己一方的成事積蓄極大的力量。想到此,三公子下定決心道:“在下敬佩章公子對兄弟的這份情誼,就憑公子這為人,我也一定會全力以赴幫助公子。”三公子伸出兩個手指,搖了搖說道:“給我兩天時間,陛下一定會收到關於薩拉國意圖侵擾我南方邊境的密報,只要八王爺離京,我會安排我的關系在大牢裡關照好秦公子,剩下的事情,就看章公子的本領了。”
章琅聞言,畢恭畢敬地站起身,深深鞠躬道:“我代我家秦兄弟,謝過三公子了,三公子厚恩,我與秦萬兄弟一定銘記在心,將來若有需要我二人的地方,我二人一定全力以赴,以報答今日三公子幫助之恩。”
三公子心滿意足地點點頭道:“事情都結束了再說不遲。事不宜遲,我們分頭行動,有進展隨時聯系吧。”
說完二人起身,先後離開了這處秘密的聚會地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