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悶熱的車間,勞爾再次拿起他的鐵鉗。
他的腦子忍不住去想象,盡可能勾畫出著羅伊口中那副殘忍的眾人行刑圖。
此刻,他雖是這車間內上百勞工中的一員,可他卻又如身處牢籠一般;他雖身處牢籠,可他的思想卻又猶如天邊飛鳥一般。他的肉身是被禁錮的,可他的靈魂是自由的。
在無數次機械似的重複動作中,他可以不費心思去思考被常人所不能理解的問題,他可以有大把時間去細細品味這糟透了的社會百態,他可以不失偏頗地內觀自己的所行所想,探查自己是否有一絲退卻、逃避、自私、虛偽的念頭。
如果沒記錯的話,皮埃爾先生說午班的時間是從3點開始,10點結束的,雖然他們可以在7點稍作休息。這麽算下來,他也還要再勞作5個小時。加上早班的7個小時,這裡的工人每天至少要乾滿12個小時。
如果10點下班的話,走回家就已經11點了。為了明早在7點天準時開班乾活,勞爾至少要在6點出門,這樣算下來,他還有包括睡覺在內的大概6個小時,屬於自己的時間。
勞爾突然想到自己參軍的那些最艱苦的日子,炮擊最頻繁凶猛的時候,一個星期他隻睡了不到5個小時。可他又為自己腦海中一閃而過的驕傲感到可憐、可笑。他原本以為,自己那些出生入死的經歷已然是常人無法經受的,可他沒想到普通工人的常態生活竟不必自己瀕死難捱的那幾年好過。
自此之前,他從未了解過普通人的生活,他也從未在意過,就好像這類人沒有存在過一樣。如果不是自己清高,他這輩子都不會出現在這些人拚命生存煎熬的地方。
勞爾鼓著勁,使著十二分的力氣,羅伊瞥到他這副樣子都想出聲阻攔他了。勞爾毫不保留地貢獻著自己的體力,他像窮人厭惡富人、仇視富人、報復富人一樣賣力報復著自己。
他清楚自己手裡始終握著回歸富人階層的機會,只要他想,他隨時都能放棄他清高虛偽的理想。
走回羅瑟姆莊園,找到他的父親胡佛,向他低頭認錯,像當那些人普通人從未存在過一樣否認那些他難以釋懷的惡與恨,或許這樣他父親還能為無能的自己謀取一份體面而清閑的工作;和那個他毫不了解的德國女人結婚,住在用她送給自己的錢買來的別墅裡,從此一個人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啪!”
鐵鉗那頭髮黃滾燙的玻璃瓶脫手掉在了地上,勞爾喘著粗氣愣在原地。羅伊這會終於決定不再乾看著,他走到勞爾的點位上。玻璃瓶雖然沒有四分五裂,但也已經變形,淪為了殘次品。羅伊用他的鐵鉗拾起了玻璃瓶。
勞爾的臉頰、脖頸和眼睛都漲紅著,勞爾的目光跟著羅伊,他想說聲抱歉,可羅伊已經走出了點位。
沒想到,羅伊沒走幾步就碰到巡視的組長約翰,約翰都沒有看一眼他鐵鉗中的玻璃瓶,說了句可真少見啊。羅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勞爾也看到了約翰,聽到了約翰說的那句話。他擦了擦臉上的汗液和淚水,又忙活起來。
組長約翰走到勞爾的點位旁,他看了眼勞爾身後那十幾排冷卻塑形的玻璃瓶。只要一眼,他就知道這個年輕人沒怎麽偷懶,還算踏實肯乾。
約翰拿起一個冷卻的玻璃瓶子,放在手裡左右仔細查看。
“怎麽樣,乾得還習慣嗎?”
“還好先生,比我想象得要簡單些。”
“簡單,
好極了。你叫什麽名字來著?” “勞爾,先生。”
“勞爾,你知道一個玻璃瓶的成本嗎?”
“……抱歉先生,我,無意脫手的。”
“一個玻璃瓶的成本是5先令,很小的成本,是吧?所以我們一般不會對這些瑕疵品進行二次加工,因為讓工人收集瑕疵品的時間足夠生產五十個玻璃瓶了,五十個玻璃瓶也就是250先令,得不償失。況且這已經是種很成熟的技術了,瑕疵品的概率應該控制在千分之一。”
“是的,先生。”
“好了,繼續你手裡的活兒吧。”
等到晚飯的時候,羅伊告訴勞爾產出瑕疵品是個很嚴重的問題。
他們負責的加工步驟很大一部分由機器完成,他們只需要動手完成剩下的很小一部分,而這一部分通常是不會出錯的。
“是的,約翰組長知道了是我做的殘次品。他找到我,跟我說了玻璃瓶的成本,還說這些殘次品不會被二次加工。”
“他告訴你他會罰你的工錢了嗎?”
“沒有…他會嗎?”
“不,約翰還沒那麽混蛋,但換做其他組長就可能會了,而且那些錢只會進他們自己的口袋裡。他們都是蠢人,邊角料和瑕疵品其實佔耗損中很大一部分,二次加工只會幫他們減少成本。”
“那他們為什麽不願意做二次加工呢?”
“相較於減少成本,他們更不想殘次品出在自己的組下,所以所有人都想著把瑕疵品藏起來或是銷毀。約翰怕你不知道規矩才找上你的。你很幸運,每周每個組都要上報瑕疵品數目,總不可能一直是零。就算真的是零,為了不引起廠長或是別人注意,他們也不敢真的那麽報。”
“說你幸運,也是因為你這個崗位的前一個人得病死掉了。知道為什麽車間裡會那麽熱嗎?是因為車間下面有個玻璃液池子,池子裡面的玻璃液就像岩漿一樣滾燙。你原本是要被派去那裡的。那裡的人整天離著岩漿不到1米,真是活受罪。”
“真的嗎?”
“我幹了這麽久才得到了你這個崗位,你應該歡欣雀躍。”
羅伊毫不私藏地向勞爾分享自己多年的玻璃廠經驗,這讓勞爾既感動又感到可靠。
“羅伊,你應該當組長,至少是個組長。”
“謝謝,但不了。”
見羅伊並不喜歡這個組長話題,勞爾又把話題繞了回來。
“你是怎麽處理那個瓶子的?”
“找個箱子, 收集起來。”
“為了二次加工?”
“當然不。只是,個人收藏。”
兩個人吃完飯,來到車間後巷。此刻天色已完全黑了,他們湊到煤油燈下的那點光亮處點起煙。盡情呼吸著陰冷濕潤的油漆味,有了濃烈的煙味,空氣終於好聞了些。
羅伊很久沒有遇到這麽對他胃口的年輕人了。他溫和平靜,但也有自己的脾氣。他覺得勞爾是個很好的傾聽者,也足夠聰明能明白他話語裡的意思。他似乎有些對社會的思考和想法,但仍然像孩子一樣天真而脆弱。
但這又如何呢?他們仍然是勝者。這就是年輕的力量,年輕人無論多麽愚蠢惡劣,光是看著他們的年輕,就能喚醒你對生活的希望。
勞爾注意到越來越多的工人換上乾淨的工服拐進巷子的一個巷口。
“羅伊,那些人是去做什麽的?”
“那裡面是宿舍,他們去睡覺。”
“這些人待會不需要繼續上午班了嗎?這才剛過了晚飯的時間。”
“那些人上完早午班還要上晚班,廠長允許他們晚飯後先睡上兩個小時。”
“那還不錯。”
“你也覺得廠長人很好了吧?只要一周多給幾英鎊,允許他們多睡上幾個小時,他就變成眾人眼裡的聖人了。這些人可以一周7天,每天隻睡這幾個小時,他們願意天天上足三輪班。可有的人躺在那張床上,不知道哪天就再也起不來了。”
“一幫可憐鬼…希望他們在最後的睡夢中沒有帶著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