寬敞的落地窗外,是不斷運動,卻不變的風景,海天一色,一望無際。
午後的陽光燦爛、安靜,照在微波粼粼的碧藍色海面上,泛起了點點銀光。
遠方的天空中,是一群海鳥在翻飛盤旋,尋找著食物,眼前的海面上,是一片片夢幻空花在隨著海風與海浪起伏、搖曳。
大海總是在不停地運動,仿佛永遠都不知道累,海濤拍打在岩石與沙灘上的聲音永無休止,富有一種獨特的、激昂的、有生命力的韻律,似夢幻,更似真實。
夢長老的外表雖然幼小,但是給人的感覺就像那大海的歌聲一樣,時而夢幻,時而真實。
她的心理健康測試很簡單,就是用輕悠悠的聲音問了一堆問題,跟“嘮家常”似的。比如說:
你們都喜歡什麽顏色啊?
吃飯時,你們會把自己喜歡吃的食物,留到最後吃,還是最先吃?
如果在公交車上碰到了小偷,那麽你們會選擇怎麽做呀?
……
類似的“測試題”共問了一百二十道,沒有什麽規律可言,她似乎正在通過這些問題,了解茉莉和天秤,不過茉莉卻覺得,夢長老好像就是在“嘮家常”。
因為她的手裡連個筆記本或測試表都沒有,茉莉都懷疑夢長老能不能記住自己的回答。
夢也沒有用專業的醫療儀器檢查她倆的身體健康,更沒有用什麽所謂的“催眠測試法”或“夢境測試術”,測試的過程很普通、很隨意。
一個多小時後,夢問出了最後一道測試題:“假如,我們面前的茶幾上,突然出現了一個沙漏,那麽,你們該如何計算它計時一次,所用的時間呢?”
輕飄飄的說完,夢看向了天秤。
“……”
天秤感覺這題有點莫名其妙,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計算它,按理來說,她不是應該去探尋沙漏為什麽會出現嗎?
但天秤沉吟了片刻,還是老實的回答道:“先計算沙子的總體積、質量……嗯……共有多少克,以及沙漏的口徑大小……嗯……每秒流沙的速度……然後就能知道它計時一次需要用多久了。”
夢緩緩地點了一下頭,看向了茉莉。
“用另一個計時器計算。”茉莉平靜的說完後,用一種很奇怪的目光看了天秤一眼。
夢較為滿意地點了點頭。
“……”
聽到茉莉的回答,看到茉莉的眼神,一時間,天秤心頭的滋味莫名,她突然想起了那位駕校的教練,曾經問過自己的問題。
自己當時為什麽會選擇撞咕咕雞,而不是停車呢?
自己現在為什麽不用另一個計時器計算,沙漏計時一次,所用的時間呢?
難道說……我的心理真的有問題?
還是說……是我的智商有問題?
“好了,測試完畢,我來說一下結果吧。”
夢那虛無縹緲、夢幻般的嗓音,引回了天秤的思緒,打斷了她的自我懷疑。
“嗯……從你們的回答上來看,你倆的心理或多或少都有一點問題,不過還好,都在‘正常范圍’之內,都是正常人。
“在我們四人之中,小茉莉的心理最健康,其次是小天秤,再次是艾莉斯,最後是我,而我也在‘正常范圍’之內。
“所以放心吧,你們其實都很健康,精神也沒有過於異常。”
慢悠悠地說完這番話,夢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茶幾上的水果,一旁的艾莉斯見狀,
用牙簽扎起了一塊蘋果,遞到了她的嘴邊。 “謝謝,艾莉斯,你真貼心。”夢張開小嘴,吃下了嘴邊的蘋果。
艾莉斯沒有說話。
“嗯……好話與讚美,我想你們從小就聽身邊的人說,所以我就不說了。”夢輕輕地嚼著口中的蘋果,道,“我就來說一下你們的缺點與性格缺陷吧。希望你們別生氣,更希望你們以後能注意一點。”
“不會生氣的,請講。”茉莉喝了一口果汁。
“好吧,既然如此,那我就先‘批評’你吧,小茉莉。”
“好……”
夢歪著頭,思索了一會兒,好像是在組織語言,大概過了30秒左右,她才開口,慢慢悠悠地說道:“你的性格呢,很‘直’,不喜歡拐彎抹角,我相信你不是不會,只是不喜歡。
“你的心中擁有著一套附屬於自己的道德觀念,認為‘道德律己,法律律人’,只有沒有道德的人,才會站在‘至高點’,用傲慢的姿態、用主觀理想的道德,去指責別人。
“你向往自由,卻重視法律與秩序,因為你認為,自由是建立在秩序之上的,沒有秩序、沒有法律,就會導致‘強者’肆無忌憚的欺壓‘弱者’,就沒有自由。我說的都沒錯吧?”
“……”
茉莉想了想,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而一旁的天秤則產生了些許疑惑,夢長老說的是茉莉?
在她的眼中,好友不是這樣的人呐!
她以為茉莉說話挺喜歡拐彎抹角的,還有,茉莉重視秩序嗎?
“七長老說話真……好聽,您大可不必這麽委婉,我差點以為您在誇我。”茉莉不以為然的笑了笑,她大概猜到了七長老接下來要說什麽。
“抱歉,可能是職業習慣。”夢柔聲笑道,“在‘解析’大家的性格時,很多人都不願意聽到批評,所以隻好說話委婉點了……既然你不介意,那我說話就再直白一點吧。”
“請講。”
“嗯……當有一天,你自身的道德觀念,與法律產生衝突時,那麽以你的性格,大概率會站在‘道德’的一方。我無法評價你這種選擇,因為具體的事情,需要具體分析,你可能是對的,也有可能是錯的,更有可能的是,很難判斷對錯,世間不是非黑即白的,人類、巨龍與魔女眼中的對錯都是不一樣的。”
夢不疾不徐地拿起了茶幾上的果汁,喝了一小口,潤了潤嗓子,然後用衣袖輕輕擦了一下嘴,看得艾莉斯皺了皺眉。
放下杯子,夢繼續說道:“不僅如此,你還有很多小秘密,而這些你不想讓別人知道的小秘密,就是你時常陷入自我懷疑與自我反省的‘根源’。”
聽到這裡,茉莉的神色更認真了一些。
“最近的你,好像很重視‘真’與‘假’,其實你不必那麽看重,你很真實,真的,小茉莉,你很真實。
“你好好回想一下以前的自己,那時的你,有那麽在意‘真’與‘假’嗎?
“最近這段時間,你之所以偶爾會覺得自己有一點虛偽,有一點不真誠,時常自我反省,是因為你想隱瞞那些秘密,不想讓別人知道。
“當然,還有一點原因,那就是你喜歡思考。
“這些有錯嗎?我覺得都沒有什麽錯,愛思考本就沒有錯,而且,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是別人不應該去‘窺視’才對。
“不僅如此,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你即使是想隱瞞自身的秘密,所說的話也往往都是實話,對吧?
“所以,你不必自我懷疑、自我反省,你不虛假,你很真實、很真誠。有一點自信心,其實你並不自卑,也不膽小,茉莉。”
夢的話仍然很委婉,不像是在“批評”。
“……”
見茉莉陷入了沉思,夢轉過了頭,對天秤笑了一下,輕聲細語道:“接下來就來說一說你吧,正直、善良、可愛的小審判長。你的‘病情’,比茉莉要重一點點。”
“請講。”天秤表現得很恭敬。
其實,她覺得夢長老才叫“可愛”。
“嗯……如果我沒有看錯的話,你就是那個讓小茉莉時常苦惱、時常自我反省的‘根源’之一,因為你喜歡去‘窺視’她的秘密。
“沒有你,茉莉不用費力、費心去隱瞞,去藏著掖著。
“當然,這也不是你的錯,因為你不是出於好奇心,而是出於朋友的關心,你怕她誤入歧途。
“但是,小天秤啊,你與茉莉不同,這一點你得改,關心太過的話,會引起朋友的不適。小茉莉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她比你要成熟,沒錯,你沒聽錯,我認為,她比你要成熟。
“哪些事情能做,哪些不能做,她的心裡有數。在她的面前,你的心智其實更像是一個小孩子。
“想想看,你也有秘密,你的秘密也不想被別人發現吧?
“所以呢,我的建議是……你們要給彼此留下一點適度的‘空間’,保持適當的距離,才能產生‘美’。
“至於你的另一個‘缺點’,我就不說了,那是你的秘密、隱私,我相信,你已經知道了,以你的才能,能夠打敗它。”
“多謝七長老告知。”天秤神色認真道。
天秤和茉莉都不是那種,由於別人說了自己的“壞話”,而感到不開心的魔女。有意義的批評強於恭維,更何況七長老說話很委婉。
“別急著謝,我再說一下你們共同都存在的‘缺點’吧。”
“……請說。”
夢想了想,輕吞慢吐道:“你們都不喜歡和外人打交道對吧?嗯……我不是說這是錯的,各有各的生活方式,尊重自己的內心是對的,事實上,我也不喜歡打交道……我上次出門是什麽時候來著?”
夢抬起頭,用詢問的目光看向了艾莉斯,而艾莉斯則搖了搖頭,冷冰冰的說道:“不知道,在我的印象中,你從沒出過門。”
“……”
夢又看向天秤和茉莉,攤了攤手,道:“你們看,我比你們還不擅長與人打交道。”
我覺得您的語言表達能力很強,比我們強很多,就是由於太過“美化”言語,而導致有一點“繞圈子”,抓不到“主旨”。茉莉心想。
夢似乎不知道茉莉的心中所想,繼續慢條斯理地說道:“人人都討厭‘人情世故’,而人人卻都身處在‘人情世故’之中,無法避免,除非你一個人生活,從不與外界聯系。
“我想說的是,有的‘人情世故’是好的,而有的則是錯誤的,是導致‘房屋’倒塌的‘粉蠹蟲’。
“而你們的未來,要重視的,不應該是……要不要與人打交道,如何與人更好的溝通,這只會給你們帶來不必要的煩惱。不要把過多的心思與思考放在這方面,‘人情世故’真的很重要嗎?或許,你們應該……更進一步的提高自身辨別是非的能力。”
“……多謝七長老的教誨。”茉莉由衷感謝道。
“教誨談不上,只是根據你們的性格,提一點小建議罷了,我的建議也不一定是對的。”夢很謙虛。
事實上,茉莉最初面對七長老時,是感覺有一點別扭的,一個睡眼惺忪的小女孩,用長輩的口吻與她們聊天,不別扭就怪了。
但隨著話題的深入,這種別扭的感覺也就漸漸消失了,可能是習慣了。
“七長老,我還有一些關於夢境的疑惑,想要谘詢一下,可以嗎?”茉莉問道。
“說吧。”
“謝謝。”
茉莉把自己的夢境、心中的疑問與猜想娓娓道來。
這期間,夢長老始終沒有表現出什麽意外的神色。
須臾,
聽茉莉講述完的她,用輕柔的聲音提出了一個問題:“你認為,夢是‘虛幻’的嗎?”
茉莉認真的思考了一會兒,搖了搖頭:“我認為,相比較於‘虛幻’,夢與‘現實’更為接近。”
“很好,看來你對‘夢’有一定的理解與自己的獨特看法,真不錯,那我解釋起來可能就沒有那麽麻煩了。嗯……我說一下我對夢的理解吧,當然,這只是我個人的理解,不一定對,你聽聽就好。”
“您太謙虛了。”茉莉知道可能沒有比七長老對“夢”研究更透徹的魔女了。
“你應該知道,夢與夢境魔法是不同的,所以永遠不要把這二者混為一談。‘現實’的反義詞呢,也不是夢,而是‘虛幻’。”
七長老不緊不慢地講述道:“夢,既非現實,也非虛幻,既真實,又虛幻。夢境中所出現的所有元素,都是基於記憶的基礎。
“而夢境魔法則不同,相比較於夢,使用夢境魔法的你,是‘現實’的,但你所身處的世界,乃至創造的世界,則更貼近於‘虛幻’。
“因此,做夢與使用夢境魔法做夢,完全是兩種概念。如果你以後找到了一種特殊的方法,讓夢境中的自我意識能保持徹底清醒,那就不叫做夢,而是在運用夢境魔法做夢。哪怕你認為那種方法不是夢境魔法。
“記住,茉莉。夢境中的你,意識不完全清醒的你,未必就是最真實的你,而現實中的你,一定是你。哪怕現實中的我們,披著層層‘偽裝’,戴著一副副‘面具’,但那才是我們。
“所以,你的夢境怪異、扭曲,是很正常的事情。‘異常’才代表著正常,而‘正常’,往往代表著不正常。”
“……”
一語點醒夢中人,七長老所說的東西並不晦澀難懂,茉莉多少都懂一點,但是此時,她才恍然大悟,突然想明白了很多東西。
如果夢境中所有的元素,都是基於記憶的基礎,那麽她之前就陷入了一個誤區,自己不是心理有問題,更不是精神有問題,問題出在了記憶上!
難道說……我其實不了解自己的記憶?我了解的只是……自己17歲零12個月的記憶?
茉莉誕生出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我從世界樹上誕生之前,是不是就已經存在了?
我該不會是個“大佬”吧?!
永恆與黑暗之主……該不會就是我自己吧?
我……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