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伊吃完了他餐盤裡的食物,催促著勞爾動身。
“快回去吧,這時候回去還能在車間門口坐一會兒,晚了就又要開工了。”
勞爾注意到那些男孩兒成群走了過來,這會才不急不慢地領了餐盤打飯。
“他們怎麽都這個時候才來?”
“那些小夥子的午休時間比我們要長。這家工廠的老板還講些人道主義,他們除了工作時間大致和我們一樣,就是換班休息的時間要比我們多上半個小時。”
“工廠老板是指皮埃爾先生嗎?”
“哼,怎麽能是他呢。他就是個又虛偽又做作,還溜須拍馬的狗腿子。我和他是一個村的,我是看著他長大的。這些年他走了點運,比別人先進來幾年。靠著這幾年多出來的經驗,再加上他裝腔作勢的演技,混了個廠長,然後就覺得和我們不是一等人了,不是一個物種了。”
一說起皮埃爾,羅伊的話匣子就被打開了,他似乎對皮埃爾有很多怨言。勞爾走在他旁邊,隻好一邊笑著一邊默默聽著。
“你也和別人這樣描述過他嗎,萬一被他聽了去呢?”
“去他*的,聽到又能怎麽著?他本來就是那樣的人,那一件事兒不是他親手乾出來的?”
“我的意思是,你們住得近,又認識得久,如果關系好些,或許能讓他幫你謀一份輕松的活兒。”
“不,”羅伊的語氣這會倒是平淡下來,“他能做廠長就是因為他能幫老板平等地壓榨每一個人。”
羅伊深深吸了一口煙,他們來到車間入口的露天通道,靠著牆根坐下。
“而且這還不是老板要求他這麽乾的。你以為這些人很好相處嗎?”
“哪些人?”
“我們。這些工人,這些窮人。一旦有人發現廠長哪個親戚,哪個朋友在廠長那裡撈了好處,那人就能鼓動起一波人把廠長生吞活剝。雖然我不想這麽說,他們是窮人,他們是很可憐,但他們只是借題發揮。他們是一幫可憐的無恥的混蛋。噢,我們都是混蛋。”
“我在這兒幹了快十年了,上個廠長被他們處私刑的時候我就在邊上……**,那幫借題發揮的畜生…”
當羅伊說出“私刑”兩個字的時候,黑暗壓抑的感覺突然勾起了勞爾的回憶,醜陋的畫面從他的眼前一閃而過,而羅伊繼續向勞爾輸出他的演說。
“你不在這裡住對吧?”
“是的,我在租住離這5公裡的一個小村鎮裡。”
“好極了,這樣你就能離那些惡心的事兒遠一些了。”
勞爾被羅伊敘述中的往事勾起了興趣,他知道這裡的過去不會發生什麽好事,但他還是忍不住繼續問了下去。
“…他們對廠長做了什麽?”
羅伊扭過頭,神色複雜地看了一眼勞爾,然後又把頭扭了回去,似乎在回憶那難以入目的一面。
“他們先是把他打得半死不活,然後把他的手指砍了下來。”
勞爾皺起了眉頭,“…廠長後來報警了嗎?警察呢?”
“呵,警察來了又能把他們怎麽樣?動手的人有幾十個,難道都抓了嗎?就算廠長同意把他們送進警察局,他們自己也願意進警察局,老板也是不會同意的。我們是玻璃廠,玻璃廠在建造完成那天就不會停工,我們永遠不會停工的。當然,其他工廠也不能。工人需要工廠,工廠也需要工人。”
“所以就這樣算了?後來呢,廠長辭職了?”
“噢,
抱歉,我落了一部分。那些人在警察來之前就把廠長點著了。” 勞爾皺緊眉頭,他的臉色難看極了。勞爾低沉下他的頭,他的腸胃這會兒就像喝了一大口油漆水一樣惡心。
“是你非要問我的…你知道最諷刺的是什麽?”
“我現在不太想知道了…”
“大概過了半年,等這件事徹底平息以後,皮埃爾就當上了新的廠長。他就是當年點火的人裡的一個,其余的人,多數則去當組長了。”
“**…”
勞爾忍不住罵了一聲,他用雙手捂住自己的臉,他的掌心上傳來鐵鏽的味道。羅伊似乎還想說什麽,但他看勞爾輕而易舉地就被自己三言兩語弄得崩潰,也就沒再張嘴,隻默默地抽起煙來。
工人需要工廠,工廠也需要工人。
每一任廠長都覺得自己脫離了窮苦的工人群體,從此與眾不同起來,是工廠運作不可或缺的人物,連命運也要憐惜他三分。可一旦工人的怒火燒起來,總燒不到工廠的所有者,只會燒到廠長身上。
所有者賜予廠長的袍子抵抗不了怒火,袍子下面,廠長還是個工人。這個道理或許只有在引火燒身時,披著袍子的人才會領悟,可為時已晚了。而袍子新的主人只會重蹈前任的覆轍。
多麽愚蠢而又可悲!工人的怒火沒有灼燒出正義,反而灼燒出惡的延續和人性的麻木。勞爾輕而易舉地就體會到羅伊描述這個故事時的心情。他被人性的惡所驚愕,又為他們的愚蠢感到惋惜。
沉默中,勞爾突然對他先前感受到的詭異的痛苦有了一絲領悟。
在這個工廠裡苟延殘喘、拚死勞作的男人們和男孩們,不僅僅忍受著肉體上的剝削和折磨, 他們更是浸泡在惡的空氣裡,忍受著人性和靈魂的剝削。
勞爾又想要逃跑了。
“為什麽你還要一直在這個工廠裡工作呢?你還有很多選擇。”
“噢,孩子,我住在這裡。況且,你確定其他工廠就一定比這裡的好嗎?我沒有孩子,我的妻子在十多年前得病死了,我在哪個工廠還重要嗎?”
“這些事對你來說難道沒有影響嗎?”
“當然有,我感到惡心極了。那感覺就像得了一身慢性病一樣,不是絕症,無法立馬至你於死地,它只會慢慢折磨你。孩子,我常年和這種折磨打交道,你要相信我。對於這種折磨,你必須要有‘慢性病心態’。”
“什麽是‘慢性病心態’?”
羅伊露出得意的笑,“安慰你自己,時刻告訴你自己‘這相較於絕症已經很好了,你沒有死,你還活著,你還有薪水可以領,你是幸運的。所以這是可以忍受的。’”
勞爾沉默了,他仔細琢磨著羅伊的理論,一股無名的怒火卻從他的心底燃燒起來。
“這是放屁!…這分明是粉飾,這明明是麻木,我可不吃這一套。”
羅伊夾著煙笑了起來,他的眼角擠出好幾根深溝似的魚尾紋。
皮埃爾此時踏著鋼板從他們身旁走過,用高傲的神色看了他們一眼,他仍叼著過分大的煙鬥。他走到車間的金屬大門前,費力將大門拉開,金屬的地獄在他們眼前展開。
“是時候開工了先生們!”
勞爾看向平台上居高臨下的皮埃爾先生,隻為他感到一絲惡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