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勞爾被約翰叫走後,羅伊就有些隱約不好的感覺。
在休息的時候,他在後巷碰到在玻璃液池子工作的比爾,可比爾告訴羅伊他根本沒看到他那裡調去了什麽新人。
“有什麽可擔心的,多是約翰又找到掙外快的門道了。幾個工人的命又不值錢,難不成還能被約翰賣了。”
“誰知道,約翰看上去很急的樣子。”
“他們肯定會回來的,他們還有今天的加工任務呢,一下少了五六個人,乾不完會出大事的。”
“你說的有道理。”
羅伊放了水,和比爾聊了一根煙的工夫,他回到車間做起他的活計。雖然嘴上是那麽說,可他還是不能放心。
一上午過去了,羅伊一個人坐在食堂的座椅上,他時不時向四周張望。無論是約翰還是勞爾,還是那幾個被約翰糾集的年輕人,沒一個回來的。他又開始擔心起來。比爾來得晚他不知道,可他知道,工廠從前就發生過幾次失蹤事件,除了他,沒有人在意。
過了午休,眾工人又開始勞作起來。羅伊拿起鐵鉗幹了半個小時,他終於看到約翰帶頭的一行人故作低調,從車間後頭溜了進來。羅伊伸著腦袋,他看見年輕人跟在約翰身後,紛紛走到了自己的點位勞作起來,沒有一個不神色疲倦的。
約翰的眼神對上羅伊,他徑直朝他走來,他的臉色十分凝重。
“羅伊,告訴我那個叫勞爾的小子是哪裡來的?之前是幹什麽的?”
“怎麽了?我不知道。他人呢?”
“你不知道,你沒問過他嗎?他有沒有說他住在哪裡?”
“沒有,他很少說他自己的事。出什麽事了?”
“那混小子…”
約翰沒有直面回答羅伊的問題,他踱步勞爾的點位,隨手拿起支在一旁的鐵鉗,站定低頭沉吟了一會兒。羅伊看著舉止怪異的約翰,那股不好的預感越發濃重了。約翰拿著鐵鉗又走了回來。
“有一戶,有錢人家缺人手乾活兒,我上午帶他們過去了,想著幫他們掙點外快,這沒什麽問題,對吧?最多也就一上午的工夫。我警告過他們,義正言辭地警告過,不止一次,可就是勞爾這個挨千刀的混小子!不知道偷偷摸摸幹了什麽,被他們帶走扣下了。”
“什麽叫被他們扣下了?…你就這麽回來了?”
“我不知道!可能他偷東西了?弄壞了什麽?騷擾了女傭?我不知道!…我跟負責的人談了很久,我們也等了他很久。等到最後那人跟我說,沒必要等他了,他說他今天不會回來了。”
“壞事了,壞事了…”
羅伊一下就明白發生了什麽,他的神色複雜起來,誰冒犯了那些富人總不會有好下場。
“什麽叫'今天'不會回來了,那分明就是說他死…”
“媽的!我知道!”
約翰差點就要吼出來。約翰擰著眉頭,左右踱步。任何人出了事最先惹上麻煩的就是他約翰。不管是今天還是明天,他遲早要去和廠長解釋他組裡的人是怎麽消失的。在那之前,他還得把勞爾的活兒頂上。
“你拿到工錢了嗎?”
“…拿到了,怎麽了?”
“把他的那份給我。”
約翰盯著羅伊,臉上是懷疑和不解。
“我聽他說他住在薩福克郡!今天晚上我去那兒找找,跟他家裡人先解釋一下,省的他們過來找事。”
“好,好…”
“別急著和皮埃爾匯報,
也許他還會回來呢。” 約翰扔下鐵鉗,從衣服口袋裡掏出錢包,他拿出一疊肮髒的紙幣。那個穿西裝的肥豬說因為勞爾的事不打算給他們工錢的了,還是靠他一個人費勁據理力爭,才要到了原本承諾好的一半!
約翰低頭抽出三張紙幣,突然停滯了幾秒,又補上了三張。
“…這樣,三四點的時候我就帶你出去,我把自行車給你,你騎我的自行車去。我走不開,你幫我好好找找勞爾他們家,今天沒乾完的活兒我會幫你補上的……謝謝你,羅伊。”
約翰按住羅伊瘦弱膈手的肩膀,看著他的眼睛,鄭重真誠地道了謝。羅伊默默點了點頭,然後看著約翰拿起鐵鉗,走到勞爾的點位,他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勞作起來。
約翰一言不發地加工著玻璃瓶,他做得比勞爾、羅伊都要熟練麻利。
他光潔的頭皮上沁著一層細密的汗珠,下巴和脖頸褶皺處的汗水如一道道溪流。他看向滲著淡淡的白光的巨型玻璃,不知道是今天第幾次從衣服口袋裡掏出他珍貴的手表。
已經是4點過5分了。約翰抬起手臂蹭了蹭額頭的汗,他走到一旁羅伊的工位上,沒有停歇,做起了他的活計。
“羅伊,去吧,動作快點,你知道我的自行車放在哪裡吧?”
於是,羅伊騎著約翰精心保養的自行車,奮力騎行在坑坑窪窪的泥土地上,他朝著薩福克郡出發了,口袋裡裝著給勞爾的六英鎊。
得知勞爾遇到麻煩的那瞬間,羅伊的大腦就飛快地運作起來。他知道勞爾在本地可能根本就沒有什麽家人,他很有可能是一個人住,但羅伊還是決定去尋找。他不想勞爾的消失也變成不明不白,最後落得生死無人問津,所以羅伊撒謊了。
勞爾說他租住在離這裡5公裡的地方,那就只有薩福克郡了。騎行了快半個小時,羅伊來到薩福克郡,他推著自行車,抱著不大的希望,敲響了各戶的家門。
下午這個時候,還留在郡裡的人並不多。年輕男人多數外出,而老人婦女見來者不是熟人,還是個男人,多半不願意應門。這比羅伊原本預料的要糟糕,找到勞爾住處的可能本來就不大,這下更困難了。
羅伊推著自行車幾乎走遍了整個郡,連天邊的夕陽都出來了。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感到口乾舌燥。他遠遠地看到一處拴馬樁前站著一位背影蹣跚的老先生,心想這就是最後的機會了。羅伊推著自行車,走了過去。
“先生,不好意思。請問郡裡最近有沒有新來的年輕人,名叫勞爾。”
“勞爾?”
“是的,金發,和我差不多高,20歲左右。”
站在拴馬樁前鼓弄韁繩的老先生沉吟了一會兒,很快靦腆地笑了,“沒聽說過。”
“沒關系,謝謝您。”
“對了,嘿,老混蛋!你有聽說過一個叫勞爾的年輕人嗎“
“沒有!”馬場深處傳來一聲蒼老而底氣十足的回應。
“好吧…謝謝。”
羅伊道了謝,推著自行車準備繼續向前走去。
“不,不!等等…”
老戴夫從馬場裡走了出來。
勞爾被人拉著領子,押到了位於別墅地下的儲藏室。他永遠想不到,人之三急也能為人引來殺身之禍。他開始還覺得這是上天給他開的一個不合時宜的玩笑,可就在看到那幫目錄凶光的打手之後,勞爾就不這麽認為了。
儲藏室裡堆滿了兩人高,裝著瓜果蔬菜的木箱和成山的洋蔥土豆,整個屋子裡的味道和雜貨店裡的味道差不多。儲藏室的西牆高處開了一個小小的窗戶,滲著慘淡而窒息的光。
勞爾看著堵在門口那幾個凶神惡煞,沒敢多說什麽。但如果真的爆發了衝突,他也絕不怕拚死一搏。勞爾突然覺得這真是可笑極了,如果他真的因為自己的排泄物被人處死,那他就是這個荒誕的時代最可笑的倒霉蛋。
門被推開,進來一個人,他和那些打手穿著相同的著裝。勞爾的目光很快鎖定他,就是這個人,指認了他。勞爾對他的敵意不自覺增加了幾分。那人雙手插著口袋,面無表情,看上去年齡與勞爾相差不多。
他把那些人趕了出去,然後晃悠到勞爾面前,審視起勞爾。
“你是誰?”男人一嘴的倫敦本地口音。
“勞爾·柴爾德,皮爾金頓玻璃廠的加工工人。”
勞爾的語氣變得生硬,他微微抬起下頜,毫不示弱地回敬著男人審視的目光。
“你為什麽在這兒?”
“我在工廠裡的組長跟我們說這裡缺人,所以就讓我們過來了。”
“…你在工廠上班?”男人先是思考了一會兒,然後皺了皺眉頭,一幅不可置信的樣子。
“先生,我已經回答過你了。”
男人撇了撇嘴角,故作正經地點了點頭,“好像是這樣。”
一下秒,那人突然發狠。他抬起手臂,用什麽東西往勞爾的頭上砸去。
勞爾被打得退後幾步,火辣的疼痛從他的額頭上傳來。那人好像給他的頭上豁了個口子。溫熱的液體像擰開的水龍頭一樣流滿了勞爾的右手,又從他的手中溢出。
“抱歉,你確實不像個工人。但那不重要了。你來這裡都做了什麽?”
男人用手槍抵住勞爾的下顎。勞爾使勁擦著血液,可還是被模糊了視線。
“我和我的同事,卸了三車家具,搬進了別墅。”
“還有呢?”
“…我借用了衛生間。”
“是的,你未經別墅主人允許,私自闖入他人領地,侵犯他人財產。根據法律,對於闖入者,我有權…開槍防衛。”
男人還沒說完,勞爾就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確定你需要開槍才能防衛一份排泄物對你財產的侵犯嗎?”
男人上前一把狠狠抓住他的領子,漆黑的槍口對準了勞爾。
“嘭!”
別墅的地下室傳來一聲響徹的槍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