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深沉,濃蔭如蓋,古樹下一個白袍老者,神情說不出的安詳悠閑,正負手而立,靜靜地瞧著面前的少年練劍。
這少年身隨手動,手隨劍起,手裡拿著的劍,居然長達一丈,觀其劍身,玄鐵所做,重達千斤!恍如一個巨大的鐵棒一般,但是那個少年的劍法絲毫不亂。
木葉深處有蟬聲搖曳,卻襯得天地間更是寂靜,紅塵中的囂鬧煩擾,似已長久未入庭院。
那少年輕輕放下了劍,突然抬頭笑道:“天人遺留,天下英雄誰肯錯過?師傅,難道我們真的不去了麽?”
白袍老者微微笑道:“你一直練劍,不曾步入江湖,所以有的事情你是不懂的,有的話你是不該問的,你難道知道什麽是天人嗎?”
少年抬頭瞧了瞧樹梢,卻又立刻垂下了頭,道:“不清楚。”
白袍老者笑著說道:“天人是為天人合一,等你打通全身經脈,將渾身真氣運後天轉先天,步入先天之境,那時候你才有資格去看看那天人合一境界的高人,是何等程度。”
少年似懂非懂,無聊的甩著劍花。
有風吹過,木葉微響,突然一條人影自樹梢飛鳥般掠下,來勢如箭,落地無聲,竟是個短小精悍的黑衣人,黑色的緊身衣下,一粒粒肌肉如走珠般流竄,全身上下,每一寸都布滿了警戒之意,當真如強弩在匣,一觸即發。
但這老少兩人神色卻都絲毫不變,只是淡淡瞧了他一眼,也不說話,仿佛這黑衣人早就站在那裡似的。
黑衣人突然笑道:“求劍老人第一劍匣,果然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卻不想公子竟也鎮定如此,這次總算開了眼界。”抱拳一禮,眉宇間頓現敬佩之色。
第一劍匣?這世間怎麽會有如此奇怪的名字?還是說每一個劍客都是如此的偏執?將自己的名字改成這樣?
求劍老師第一劍匣笑道:“原來是揚州七傑中的追風大俠風不止。”
風不止道:“前輩總該知道,揚州七傑中,就數我風不止最沒出息,既不能做劍客,也沒有深厚內功,只有靠著兩條跑得快的腿,一張閉得嚴的嘴替人傳遞書信來混日子。”
第一劍匣悅聲道:“風大俠平生不取未經勞力所得之財物,老朽素來佩服,卻不知是那位故人勞動黑兄為老朽傳來書信?”
風不止笑道:“傳信之人若不願透露身分,在下從來守口如瓶,此乃在下職業道德,前輩諒必不至相強,但在下卻知道這封書信關系著前輩一件極重大的秘密,是以必須面交前輩。”慎重地取出書信,雙手奉上。
第一劍匣微微沉吟,卻又將那封信送了回去,道:“既是如此,就請閣下將此信大聲念出來吧。”
風不止道:“但此信乃是前輩的秘密……”
第一劍匣笑道:“正因如此,老朽才要相煩閣下,老朽平生從無秘密,自信所做所為,沒有一件事是不能被人大聲念出來的。”
風不止聳然動容,軒眉大笑道:“好個“從無秘密”,當今天下,還有誰能做到這四個字!”
雙手接過書信撕了開來,三頁寫得滿滿的信紙,竟黏在一起,他伸手沾了點口水,才將信紙掀開,瞧了一眼,大聲念著道:“第一劍匣兄……”
那“兄”字還未說出口來,身子突然一陣抽搐,倒了下去。
第一劍匣終於變色,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就在這眨眼間他脈息便已將斷,求劍老人不及再問別的,大聲問道:“這封信究竟是誰要你送來的?誰?”
風不止張開了嘴,
卻說不出一個字,只見他面色由青變白,由白變紅,由紅變黑,眨眼間竟變了四種顏色,面上的肌肉,也突然全都奇跡般消失不見,刹那前還是生氣勃勃的一張臉,此刻竟已變成個黑色的骷髏。 那少年手足冰冷,尖聲道:“好毒!好厲害的毒。”
第一劍匣緩緩站起,慘然長歎道:“這封信本是要害我的,不想卻害了他,我雖未殺他,他卻因我而死……”
只見風不止身上肌肉也全都消陷,懷中滾出了幾錠黃金,想來便是他傳信的代價,也正是他生命的代價,求劍老人瞧著這金子,突然拾起了那封書信。
少年目光一閃,驚呼道:“你老人家要怎樣?”
求劍老人神色又複平靜,緩緩道:“此人為我而死,我豈能無以報他,何況,要害我的這人手段如此毒辣,一計不成,想必還有二計,就說不定還要有無辜之人陪我犧牲,我活著既不免自責自疚,倒不如一死反而安心。”
那少年顫聲道:“但……但你老人家難道不想知道究竟是誰要害你?你老人家一生與人無爭,又有誰會……”
話未說完,突聽“轟”的一聲巨震,那幾錠金子竟突然爆炸,震得矮幾上的水池紙硯全都掉了下來。
求劍老人身子看似站著不動,其實已躍退三丈後又再掠回,他平和的目光中已有怒色,握拳道:“好毒辣的人,竟在這金錠中也藏有火藥,而且算準風不止將信送到之後再爆,他不但要害我,竟還要將送信人也殺死滅口……”
少年目光變色,恨聲道:“這會是什麽人?既有如此毒辣的一顆心,又有如此巧妙的一雙手,此人不除,豈非……”
求劍老人黯然一歎,截斷了他的話,慘笑道:“其實,這也不能怪他,他如此處心積慮地要害我,想必是我曾經做錯了什麽事,他才會如此恨我。”
少年目中淚光閃動,顫聲道:“但你老人家一生中又何嘗做錯了什麽事?你老人家如此待人,卻還有人要害你老人家,這江湖中莫非已無公道。”
求劍老人緩緩道:“莫要激動,也千萬莫要說江湖中沒有公道,一個人一生之中,總難免做錯件事,我也難免,只是……只是我一時間想不起罷了。”
突聽遠處有人大喝道:“第一劍匣!第一劍匣!……”
這喝聲一聲接著一聲,越來越近,喝聲中夾著的驚呼聲、叱罵聲、暴力撞門聲、重物落地聲,也隨著一路傳了過來。
少年劍客動容道:“是什麽人敢闖進來?”
求劍老人柔聲道:“有人來訪,我本就不應阻攔,何況,客已進來,你又何苦再出去……”突然轉頭一笑,道:“請進吧。”
花園月門中,果然已闖入三人,人人俱是滿面殺機,來勢凶惡,但瞧見這兩人安詳鎮定的神色,卻又都不禁怔了怔,當先一個黑面持刀大漢,手提金背九環刀,厲聲狂笑道:“第一劍匣,我總算找著你了。”
狂笑聲中金環震動,瘋狂般向求劍老人一刀砍下,樹葉都被刀風震得簌簌飄落,那求劍老人卻凝立不動,竟似要等著挨這一刀!
少年劍客頭也未抬,手指輕輕一彈,只聽“嗤”的一聲,接著“當”的一響,虯髯大漢掌中金刀已落地。
他半邊身子都已發麻,耳朵裡嗡嗡直響,面上更早已變了顏色,眼睜睜瞧著這少年。既不敢進,又不敢退。
那少年劍客已緩緩走了過來,突聽第一劍匣沉聲道:“不得傷人。”
那少年劍客果然不再前走一步,黑臉大漢濃眉頓展,仰天狂笑道:“不錯,求劍老人第一劍匣自命仁者,手下從不傷人,但你不傷我,我卻要傷你,你若傷了我一根毫發,你就是沽名釣譽的惡賊。”
他居然能將不通之極的歪理說得振振有詞,臉厚心黑,可算都已到家了,第一劍匣卻不動容,反而微笑道:“如此說來,各位無論如何都是要取老朽性命的了?”
黑臉大漢獰笑道:“你說對了。”
突然往地上一滾,金刀便已搶入掌中,振刀大喝道:“還不動手?”
一瞬之間從外面闖進來十幾個黑衣大漢,各種兵器齊出,似鐵了心要殺了第一劍匣。
就在這時,突聽一人長笑道:“就憑你們也配傷的了求劍老人?”
一條人影隨著清朗震耳的笑聲,自樹梢衝入刀光劍影中,“嘩啦啦”一響,九環刀首先飛出,釘入樹乾,“喀嚓”一聲,喪門劍也折為兩段。接著,一對判官筆衝天飛起,虎頭鉤挑破了使劍人的下腹,練子槍纏住了使鉤人的脖子,刹那之間,那十幾個大漢竟全都倒地不起。
這人來得既快,身手更快,所用的招式,更如雷轟電擊,勢不可當,那三人不禁聳然動容。
直到現在他們才瞧清這人乃是個白衣輕衫,長身玉立的英俊少年,目光燜燜,英氣逼人,只是一張蒼白的臉,冷冰冰的沒什麽表情,顯得有些寒峻冷漠。
此刻他竟已拜倒在地,恭聲道:“小子早已打聽到有人有加害前輩之意,是以一路跟來,見得前輩如此容讓,這些人竟還如此無禮,小子激怒之下,出手未免重些,以致在前輩府中傷了人,還請前輩恕罪。”
他出手解圍,竟不居功,反先請罪。
第一劍匣長歎道:“小兄弟如此做法,全是為了老朽,這“恕罪”兩字,但請再也休要提起,只是這些人……唉,老朽委實想不起何時開罪了他們,卻害得他們來此送死。”
默然半晌,展顏一笑,雙手攙扶這白衫少年,笑道:“少年英俊,若為老朽故人之子,直是不勝之喜。”
白衫少年仍不肯起來,伏地道:“前輩雖不認得小子,小子之性命卻為前輩所賜,只是前輩仁義廣被四海,又怎會記得昔年曾蒙前輩翼護的一個小阿子。”
第一劍匣攙起了他的手,笑道:“但如今這孩子非但已長大了,而且還反救了老朽一命,看來天道果然……”
第一劍匣雙臂突然一震,將那少年直摔了出去,倒退三步,身子發抖,顫聲道:“你……你……你究竟是什麽人?”
羅衫少年凌空一個“死人提”飄然落地,仰天大笑道:“哼,求劍老兒,你掌心已中了我“麒麟魔血針”,便是神仙也救不活你了,你再也休想知道我是什麽人……”
那少年劍客早已衝到第一劍匣身旁,只見他一雙手在這刹那間便已腫起兩背,其黑如漆,其熱如火。再瞧這老人面目,也已全無血色,顫抖的身子已站不直,嘴裡已說不出話。
少年劍客心膽皆裂,嘶聲道:“我們究竟與你有何仇恨?你要下此毒手?”
白衫少年大笑道:“我和你們素無冤恨,也不過是要你們的命而已。”
他口中大笑,面上卻仍是冰冰冷冷,全無表情。
少年劍客瞧了瞧附近,咬牙道:“這都是你布下的毒計?”
白衫少年道:“不錯,我為了要取你們性命,陪著你們死的可不少……”
突然撮口而嘯,四面牆頭,立刻又躍入了二十余條黑衣大漢,各展刀劍,人人俱是腳步輕靈,身手矯健,看這撲了過來的二十余條大漢,竟無一不是江湖中獨當一面的高手,只是人人都以黑袍蒙住了臉,竟都不願被人瞧出來歷。
白衫少年仰天大笑道:“劍三星,我看你還是束手認命了吧,咱所畏懼的只不過是第一劍匣天下無敵的劍法,現在他已不中用,你還想怎樣?”
白衣劍客-劍三星目光一轉,便已瞧出這些人身手不弱,他心中不但悲痛之極,憤怒之極,也難免要驚駭之極。
若是換了別人早已神智失常,縱不膽裂氣餒,也要瘋狂拚命,但這少年卻大是與眾不同,身子一轉背起了他的師父求劍老人,將老人的長衫下往腰間一束,右手已抄起了那隻千鈞鐵劍。
這時黑衣大漢們已摸到近前,瞧見這少年居然還能氣定神凝地站在那裡,也不覺怔了一怔,方自展刀撲上。
只見刀光閃動,寒芒滿天,雖是十余柄刀劍同時搶攻,但章法卻絲毫不亂,攻上的攻上,擊下的擊下,砍頭的砍頭,削足的削足,十余柄刀劍同時刺向同一人,竟絲毫不聞刀劍相擊之聲。
但突然間,一陣狂風著地卷起,千鈞鐵劍橫掃而出,金鐵交鳴之聲立時大作,鋼刀鐵劍,的,折的折,脫手的脫手,十余大漢身子齊被震出,但覺肩腕麻,一時間竟抬不起手。
這面如冠玉,溫文爾雅的少年,竟有如此驚人的神力,當真是他們做夢也想不到的事。
但這些大漢終究不是俗手,雖驚不亂,十余人後退,另十余人又自搶攻而上,劍三星只能提劍再次揮出。
這一次卻再也無人敢和他硬碰力拚,只是乘隙搶攻,四下遊哄,只聽風聲震耳,震得樹葉如花雨般飄落。
二十余條大漢左上右下,前退後繼,竟無一人能攻入筆風圈內,只是這重劍威勢雖猛絕天下,畢竟太長太重,施展既不能如普通刀劍之靈活,真力之損耗也太多,二十余招過後,劍三星白玉般的額角上已滿是汗珠。
白衫少年撫掌大笑道:“對,就是這樣,先耗乾他力氣再說,老鼠已被捉進了罐子,還怕他跑得了麽?”他雖然戴著面具,但聽他語聲,年齡也的確不大。
劍三星雖在和別人動手,眼睛卻不斷在留意看這狠毒的少年,更留意著這少年的一雙手,手中的麒麟魔血毒針。
只聽他背後第一劍匣的呼吸已越來越微弱,終至氣若遊絲,而面前這強敵的身子卻漸漸走近,一雙手似乎已將揮出。
劍三星心已碎,力已竭,突然大呼道:“罷了。”
他明知此番若是脫走,只怕再也難查出這些仇人的真象來歷,但情勢卻已逼得他非走不可。
話聲出口,重劍“橫掃千軍”,突然往一條使刀的大漢當胸砸了過去,那大漢心膽皆喪,魂不附體,跌在地上,連滾幾滾,重劍竟插入地下,劍三星身子竟藉著這一戳之力, “呼”的自眾人頭頂上飛過,飛過樹梢,就好像一隻長著翅膀的大鳥似的,飄飄湯湯,飛了出去。
這一招眾人始料所及。
白衫少年頓足道:“追!”
他腳一頓,人也箭一般竄了出去,但他終究還是慢了一步。
等劍三星飛掠出牆,但見牆外柳絲在風中飄拂,河水在陽光下流動,一條黃犬夾著尾巴從小橋上走過。
劍三星卻已瞧不見了。
劍三星其實並未走遠,只是躲在橋下荒草中。
背後背著一人,他余力實已不能奔遠,只有行險僥幸,以自己的性命來和對頭的機智賭上一賭。
只聽那白衫少年輕叱道:“分成四路,追!”
一人道:“橋下……”
白衫少年怒道:“那家夥又不是呆子,會在橋下等死?”
“你看他像個傻子嗎?趕緊搜查!”
接道,衣袂帶風之聲,一個接著一個自橋上掠過,“噗通”一聲,那條黃犬慘吠著跌入河裡,想是那白衫少年惱怒之下,竟拿狗來出氣,水花消失時,四下已再無聲息,劍三星一顆心提起,又放下,還是伏身草中,動也不動。
他當真沉得住氣,直到了盞茶時分,確定那些人不再回來,方自一掠而出,不奔別處,卻筆直奔回自家庭院別人算準他不敢回來,他就偏要回來。
誰會相信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呢。
庭院依舊深寂,濃蔭依舊蒼碧,像是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只是那滿地的屍體,卻又在提醒他方經慘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