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一直聽說左伯是青州人,具體籍貫鍾書也不清楚。
乍一知道其是東萊人,鍾書就想起了那位以義、勇聞名的猛將兄大吏茲啦!而且東吳諸將中,鍾書尤其喜歡太史慈和甘寧這兩位。
但太史慈前半生的履歷鍾書記得不大清楚,光記得這位是東萊人,和孔融關系也挺好的,州內應該有些知名度,故而問起了左伯。
左伯一聽太史慈的名兒,就點頭說:“雖未見太史君人,亦聞其名也。”
“哦?”
鍾書露出了感興趣的表情,同時身體側了側。
左伯就把他知道的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太史慈少年時十分好學,及冠後被郡中征辟為奏曹史。這還不足以讓太史慈在州中出名兒,但去年青州發生了一件事,太史慈之名才得以在青州播散開來。
彼時東萊太守與青州刺史就一事產生了矛盾,刺史就先派人往雒陽上奏,以普遍理性而論,先上奏的肯定佔優勢,因為雒陽方面可能看了單方面的奏表,當場就給出判決;所以東萊太守就急招使者,於是選上了年輕力壯便於弓馬的太史慈了。
後來太史慈追上刺史上奏的吏員,並將奏章毀了,而後將州吏騙走,自己將郡裡的奏章呈了上去。太史慈自知此事會得罪刺史:“彼已遠走遼東避禍耳。”
鍾書心道一聲‘可惜’,又與左伯交談了一會兒,才離開了學宮。
◇
雖說鍾書早發奏表,但是晉陽離雒陽更近,故而鍾書的奏表和丁原的奏表,幾乎就是一前一後到了雒陽。
嗯……倒是沒發生如太史慈與青州吏之間的故事。
不過丁原也多了個心眼,除了給朝廷遞奏表外,還給之前表奏其為並州刺史的何進寫了封信,讓這位皇帝的大舅哥幫忙說說話。
按照慣例,某甲表某乙為某官,那某乙就與某甲之間有了聯系,如果某乙闖禍了,某甲可能會因為舉薦的緣故受到罪責。
何進雖然缺了點政治頭腦,但大將軍當得久了,總比丁原這種粗人強,一看丁原來信,差點兒驚出了冷汗——你丁建陽是想鬧哪樣啊?要搞出什麽事兒,別說你不好辦,我這大將軍恐怕都要受到連累。
無他,丁原寫給何進的信就比寫給朝廷的奏表要放得開的多了,信中滿是對鍾書的怨懟之言,諸如‘豎子可惡,某恨不能出兵擊之’這類話。
正好這會兒袁紹過來拜謁,見到何進面色不大好,以為又是從宮中聽到了宦官的消息,不由發問:“大將軍何故面帶不虞?”
“本初且看。”
何進是真的把袁紹當成心腹對待,當即就把丁原的信件遞給袁紹看,畢竟這丁原,當時也是袁紹推薦的。
袁紹接過信一看,臉色也跟著變得不大對勁了:“彼與鍾中山或有齟齬,大將軍可作書為之解。”
何進剛要點頭,忽然想起剛才袁紹說的是讓他從中調解,而不是安撫丁原,並幫腔讓鍾書歸還並州百姓,於是“咦”了一聲又道:“本初是恐怕得罪鍾中山,進而遭閹宦厭惡麽?”
袁紹聽罷,搖頭笑了笑道:“彼等俱為爪牙,互搏恐傷彼此。”何進一聽就懂啦——哦,原來本初你早已將那位鍾中山籠絡住了啊!只能說不愧是你啊,袁本初。
然後何進就湊近,悄聲問袁紹,本初你和鍾書啥時候聯系上的。
“彼上任中山時,與王冀州頗有交通。”
何進一擊掌,懂了,
徹底懂了:“我有本初,盡可高枕無憂矣!”於是作書往丁原處去和稀泥不提。 ……
袁紹回至府中,又見何顒,不禁歎氣道:“今天子榮寵鍾書也甚,彼其為可謀事者乎?”
何顒笑了笑,反問一句:“今大將軍倚重本初也甚,本初欲為大將軍出謀者乎?”
袁紹恍然,就如他與何進的關系,何進倚重袁紹,是因為想籠絡士人之心,更兼想讓其出謀劃策立何進之甥劉辯為太子,但袁紹心裡可不光打這個算盤。倆人能湊到一塊去,是因為有著共同的敵人宦官,絕對不是他袁紹竭力效忠於何進。
就如鍾書之於天子——按王芬所說,鍾書是知道他們的計劃的,但鍾書沒有上報天子並且能活到現在就很能說明原因啦,這一位顯然也不是盡心竭力為天子效忠的,要不然王芬還能活到現在?
見袁紹懂了,何顒繼續說道:“便是王文祖事敗,又有何妨呢?”言罷二人相視一笑。
所謂醉翁之意不在酒,能成更好,便是不能成,也能釋放出這麽一個訊息——天下有識之士渴思明主久矣。
名滿天下的王文祖且不顧身族,捐軀就義,其他人是不是也應該思考一下這個問題呢?
而後何顒又問袁紹幽州方面的事,袁紹皺起眉頭道:“不甚好。”
“哦?”何顒問及詳情,袁紹便說了:“劉伯安新任牧伯,遽難征起大兵,而公孫瓚麾下兵士頗多,與純等戰,勝亦多矣。”
何顒鄙夷地笑了笑:“我等謀大事,豈能獨令武人建功?”
袁紹心領神會。
少傾,何顒又朝北邊努了努嘴:“那位天子現在如何?”
“已然棄了讓等,更用小黃門蹇碩,現在頗有勤政之意。”袁紹恭敬對曰。
何顒搖頭歎息道:“今四方亂起,蓋因其失德,此時勤政何能為爾?況乎其仍重用閹人,未可救也。”
◇
“彼真未可救也!”
劉宏捏著鼻子又看了一遍中郎將孟益軍中送來的呈報——呈報中言黑山賊有數十萬之眾,行經過太行山時,被張燕親率的賊兵伏擊了一陣,死傷數千士卒,現在已然退兵至林慮整備。
而更氣人的是,張燕竟還派人來交涉,說朝廷如果願意給他封侯拜將,他就收勒部眾,不再寇掠冀州。
“朕發各郡國兵、三河騎士、材官共計五萬眾,配以甲鎧、利刃、勁弩,何故攻不下黑山蟊賊!?莫非大將軍麾下,盡是些酒囊飯袋麽?”劉宏將呈報擲於地上,憤而道,“難道朕要封一蟊賊為侯乎?”
少傾,劉宏平息怒氣,喚了一聲身旁近侍。
蹇碩恭敬道:“臣碩在。”
“卿若去討賊,何至於此耶?但朕又離不得蹇卿,”劉宏歎息一聲,話鋒一轉,又詢問道,“黑山賊跋扈太甚,又難遽除,卿有何想法耶?”
蹇碩道:“陛下先前詔令中山相鍾書征兵防備黑山賊,又往輸錢、糧不計其數,如今可以再作詔書使其率軍討賊,中山相感念陛下恩德,必竭死報效,莫敢不出力者。
設其與中郎將孟益成兩麵包夾芝士,如此黑山賊首尾不能兼顧,或可奏功。”
“妙啊!”
劉宏擊掌讚道:“就依蹇卿所言,詔‘萬裡府君’往去討伐黑山蟊賊!”
當然,孟益還是要問責的,作書批評一番後,劉宏繼續查閱其他奏表,翻著翻著就看到了丁原的奏表。
“丁建陽這是……”劉宏也沒想到,他剛打算鍾書,這就有人彈了鍾書一下,“彼言鍾萬裡強納並州流民,又使弓弩相向,意圖殘害同袍。”第三點就不提了,這事兒劉宏知道。
劉宏又看了一遍,眉頭不由蹙起:“且先擱置,僅聽一家之言,恐有失察。”
“陛下聖明。”蹇碩自然而然地奉承,“先奏者利,且觀中山相有無表奏。臣碩先前往中山去,多見百姓感戴中山相之恩德,嘗問,又知其有仁義,能濟百姓之難,非辦此惡事者。”
無他,蹇碩是真的見過鍾書,且……他剛才還建議用鍾書,這一出問題,保不齊也會讓他在天子心中留下壞印象。
又過了好大一會兒,劉宏才回應蹇碩的話:“蹇卿所謂然也!”然後捧著鍾書上呈的奏表和丁原上呈的一對比, 乃知事件來由曲折。
按丁原說的,鍾書那就和奴役百姓的惡霸似的。
但看鍾書的奏表,則一目了然,起因是黃巾余黨郭太叛亂,攻伐太原,致使百姓流離失所,一路越過太行山谷,避難到中山國。但鍾書沒有放任這些流民不管,反而授田、授宅幫助流民在本國安居。
故而原本的並州流民感念其恩德,盡皆不願回至太原去。後來丁原派人來索要並州流民,所率士卒兵甲齊備來勢洶洶,因而驚擾到了國民,甚至迫城至十裡處,鍾書是不得已而為之。
劉宏看罷也有了計議,算啦算啦——這事兒人丁原做得也沒錯,並州本來就人少,太原還算是並州人口第二多的郡,但也才二十萬人口,被殺一陣,又走了一萬人,可不是土地荒蕪、百裡無人煙麽。
但丁原是一個粗人,把流民交還給丁原,那也未必能比在鍾書治下過得更舒服啊。
於是作書安撫,就說丁刺史你也別生氣,你的奏表朕看啦,情況我也了解了,但是人中山相也沒辦法,你並州的流民在中山國安居樂業,不願意回去,中山相若驅趕彼等,豈不是令你和中山相都背負上惡名麽?
最後還提了一嘴,讓丁原盡心竭力討伐賊寇,年終也不會因為其不擅長治民而苛責。
然後又作詔書給鍾書,先嘉勉其收納流民的舉措,並給予高度肯定與讚賞,然後才是委任他攻伐黑山賊。
“鍾萬裡,西園庫藏因卿緣故少了何止一山,莫失朕望啊!”劉宏兀自說著,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好像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