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幾扇巨型玻璃外透入的光線漸漸變強了,車間內部變得明亮許多。這裡沒有擺設鍾表,沒有時間的概念,這不是工人應該在意的事情。
勞爾的喉嚨和呼吸道已經習慣了灼痛,但乾渴是難以忍受的。正當勞爾直起身想要找找有無飲水的地方,羅伊敲了敲手邊的機器。
“走嗎?去放個水。”
勞爾跟著羅伊往車間更深處走去,穿過七彎八拐的通道,繞過雜貨間地上散落的大大小小的零件盒子和奇形怪狀的備用部件。原來除了車間門口的金屬推拉鐵門,這裡還有一道供人出入的小門。
一出了門,勞爾抬頭望向灰白的天空,空氣立馬變得清冷舒爽許多。羅伊卻急不可待地從背帶褲口袋裡摸出香煙點燃。他夾著煙卷深深吸了一口,就像是為了保養肺部而做了一個深呼吸,然後張開嘴,讓治愈的煙霧從他的鼻孔和嘴裡逸出。
“你抽煙嗎?”
“抽。不,謝謝,這次先不了。”
小門外是一條不寬不窄的小巷子,三兩個工人一隊靠著牆邊,多數都在邊閑聊邊吸煙。他們往巷子深處走去。
“別誤會了,他們允許你出來吸煙、拉尿、解決生理需求,但不會允許你偷懶耍滑。”
勞爾注意到他們的組長約翰和兩三個人也依靠著小巷牆壁,羅伊朝約翰那幾人稍稍點了下頭,看他們的打扮和神態,那幾人似乎都是組長。
“組長也會來這兒休息嗎?”
“是的。這裡對抽煙時間沒有明確規定,但他們不是傻子。他們雖然不會盯著某一個人,但一旦被盯上,你就已經出局了。所以,大家最好都自覺點。”
小巷連通著其他巷子,勞爾看向這些曲徑深幽,不知道通向何處的巷子起了好奇心。羅伊走在勞爾前面,時不時抬手掀開擋在他們面前晾在晾衣繩上的工服。這些工服還在滴水,越往深處走,小巷也就越發泥濘。
“這些懶女人從來沒認真洗過衣服。她們晾曬衣服就像從湯鍋裡直接撈上來,從不好好擰乾。”
空氣中除了濕潤的泥土散發的味道,還能聞到這些工服散發出來的清潔皂的香味。可再往裡走,空氣裡一股排泄物的味道混合著的水氣飄散出來。
不遠處,在他們的左手邊,小巷開了一個巷口。他們離巷口越近,那股排泄物的味道就越濃重。巷口再往前一些,立著左右兩個儲水罐。
要喝水的,彎下腰把腦袋伸到儲水罐的水龍頭底下就行了。講究一些的,自備瓶子杯子灌水喝。要放水的,從剛剛的巷口拐進去,裡面就是臭氣滔天、供人拉尿的茅房。
“你不去?”
“不了,我還好。我在這等你。”
勞爾只是往茅房裡瞥了一眼,他就打消了自己的念頭。茅房沒有門,裡面的光景一清二楚。
等待羅伊的期間,勞爾排上喝水的隊伍。輪到他了,他彎腰擰開水龍頭,捧了一把水喝。儲水罐裡的水也是油漆味的,還帶著金屬的酸澀。
沒一會,羅伊從巷口的茅房裡出來了。只見他鼓弄著背帶褲,一邊抬起腳,在小巷牆上蹭了蹭皮鞋上沾著的泥巴,一邊扭過頭,往巷口的牆根吐了口痰。這一套動作,行雲流水,從那裡出來的工人也都像他一樣,要做足這樣一套如廁流程。
羅伊完事後就帶著他往回走,勞爾看到有些人還往小巷深處走去,沒忍住自己的好奇心。
“羅伊,再往裡面走,是做什麽的?”
“洗衣房,
女人呆的地方。等你下了班就拿著自己的髒衣服扔給她們,她們會幫你洗乾淨的。” “免費的嗎?聽上去她們人很不錯。”
“當然是免費的,這就是廠長付錢讓她們做的事。不錯?”
羅伊笑起來,他轉身帶著勞爾往小巷深處走去,“你叫什麽來著?是的,勞爾,你多大了?”
兩人腳下的土路終於變得堅硬乾燥。他們來到了小巷的盡頭,那是一排由簡陋的平房圍起來的小院兒。小院的地面澆築了水泥地,肮髒的工服像小山一樣隨意堆砌在一處。
平房中央豎著一根根晾衣杆,晾衣杆挑起的晾衣繩上掛滿了滴水的衣服。平房裡面也掛滿了工服,地上堆著浮著泡沫的木桶。
“瑪麗,瑪麗!出來見見新來的小夥子。”
“別嚷嚷了,把你那張狗嘴閉上!”
羅伊把女人的辱罵當做樂子,不當回事地笑著。一個壯碩臃腫的女人從洗衣房裡氣勢衝衝地走了出來。
她的頭髮稀疏,綁在腦後,腦袋兩邊梳緊的頭髮難以遮住她白皙的頭皮。她穿著寬大的黑色衣裙,松垮的衣裙被她用繩子做腰帶綁了起來。黑衣遮住了她下半身的臃腫,而她兩個手臂上的贅肉從半截衣袖中流了下來。她的雙手,連帶小臂的部分,都因長時間浸泡在冰涼的洗衣水裡而通紅。
女人手裡拿著她的帽子,徑直朝他們走了過來。女人臉上的皮肉和嘴角都耷拉下來,但皮肉沒有遮蓋住她的眼皮和下頜角的鋒利。她的年長和豐滿並沒有讓別人覺得她和藹可親,因為她有一雙凶狠而垂老的眼睛。
“什麽事?有什麽事,快說!瞧瞧你的衣服,羅伊,你又去茅坑裡撒歡了嗎?”
那雙帶著棱角的眼睛掃過羅伊和勞爾,勞爾從未見過這樣強勢的人物。
“噢,也沒有什麽事。就是這個新來的小夥子很好奇你們這些女人是如何辛勤勞作的,所以讓我帶他來看看。”
“我,女士…我沒想…”
勞爾慌張地解釋起來,女人底氣十足的咒罵聲很快吸引了一大批注意力。聽到聲音的洗衣女工都從平房裡的窗戶和大門處伸出頭來張望。
“別用你那張臭嘴跟我胡扯,你想我把你的舌頭剪下來嗎?再打擾我工作,你就一直穿著你那套髒衣服吧,臭了都別來這兒汙染空氣,我已經被你們身下脫下來的,天天洗不完的衣服惡心夠了。”
“呵呵,勞爾,看看這位優雅的女士,她們是不是很不錯呢?”
瑪麗嘴裡邊罵著邊轉過身,準備回到平房裡繼續工作。這時平房最深處最偏僻的一個小屋子裡突然慌張地跑出來幾個褲子松垮的男人。他們和瑪麗一對視,愣了一秒,提起褲腰帶一溜煙兒的跑了。
“這幫惡心的老混蛋!”
瑪麗把手裡的帽子往地下一扔,大罵著跑進小屋子。小屋裡面很快就傳來打砸東西和女孩的哭喊求饒聲。一個年輕女孩兒衣衫不整地也跑了出來,她雙眼通紅,臉上還掛著眼淚,但她仍倔強地和瑪麗對罵著。
兩人嘴裡說的一個比一個難聽下流。更多的洗衣女工從平房裡跑了出來,攔在兩人中間。
“跑,勞爾,快跑,你不想看到這麽難堪的一面的。”
羅伊攔住勞爾的肩膀,把他帶離了是非地,臉上卻像撞見鄰居出軌一樣露出玩味的笑。對於羅伊來說,能目睹這種熱鬧比抽上十根煙還要解乏。
兩個人回到點位,又吭哧吭哧幹了兩個多小時,終於等到了1點。皮埃爾先生從辦公室下來,拉開了車間的大門,他們可以吃飯了。勞爾早就餓得不行了,放下鐵鉗,和羅伊一同前往食堂的腳步都矯健起來。
來到食堂,羅伊和勞爾一前一後,拿著領來的餐盤排隊等飯。
“你很興奮嗎,孩子?”
“是的,終於能開飯了。我原本以為我能吃上早飯的,但是我一進車間就一直在做活兒了。”
“怪不得,我還以為你吃過這裡的飯了。等你看到我們待會我們都吃些什麽,就不會這麽激動了。”
“…我不挑食的,只要能吃飽就行了。”
“吃飽?你不會以為這裡是什麽法國自助餐廳吧?”
“……”
終於輪到了勞爾, 他拿起餐盤放在打飯的台面上,他費力伸著脖子,歪著腦袋,想看看後廚都準備了什麽。窗口後穿著髒圍裙的男人先是往他的餐盤裡甩了兩片發黑的麵包,又用杓子從食槽裡挖了一杓攙著配菜的土豆泥,敲在他的餐盤裡,最後又用同一個杓子在大桶裡給他盛了杓熱湯。
這就是他午餐的全部內容了。勞爾從窗口接過自己的餐盤,看著這點可憐的午餐,還沒有下肚他就能想象到飯後的饑餓。
勞爾和羅伊找到一處空位坐下,他拿起杓子,盛了一小杓湯放進嘴裡。他拿杓的手因為一上午的勞作而顫抖個不停。
“怎麽樣?”
“鹹,但好在是熱的。”
羅伊笑著哼了一聲。勞爾則大口吃了起來,土豆泥和麵包片嘗起來沒有看上去那樣差勁。
“你很喜歡?”
“是的,我的意思是,總比什麽都沒有,或是涼透了要好些。哦,這土豆泥裡還有碎豌豆呢。”
“是的,哪天幸運些,或許還能吃到肥美的肉蟲。”
羅伊抽著煙,不急不慢地吃著他那份吃過上百次重樣的午飯。他看著勞爾的表情就像看剛才那出鬧劇一樣,他覺得勞爾的樂觀和無謂有趣極了。他帶過很多新進廠的年輕人,沒有一個像他這樣的反應。要麽麻木,要麽悲苦,要麽愚笨無聊。他一定不是尋常的窮人。
羅伊大膽猜測著勞爾是否真的如他表面一樣樂觀,又或是會在第幾天忍受不住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