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爾和老車夫擠在簡陋的馬車上,屁股下的木輪因為老舊得厲害而發著嘎吱作響的聲音。搖晃的大鈴鐺清脆得響個不停,兩人一車正招搖過市一般製造著噪音,緩慢地行走在倫敦主路上。周圍的路人時不時看向他們,臉上帶著嘲弄的笑容。
勞爾盯著原本應該是馬屁股而實際是驢屁股的地方,他耳朵發紅,終於低下頭忍不住笑了。老車夫見狀寬慰道:“可真不好意思。昨天那輛馬車被臨時借走租用了,別擔心,我不收你的錢。你的這些行李也不多,我可以多拉你一段,直接把你送到家。”
“噢,沒關系,謝謝您的好意,我還是會付錢的。只是,這還是我第一次做驢車。”
“是嗎?和馬車比感覺怎麽樣?這可是我自家養的姑娘,脾氣好,聰明,平日我還舍不得使喚她呢…驢車也有驢車的好處,穩當。”
兩人坐在行駛緩慢的驢車上咯咯笑了出來,“是的,能看出來,您把她照顧得很好。”勞爾乾脆挺直腰板享受起眾人的矚目。
行進了一個上午,身邊的街景終於由街道建築變成了農田和草場,腳下平坦的瀝青泊油路經由碎石路,變成了泥濘的土地。他們來到倫敦北部的郊區,在一處上坡路的頗前停了下來。
四周平坦開闊,散落著兩三層樓高的民房。近處是田地,遠處是草場,更遠處是稀疏的野林。
老車夫執意要幫勞爾拿一部分行李。兩人爬上坡路,能看到一處老舊的茅草頂民房佇立在路邊,那就是勞爾將要租住的地方。
“你選房子的眼光還不錯,路那邊有條小河。最好不要喝河裡的水,如果你懶得去鎮裡打水,記得一定燒開。你可不知道那次霍亂死了多少人。”
勞爾放下皮箱,打開了小屋的門,戴夫跟著他走了進去。
“好的,謝謝你的提醒,戴夫先生。”
“這裡可沒什麽先生,別人都叫我老戴夫。我說了不收你的錢…好吧。對了,你這裡有煤炭嗎?快入冬了,煤炭不夠日子就可不好過。悄悄告訴你,你偷偷燒柴火在這裡也不會有人管的,只要別去砍樹。當然,羊糞牛糞什麽的也可以。”
勞爾送老戴夫走出屋去,他望著車夫矮小精瘦的身影有些動容。老戴夫舉起手,伸出一根尖銳而乾枯的手指指向不遠處。
“瞧見那排小屋子了嗎?我就住在那裡,和我的老伴。如果需要什麽,你可以去那裡找我,我上午都在,下午會出去跑車。”
勞爾看向車夫壓滿褶皺的眼睛,真誠地向他道了謝。
“小子,你從哪裡來?你可不像是該在這裡生存扎根的人。”
勞爾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我也不知道我應該去哪裡。”
“你參戰了嗎?”
“是的。”
“我的兩個孫子也去了。沒能回來,你比他們幸運。既然活著回來了,就好好活下去。找個溫柔賢惠的女人,生兩三個孩子,祈禱自己閉眼的時候不會還有什麽沒做的事情…隨時歡迎你的光臨,我老伴看到你這樣的年輕人一定會高興地飛起來。”
瓊的樣子突然鑽進了勞爾的腦海,又嘭得如煙霧一樣消失了。與老戴夫分別後,勞爾回到破舊的小屋,他望了望四周。腳下是布滿灰塵的地板,四周是破損的牆壁,此刻的他和以前的世界再無關系。
勞爾打算去趟鎮裡的雜貨鋪用余錢購置些實惠的火腿培根還有生活必需品。勞爾的小屋位置處於上坡,比其他人家還有農地都高出一大截,
從小屋出來,他遠遠地就看到黃綠色的草場裡成群的孩童像田鼠一樣亂竄、玩鬧,他們比牧草高不了多少。 一個身形稍高的女性也站在草場裡,她身旁簇擁著幾個孩子,她正忙於一邊參與嬉鬧,一邊做這群田鼠的看護人。
當勞爾買完東西從鎮裡往回走的時候,他發現那群孩子已經轉移到了離他的小屋很近的田地旁。勞爾側著腦袋看向他們,而那群孩子也都停住腳步,呆呆地盯著這個新來的陌生人。
一個膽大而皮實的男孩朝勞爾跑了過來,攔住了他的去路。
“你是誰?”
小男孩看上去大概5、6歲的樣子,打扮得很得體,還戴了一頂小小的貝雷帽。
他的面頰因為在戶外長時間奔跑而微微發紅。他一路狂奔而來,從而說話時齜牙咧嘴、呼哧帶喘的。裸露在外的乳牙小巧而略顯隨性地排列在他的牙齦上。勞爾看著他,和他說話時不由得露出微笑。
“我叫勞爾,先生。”
“你是幹什麽的?”
“呃,我在玻璃廠上班。”
“所以,你是個工人。我從來沒見過你。”
“是的,因為我今天才搬到這裡。”
“那你之前在哪兒?”
他的看管人遠遠地喊了一聲男孩兒的名字。一個身著咖啡色皮革羊絨外套和深藍色羊絨格子過膝裙的女孩努力爬著坡,朝他們小跑過來。跟著她跑來的還有一隻純黑色的狗。
“威利!別騷擾這位先生了!”
女孩跑過來就立刻彎下腰去抓男孩的手,她沒能如願,男孩叫囂喊叫著跑開了。
“抱歉,先生,他們無禮慣了。嘿!別跑農田裡去!”
“沒關系。”
她的聲音洪亮,體格強壯,身體矯健,厚重的衣服一點沒影響她三兩步就越過陡坡,飛到他們眼前。女人的頭髮是金色的卷發,長度到肩膀的位置。
勞爾這兩天沒少在鄉下郊區走動,他注意金發的男女在鄉下郊區並不少見。
她扭過頭來看向勞爾,那是一張和她的身體一樣富有生命力和活力的臉。她的眉毛細長而濃密,顏色和眼睛的顏色一樣,是棕色。她的鼻梁高挺,鼻頭圓潤而發紅。她的嘴巴不小,但豐潤靚麗。
兩人微笑著對視了幾秒,勞爾想找個話題,他看向坡下那群孩子,
“這些都是你的嗎?”
“噢,不!我只是有空的時候幫著看管他們,我才16歲呢!”
女孩的笑容誇張而爽朗。她注意到勞爾手裡抱著的東西,十分麻利又不容拒絕地幫他接過來一些。勞爾道謝,兩人一同往坡頂的小屋走去。
兩個人都簡單介紹了自己。
女孩名叫艾達,住在一個離這兒不遠的牧場裡。她是家裡最小的孩子,有兩個姐姐,一個哥哥。牧場裡的活兒多會兒輪不上她,她就會跑來這裡為同鄉人看孩子,掙點零花錢。
“抱歉,這會兒還很簡陋,你要喝些茶嗎?”
“是的…十分簡陋…好,不,不用了,我還要照看那些搗蛋鬼呢。 天啊,你的被褥呢?這裡的晚上可冷了!我家裡有,你不介意的話我明天就給你帶過來。”
“噢,我忘記了。不,謝謝你,我明天可以去鎮上買。”
“好吧。呃…這裡只有你一個人住嗎?”
“是的。”
“天黑之後最好別出門,這裡有時會出沒郊狼。你剛剛說你在哪裡上班?”
“皮爾金頓玻璃廠。”
“噢,是的是的,你工作到幾點呢?我可以來找你嗎?呃,我的意思是,我的生活太無聊了,如果你想的話,我可以帶你在附近逛逛…”
窗外一直傳來孩子們呼喊艾達的聲音,不過他們現在變成喊口號了。
“那樣的話就太好了。我還沒正式工作,不知道我會在幾點下班,不過除了這裡和鎮上,我一般也不會去別的地方。歡迎你隨時來。”
“好,好極了……再見,勞爾。”
簡單打掃衛生、布置行李,屋子裡的光線慢慢暗下來。秋冬的天黑得很快。
一根火柴的光熱照亮了勞爾的半張臉。他用火柴點燃壁爐裡堆放在最上層的煤塊。很快,面前的壁爐發出火光,半個屋子明亮起來。
勞爾提著煤油燈走到床板旁坐下。灶台擠在房間一角,上面的熱水壺咕咕傳來開水鼓動的聲音。勞爾身後的窗戶看上去完好無損,可這會刮起風,不知道哪裡裂縫了,發著嗚嗚的低吼。
勞爾注視著眼前的光景,竟然笑了起來,他一下躺倒在堅硬的木板床上。透過肮髒模糊的玻璃,他看到的是窗外滿天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