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呆呆的。”
“傻傻的。”
一天的生意結束,爺孫仨共進晚餐時,林勉問起兩個孫兒對尹鈞的感官,得到了這麽兩個答案。
易向凡放下大骨頭附加解釋道:“小鈞一天除了采藥吃飯,就是看天看地、看樹看花,隨便一株草都能讓他看個十幾息時間,關鍵是他早就知道那是野草而不是藥草。”
“其自小即為采藥人,眷戀於如畫美景,懂得欣賞,又添故人之思,不為其然。”林勉定下了最終的結論。
受他們議論的尹鈞回家以後忙著在東廂房中挑選珍藏儲備的藥材。
觀他一舉一動,都是謹慎異常,一個采藥人竟然對自己珍藏的藥草畏如蛇蠍。
而知道自己在做什麽的尹鈞唯有小心再小心,無它,蓋因挑選的藥草皆含劇毒,一著不慎,極有可能翻車。
熟知藥草成長環境、藥理藥性的采藥人,雖無藥師調配良藥治病救人、毒師炮製毒藥抬掌取命的能耐,但皆有著或多或少的藥方、毒方在握。
一直都沒有藥師的雒水村,這個角色就為經驗老道的尹鈞爺爺充當扮演。
小病小症村民時常置之不理,身染重疾時又束手無計,隻做最後可令己身心安的努力——死馬當作活馬醫。
遇見不輕也不重的症狀,家中條件稍微好點的村民,則會去大點的鎮落或是城池找郎中,條件稍微差點的,便來請老爺子出手診治。
爺爺去世後,尹鈞接了他的任,平均下來勉強一個月才會有一個病人上門。
他呢,又自知自我根底,有相當高的把握才會出手治療,只不過這種有把握的情況,很少很少。
“哪怕是不加入任何輔藥,單單是研磨為粉末的雙青草,對武者也是致命劇毒,實力越強,效果越弱。”尹鈞猶豫片刻,拎起一朵幾近枯萎的花骨朵塞入口中咀嚼。
而後直接伸手拿起雙青草,投入青褐相間的藥罐,用藥杵緩緩敲打,又不時再加入整株或半株的藥草。
嘴裡還嘟囔個不停,“赤陽花……凝血阻脈,蹄露藤……撫髒律、平腑波……”
伴隨著他神神叨叨的呢喃,藥杵似有韻律的錘擊,藥罐的各色藥草化為了淡藍色粉末,與萬裡無雲的天空一般純潔,煞為好看。
尹鈞見狀嘴角微微上揚,小跑取來三個成人拇指大小的白色瓷瓶,藥罐中的粉末不多不少剛好裝滿瓷瓶。
收拾好殘局,伸展雙臂,仿佛是在擁抱璀璨星河,無限期待翌日清晨的到來。
“哢嚓……”
腳底不斷響起的樹枝斷裂聲與枯葉破裂聲,未能讓尹鈞疾行的步伐有絲毫的停頓和遲疑。
天色蒙蒙亮時,他就到食肆中用食早餐,而後走進雒水村東邊山林,身形融入了薄霧之中。
在偶爾遇見的幾個村裡人眼中,他是一如往常的去采藥罷了,歸時不定。
雒水村四周是綿不絕的群山,這個龐大的山脈當中,密集錯亂的分布著大大小小的村落。
這些村落如果你去細細觀察,就會發現它們都是在遠離猛獸較多的地方扎根。
有的只有十來戶人,有的如雒水村一般有幾十戶人,有的足足是成百戶人。
常年遊走於四周山脈中的尹鈞,對雒水村方圓三十裡的村落分布,了如指掌。
但他從未冒然進入過任何一個這些熟悉而又陌生的村落,沒有其它原由,只是因為爺爺早年的叮囑。
白發人送了黑發人的老人,
為孫兒的安危操碎了心,生怕先天不足導致外貌與同齡人有顯眼差距的孫兒,給旁人留下過深的印象。 現在事實證明,老人過度的謹慎並沒有錯,錯的,是尹鈞對飛雲宗的認知。
他錯以為十二年過去,偌大的飛雲宗早就忘了這麽一回事。
心中暗暗慶幸時,不禁想起另一個龐然大物,它是否也與飛雲宗一般,還在持之以恆的找他。
有一點尹鈞是可以肯定的,他需要的面對的敵人,絕不是整個飛雲宗,一個長老絕對沒有調動整個宗門為自己報私仇的能力。
而且,他能指使的,只是極少的一部分弟子。
或許這也是尹鈞爺孫沒離開邑風郡的范圍,對方卻用了十二年才找到蛛絲馬跡的根本原因。
雒水村方圓三十裡內,唯有東邊二十八裡的地方有一個上千戶人居住的地方,也就是村民口中的鎮落——清河鎮。
按照飛雲宗和白雲門弟子的腳程,尹鈞估算自己離村向東十裡就可與他們相遇。
既然附近的村落這麽多,尹鈞又為何斷定兩宗弟子會直奔雒水村而來?
他不知是該慶幸還是悲哀,爺爺在世之時名頭夠響,為了每天有更多的時間照顧年幼的孫兒,老人家每次采藥盡挑貴的來。
時日一長,這個名聲也就在同行和藥商的局限范圍中傳播了開來,甚至清河鎮有好幾個藥鋪,以十分到位的價格來請老人家出手尋采某些極為稀有的藥草。
尹鈞搖頭驅散腦海中的往事和猜想,看著離山腳十幾丈遠的官道,臉上浮現一絲僵硬的笑容,試圖緩解難以遏製的緊迫。
知道了消息卻不管不顧,和等死有什麽區別?
明知主動出擊是以卵擊石,可在雒水村靜等敵人上門再做應對,恐怕到時候白雲門的弟子都能一招廢掉自己吧。
“來了!”尹鈞下意識的屏氣凝神,望向官道東邊視線可及的盡頭,六名一襲白衣勝雪的青年男子的身影時,緩緩下山向著幾人迎面走去,以確定他們的身份。
大大小小的宗門弟子出門在外, 大多都是身著宗門服飾,威懾刀頭舔血的江湖客,也避免掉一些不必要的麻煩纏身。
作為邑風郡八大宗門之一,飛雲宗左袖飛雲的服飾特點廣為流傳,雒水村的人都大多知曉,白雲門則為左胸處流雲標識,這是昨晚才在食肆中聽到的。
“果然!真是他們!”尹鈞瞳孔驀然一縮。
他也不知自己是怎麽控制腳步未曾慌亂到的六人眼前數尺之距。
“嘭!”
右腳落在了路面的一攤落葉上促然摔倒在地,將土夯的官道砸起了一陣嗆人的煙塵。
“顧師兄放心,劉師弟已回宗門告知宗主長老知曉,咳咳咳……”白雲門的一個弟子話到一半戛然而止,不知是顧忌到外人的存在,還是撲入口鼻的塵土打斷了他的後話。
尹鈞撅長了嘴委屈巴巴的起身拍打著衣服,與六個駐足數息等待煙塵散去的青年,擦肩而過。
“小孩,等一下。”
背後忽然傳來的聲音,在他的感覺中,像是有人貼著他的耳畔講述,自己的動作被他們發現了?
萬千疑惑頓生的刹那尹鈞遲鈍轉身撓頭,“怎了?”
“知道雒水村嗎?”中間青年抱臂於胸前,左袖紡織精美的飛雲似乎是刻意的彰顯炫耀,讓外人清晰可見。
擦身瞬間早已瞥見的尹鈞沒有因此再生異樣,歪頭道:“知道,沿著這條路走十裡,右轉向正北再走十來丈就是。”
“嗯,好,你走吧。”飛雲宗的青年輕輕點頭,轉身邁出一隻腳還未踩下,收回眉頭微蹙道:“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