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昌縣傳舍。
田豐蹙眉道:“雖未知丁建陽其人,然,恐彼將上言譖府君……”
鍾書撇嘴:“我何懼之?”
“雒陽去中山甚遠,”田豐又道,“天子亦不能明察,若有人附和丁刺史之譖言,恐將罪於府君,將何如也?”
鍾書點了點頭。
這倒也是,劉宏那貨屬於捉摸不透的,前面可能對鍾書頗為欣賞,說不定被丁原告了狀就沒之前那般重視了——丁原能當上並州牧,可能是因為上面有人舉薦,說不定彼方就會幫腔呐。
而且反正鍾書也就是作一道表的事,根本費不了多大功夫。
於是他就作了道表,表中交代了並州與中山兩地的起因經過,差人往雒陽送去。
◇
張楊返回晉陽後,第一時間去見丁原,將自己在廣昌縣的經歷說給了丁原聽。
丁原聽罷大怒,直接把桌子掀了:“豎子,欺人太甚!”
身邊呂布聽了若有所思,少傾後道:“不若讓布提一軍往去,與之野戰!”
這事兒不光呂布想啊,丁原也想啊。
但是只能想想,那肯定是做不得的,眼下還有匈奴還有黃巾余黨在前,他發兵中山國,那性質就和叛逆沒什麽區別啦。
“奉先不可。”丁原蹙眉擺手道,“我當上書往說國家。”
言罷,丁原命人取來筆墨——丁原雖然是粗人,但還是識字的。
當即就奏表中交代了一下並州的情況‘民多流離失所’‘房宅空置’‘土地荒蕪無人耕種’,而後又彈劾鍾書的行徑。
丁原雖不善文治,但上任並州之前也臨時突擊了一把,了解了刺史年終考核的內容,到時候土地荒蕪、產糧不多、戶籍流失嚴重,他免不了要被問責的,對今後的仕途也相當大。
「……並州人稀,而中山相書強納並州萬數流民,不使歸還鄉梓,至於土地荒廢、百裡無人煙,其罪一也;又使兵卒相阻,弓弩相向,意欲殘害我並州同袍,其罪二也;或聞中山相書先前跨境討賊,事若實,則罪三也。伏惟陛下聖目明鑒,臣原誠惶誠恐稽首頓首死罪死罪。」
奏表書罷,即刻差人往雒陽去。
◇
鍾書先回盧奴,命趙雲在廣昌屯駐,田豐在旁參謀——他就怕丁原是個混不吝,前番都能派士卒來威逼,後邊腦袋一熱說不定就直接派更多士卒來興師問罪啦。
這一來一回,時間就已經至了六月。
早在半個月前,他在廣昌時就收到了鍾繇寄來的信,說是左伯看到信後,先發書信回應,人也在半道上啦。
鍾書回來也算是為了此事。
搞造紙、印刷,倒不是想著如鍾繇說的‘開萬世道、功勳比肩古之聖賢’,他想的也很簡單,這時的大漢已然形成了階級固化,士人壟斷著知識,地方豪強則掌控著生產資料。
將來步入亂世,軍功貴族可能會取代一部分士人。
而更為廣大的民眾,幾乎沒有晉升途徑。
想要改變很難,但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這就需要長時間的努力與投入,設辦學校、造紙與印刷便是其中的一環。
故而,鍾書一回到盧奴,只和署中吏員開了個小會,簡單說明了一下廣昌縣的情況,然後就奔向中山大學。
此時此刻,與上次又不盡然相同,大學門口立了一塊碑,而鍾繇正親操鑿刀,往上頭刻字呢,旁邊又有數人圍觀。
鍾書當即就有些不好意思,
因為他看得分明,刻的就是他之前抄來的師說了。 勒石可是個力氣活,鍾繇雖然生得頗健壯,但沒多大時候已然氣喘籲籲了,於是起身稍稍休憩。
就聽一旁的中年士人讚道:“元常之技法,真可謂巧趣精細,又兼鋒力,躍然石上,上上之品……”
鍾繇連忙擺手,表示自己只是個代加工的,其筆法他也只是按部就班地給還原在石頭上:“此鍾府君之書也,子邑你又不是……”
說著,鍾繇的目光就瞥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不由驚喜道:“咦?府君何時歸來了?”
“府君……”左伯愣了一下,而後順著鍾繇的視線看過去,“難道是鍾府君當面?”
“是我,”鍾書笑了笑,又看向鍾繇,“不知這位如何稱呼?”
鍾繇撚須笑道:“此便是東萊左子邑也!”
“哎呀,”鍾書忙上前,面帶驚喜之色道,“久仰左君大名,盼之久矣,今日終於有幸得見矣!”
“不敢不敢,”左伯謙虛地擺手,回應道,“府君賢明,區區於千裡之外的東萊,亦嘗聽聞府君之名。”
兩人寒暄幾句,然後就進學宮之中坐而交談——鍾書怕這位左子邑也是和鍾繇一樣,一談論書法就停不下嘴那種,故而先言道:“聽聞子邑能造好紙,有諸?”
左伯點頭,就說自己在練習書法的時候,發現紙張要遠比竹簡牘板好用得多:“區區觀蔡侯造紙之法,頗有所得。”
這位倒也挺謙虛,也沒說自己造得紙比前人蔡倫的紙好,但鍾繇之前可是說過,左伯造得紙就比蔡侯紙更加細白平滑。
鍾書也就沒那麽多彎彎繞了,直接開口道:“我欲聘用子邑,不知子邑意下如何?”
左伯聽罷, 兩手一攤愁眉苦臉道:“區區閑散慣了,又不通政務,何能任用署中?還請府君明鑒。”
“無妨,”鍾書反而笑了笑,“先前我已在城中置辦了工坊,專事造紙類事,其他無論,子邑可居於其中,總管此事。”——咱不是讓你到署中工作啦,只是需要你在工坊中教授造紙技術,其他的事兒也不需要你親力親為,總之就是一個相當閑散的工作。
左伯一聽,心中頗為意動。
能讓他從事興趣愛好,還不怎麽需要工作,甚至能留下來和鍾繇、鍾書這種擅長書法的人交流切磋,多是一件沒事啊。只是家中尚有親眷,鄉梓亦難割舍……
想及此處,心下意動又頗為動搖。
鍾繇趁機就說了:“府君非止造紙事,尚有印刷,子邑若參與其中,可留萬世之名也!”
“印刷?”左伯一臉茫然道,“何物也?”鍾繇看向鍾書,得到肯定的點頭之後,將那天鍾書說的話,複述給了左伯。
左伯雙眼圓瞪,不由驚呼:“府君真巧思也!”
真如鍾繇所言,這事兒一旦辦成了,那妥妥的是留名百世啊。左伯為人雖閑散,但留名於後世他也很向往啊。
所以,稍加考慮之後,左伯拱手禮道:“願從府君之命!”
鍾書亦喜,當即又與左伯暢談起來,待提及左伯原籍東萊時,鍾書忽然想起了一個人來,便問道:“子邑曾在東萊時,可曾聽聞過此人?”
左伯在東萊士人圈子也算是頗有名氣了,當即就問鍾書說的是哪一位。
“其名太史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