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薇沉默了半響。但是她知道,什麽事情都瞞不過她的媽媽。終於,她默默地點了點頭。
“這個死老東西……”周文璐臉上寫著無窮無盡的憤怒與悲傷,“一把年紀了,竟然還整出這個破事……我這張老臉該往哪放,我還怎麽在這個地兒呆下去……”
“媽,您先別急,現在只是確定了有親子關系,別的還都不知道呢。”秦薇連忙安慰,“別的事情,咱們回家慢慢再說,好嗎?”
“先帶我回家吧……”周文璐雙眼無神地望向天花板。
推開病房門,周文璐首先看到了守在病房外的秦雄、馬淑佳和秦飛,她自己的親生骨肉。她的臉上浮現出一點欣慰的表情。而一轉眼,卻又是今天剛剛找上門的新的子女,秦伯仁的兒子,程光明。在她看來,這對子女,無疑是對她來說“野種”一般的存在。她憤憤的扭過頭去,不想看他。
程光明感受到了這一點,剛到嘴邊的“阿姨”二字又悻悻地收了回去。
眾人將周文璐抬上車,回到秦家。
此時,秦伯仁正焦急地在客廳中踱步。聽到門外走動響聲,他趕忙上前開門,將眾人迎進來。他想去攙扶自己的妻子,卻被後者果斷地甩開。
秦雄給秦薇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先把媽媽放回到臥室床上,一來是讓她多多休息,二來也是不讓她聽到待會兒的談話,避免她受到更大的刺激。
將周文璐安頓好後,秦雄關上臥室的門,招呼大家在客廳坐好,圍成了一個小圈子。大家擠在一起,氛圍顯得有些尷尬而陌生。
“我先說一下剛剛的結果。”秦雄面色凝重,拿出兩份報告單,“這兩份報告顯示,程光明和張沐,都是咱爸的親生骨肉。”
“啊?!”秦飛和馬淑佳睜大了眼睛,他們不敢相信這個結果,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小點聲!媽還在房裡呢,別讓她聽見了!”秦薇斥責道。
秦飛和馬淑佳驚訝地看著秦伯仁,又望向程光明和張沐,幾個小時以前,他們倆還是毫不相乾的陌生人,而現在,他們已經是自己的哥哥和姐姐,這轉變未免來得太快了些,讓他們難以接受。對於秦薇來說,也是一樣,想讓他們改口叫程光明和張沐叫哥哥姐姐,這會兒肯定是叫不出來,更重要的是,到底是叫哥哥姐姐,還是哥哥嫂子?這也未免太過尷尬了吧!
到底還是秦雄見多識廣,轉變的更快些,秦雄繼續說道,“哥,姐,我先這麽稱呼,既然現在已經確認了你們和咱爸的血緣關系,那能不能講講,你們是怎麽找到這邊來的?”
程光明和張沐對視一眼,程光明深吸一口氣,然後開始講述,這一路以來的故事與艱辛:
“我和張沐是大學同學,從本科一直到博士,相戀十余年。我們在求學期間領了證,辦了婚禮。並有了孩子。”
“有了孩子?!”秦伯仁驚訝地快要跳起來,對他來說,不僅是他自己的兒子女兒生育了孩子,更意味著他成了爺爺,這可是他一直以來最大的夢想,就是抱上孫子孫女。
“爸,您別打斷成嗎!”秦雄有些惱火。秦伯仁有點委屈地沉默了。
程光明頓了頓,繼續說道,“我和張沐,我們的生活一直都非常幸福。直到孩子確診了先天性白血病,我們的生活才發生了轉變……
“我們求醫無數,尋遍了所有能找遍的人。後來有醫生說,孩子的病,可能是由於先天性的基因缺陷導致,
也就是說,父母很可能是兄弟姐妹。 “這件事對我們來說無疑是天方夜譚,我還在嘲笑醫生,說怎麽可能呢,我和我老婆都不是一個地方的人,我在河東省出生,她在湖西高官大,怎麽可能是呢?
“但是後來通過先進的手段分析,孩子的病就是由於隱性基因重合所導致,也就是說,我和我老婆的基因裡,確實有重合的部分
“也是因此,我們開始懷疑,醫生的話是不是有可能性。於是我們找了最專業的DNA鑒定所,鑒定結果顯示……
“我和張沐,就是同一個父親所生的兄妹兩個。”
空氣中寧靜得能聽見一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眾人無不聽得長大了嘴巴。他們難以想象,程光明和張沐發現自己身世的旅程,是如此地諷刺,如此地黑暗幽默。但沒人敢插嘴,也沒人敢打斷,就靜靜地聽程光明,講述他們的故事。
“這件事情發生以後,我和張沐立刻各自找到了家人對質。我們一開始以為,是雙方母親與同一個男性生了孩子,才會有這樣的結果。
“當然,我們的媽媽一開始都沒有承認這些事情,而當我們把證據甩在他們面前的時候,他們才無力反駁,才一五一十地,向我們承認了這些事情。
“原來,我們原來的爸爸都患有不育症,而在當時的醫療水平下,只能選擇去精子庫做人工受孕。雖然我們都不在一個地方,但可能命運就是這麽巧,都選中了咱們親爸的樣本……”
“等一下等一下……”秦雄打斷,“你們一個在河東,一個在湖西,怎麽會都用到我爸的樣本呢?”
程光明沒有疑慮,果斷回答道:“關於這個問題,一開始我們也很奇怪,直到我們請教了專業人員才了解到,原來精子庫裡的樣本是會分散到全國各地去使用的。咱爸是在漢東省捐獻的,為了減少與親生子女相遇而產生倫理問題,會將樣本送往全國各地使用,盡可能分散開。”
“而且一個人的樣本最多最多只能使用5次,也是為了避免親生子女過多而產生倫理問題。”
程光明頓了頓,握緊了張沐的手,二人對視一眼,笑了笑道:“但是命運,可能往往就是這麽捉弄人吧,我們明明相隔得那麽遠,這輩子都不應該遇到。但是命運的線,卻仍舊把我們,緊緊地牽在了一起。並賜予了我們,最好的愛情結晶。”
話說至此,眾人漸漸地對程光明和張沐的經歷感同身受,似乎也在慢慢接受著,這一對陌生的兄弟姐妹的到來。
“我還有最後一個疑問,你們是如何找到咱爸的?”秦薇拋出了她最想關心的問題。
“這個問題就說來話長了,”程光明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我們也都是想盡了各種辦法。畢竟這些東西年代久遠,加上精子庫這種記錄都是屬於絕密的信息,不可能隨便讓外人知道。”
“由於我和張沐都有同一個父親,所以理論上,我倆只要一起找就可以了。”
程光明思索片刻,說到:“但是我正好,有同學在河西省精子庫裡工作,所以我也是找到他,他也是冒了很大的風險,查詢到當初為我媽接種的記錄,A18607621號,然後我再根據這個記錄,去到漢東省人類精子庫。”
“漢東省的人類精子庫並沒有我的同學或者熟人,各種求人也都沒有辦法,沒有門路。但是,我們尋找爸爸的願望又很強烈,所以我們做了一件鋌而走險的事情……”
“鋌而走險的事?是什麽?”秦薇有些疑惑。
“這……說出來怕是要算違法犯罪……”程光明心中似乎有些顧慮。
“沒事的,哥,咱以後都算是一家人了,你盡管說,我們肯定不會泄露出去的。”秦雄拍了拍程光明的肩膀,肯定地說道。
“行,那我就說了吧……我半夜悄悄潛入了精子庫的檔案館,並查找了當年的卷宗。”程光明歎了口氣,如釋重負。
眾人面面相覷,原來獲得信息的方式這麽簡單粗暴。
“我查找了一個晚上,終於找到了當年的捐獻記錄,上面寫著,秦伯仁,男,二十歲,漢東省彭城市人,漢東省政法大學法學系學生……再多的信息沒有來得及細看,我就聽到了保安的聲音,只能先就此罷手。”程光明繼續補充說道,“我們也就是靠著這些信息苦苦尋找,才終於找到了這裡。”
秦雄默默點頭,程光明所說的這些信息,和父親秦伯仁的身份經歷一字不差。
張沐補充說著:“其實我們來之前,我們的心裡也非常地忐忑。我們不知道咱爸會不會接受我們,也不知道你們的態度。但是我們終於下定決心,這輩子一定要找到我們的親生父親,無論他是死是活,都要有一個交代。”
在這期間,秦伯仁只是默默地聽著對話,消化這些信息量。他怎麽也不會想到,自己多年前的無心之舉,竟會給程光明和張沐的命運帶來根本的改變。當然也給他自己,給他們一家,都帶來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在他看來,自己幾十年來,都沒有對程光明和張沐二人真正盡到一個父親的責任。而如今,二人卻視自己為親生父親,自己又怎麽好意思承擔上這些愛意呢。更不要提自己的妻子周文璐,她為自己生養了三個孩子,為這個家盡心盡力,年老了卻要面對這樣的事實,她又怎麽會接納,這兩個對於她來說是“私生子,野種”的孩子呢?
就在他們討論、沉思的時候,卻不知道,臥室裡的周文璐,其實已經趴在房門上,將整個對話聽的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