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男孩沒有放下他的警惕心,雖然窗外面的大哥哥做著各種各樣的鬼臉想把他逗笑,他卻始終盯著對方手上的槍。
察覺到了視線的落點,蘇燦把槍放到地上,退後幾步,張開雙手轉了一圈,就像是在過安檢。
做完這一切後,他用手勢表達出希望對方打開窗戶,有話要說。
窗內的小男孩搖了搖頭,然後用手指著地上的槍,做了一個丟到一邊的動作。
那行,那就再遠一點,索性直接放到另一家的窗台上,少說跟人隔了五米開外。
小男孩的視線從未離開過,等到終於確定他所認識的危險遠離了,才輕輕挪開一條縫隙,然後側著身子靠著窗,隨時準備蹲下躲避襲擊。
蘇燦繼續用緩慢的動作指著脖子上的翻譯器,示意自己要打開,那小男孩猶豫了一下,才慢慢點頭。
光屏展開,對面也用右手按住自己的頸脖,臨時連線完成。
還沒等蘇燦開口,對面就迫不及待的問道:“你怎麽知道我在裡面?我躲的地方你從外面根本看不見!”
蘇燦微微一笑,指著餐桌上的空碗回復他,“你吃飯的碗,內壁的剩余部分還是流質狀態,都還沒乾呢。你平常肯定不洗碗,也懶得把碗放洗碗機裡對吧?”
那小男孩一聽答案居然是這樣,懊惱不已,“媽媽訓過我好多次了,我總是忘!”
蘇燦擺了擺手,繼續提示他,“你那個調料瓶也沒收好啊,我朋友也搶到了一瓶,平時用的時候都非常小心,很舍不得的。”
小孩很委屈,可憐巴巴的說:“媽媽不在,我不會做飯,只能吃剩下的代餐。那東西可太難吃了!我就偷偷把調料瓶拿了下來,媽平常也不讓我用的,都是她來灑上一點點。”
小男孩說完,轉身回到餐桌把暴露自己的東西都收了起來,然後重新回到窗台邊。
蘇燦給了他一個大拇指鼓勵,讚賞的連連點頭。
“嗯,這下連我也看不出來裡面躲著人了!我叫蘇燦,剛來這座城市沒幾天,來找我的朋友。你看我都不會說通用語,只能靠翻譯器幫忙,壞人不可能像我這麽差勁對吧?”
小男孩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接著繼續躲回牆邊,沒有說話。
“這棟樓裡進來了壞人對嗎?我很擔心我的朋友,但是我不太敢隨便上樓。你知道他們大概在幾樓什麽位置麽?”蘇燦很耐心的繼續問。
“壞人,有很多的!他們穿著黑色的破布一樣的衣服,把媽媽拖到樓上去了。我一直躲在儲藏室裡,不敢出去!他們來之前,媽媽說了,不管怎麽樣都不能出門的!”小男孩用顫抖的聲音回答。
“那你知道樓上幾層,哪裡有適合辦聚會,大家一起去都不會感到擁擠的地方麽?”
小男孩似乎是在苦苦思索,時間持續了大約一分鍾,他突然啊的一聲衝進房間。
等他再出來的時候,手裡抓著一張宣傳海報,將它遞出窗台。
“這個是一個多月前樓下有人在發的,當時隨手領了一張,拿回來畫著玩。這上面好像是什麽聚會,可惜我看不懂。當時那人說讓我交給家裡大人,可是媽媽每天都要凌晨以後才能回家,我就把這事忘了。”小男孩嘟囔著嘴,不情不願的承認著錯誤。
這是份全大樓的會議通知,原本拿著喇叭做著戰前鼓舞的發言人,臉上多了一團後天“生長”的濃密胡須。他旁邊印著的居民代表,原本拄著一根拐杖現在變成了抱著火箭升天。
這小孩其實很有藝術細胞,還給火箭鏤空做了內部設計,不過大多是一堆沒見過的小零食。
抓緊時間,跳過引發自己共鳴的童趣部分,蘇燦開始快速閱讀。
上面寫著由於物聯一年三次調高本區電費價格,希望本大樓內全體住戶出席在六樓活動廳舉辦的會議,選出本樓代表與區域內全體代表共同前往物聯中心,為大家爭取我們本該有的權益!
六樓,這棟樓一共十四層。
到現在也沒發生異常情況,頭兒他們應該是很順利的從頂樓開始了偵查作業。
有沒有必要去六樓看看?現在手上握著的這份傳單,也只是一個可能性而已。
“大哥哥你是傭兵麽?媽媽說,平時出門帶著槍的,全是別人雇傭的傭兵,他們都很危險的!”小男孩突然的疑問打斷了蘇燦的思緒。
看著對方好奇的眼神,他無奈的笑了笑,“應該算是吧,其實我也才剛入行,沒有他們那麽熟練。”
得到肯定答覆後,小男孩立刻激動的追問道:“那我能雇傭你把我媽媽從壞人手裡帶回來嗎?你有槍,只要打跑壞人就行了!”
還沒等得到回答,他就竄上窗台,把好不容易收起來的調味瓶又翻了出來,然後不顧疼痛伸長了手臂遞出窗戶。
“媽媽說了,雇傭別人都是要給報酬的,否則別人不會幫你做事,可是我沒有錢。不過這個調味料真的很貴,現在還剩下一多半,能不能當定金?等你帶回我媽媽,她會給你錢的!”
凝視著對面渴望的眼神和滿臉化不開的期待,他知道自己如果接過這個瓶子,就等於接下了對面本就所剩不多的全部希望。
隨著他的猶豫,孩子眼神中的火光也在快速散去,被晶瑩透明的液體重新包裹。
濃鬱的黑從裡面滲透出來,鼓起的勇氣漸漸消失,力氣從身體中被抽離,開始握不住那貴重的小瓶。
就在瓶子和淚滴一起落下的時候,蘇燦的反射神經先他一步做出決定,拋下一團漿糊的大腦,緊緊地接住了下墜的寶物。
一直沒發現,原來這調味料是棕色的細小顆粒。
名字取的也很惡俗,叫什麽不好偏偏要叫好滋味!
行吧,一個槍都開不利索的新人傭兵,配半瓶胡椒做酬勞,挺合適不是麽?
“很貴的!等你媽回來要罵你擅自做決定了!”他上前一步,握住從窗台伸出來的小手,看著對方重新亮起光芒的眼睛,鄭重的繼續。
“這樣我們交易就算定下了!現在開始正式合作!你得先告訴更多信息,還有目標的體態特征,如何能快速從人群中將她分辨出來。”他點了一下光屏,離跟喬治集合的倒計時還有幾分鍾,應該來得及。
“最重要的是,作為被雇傭人,我得知道委托人的姓名。”他松開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小男孩抹了抹眼淚,用驕傲的聲音堅定的回答。
“赫爾曼,赫爾曼.哥特,漢娜.哥特最自豪的兒子,我會繼續在家裡等她回來!”
與喬治在樓梯口碰面,對方顯然已經等了有一會兒了,正不耐煩坐在台階上抖腿。看到蘇燦從側面竄出來,立刻壓低聲音問他發生了什麽事情,怎麽會拖延到接近超時。
沒有正面回答,只是告訴他自己了解到了六樓有會議室,很可能就是關押地。
至於祭壇沒有任何消息,只能繼續碰運氣。
不等喬治做出反應,他就作勢繼續往上走,準備去六樓探查一番。喬治趕緊拉住他,低聲呵斥,充滿疑惑。
重申了一遍他們得到的指示是偵查三層,然後返回。現在任務完成,應該先下樓與隊友集合,越往上暴露的可能性越大!
蘇燦伸出手擋住對面繼續發言,然後用手指筆直的轉了一個圈,問了他一個揪心的問題。
“我這邊三層,沒有人!也沒有屍體!相信你那邊也沒有!所以至少這三層的人都被抓了起來,繼續往上很可能也是。這棟樓一共十四層,這麽多人不殺抓起來,這些截肢瘋子是打算幹什麽?是你們在車上告訴我的,儀式!儀式一旦開始兩個小時之內不手術就沒救了!”
“這棟樓這麽多人,就算事發當時有人不在,也有至少一半的人被抓。我們現在冒一點點風險確認到關押地,在正式進攻的時候就能更好的疏散人群或者帶他們逃離!”
“這種寬敞的大型會議室或者活動廳,也有可能會被布置成祭壇,那麽這次摸進來就絕不是毫無收獲。我們現在摸上去看一眼,設計進攻方案的時候就會更準確!”
喬治咬著牙忍著,他知道蘇燦分析的沒錯,從他看完一樓就知道了。
最擔心的情況已經發生,那些瘋子幾乎是兵不血刃就控制了整棟樓。如果不能迅速制定方案,一旦被聖水侵蝕,這些人都會完蛋。
無數次出現在自己噩夢中的臉再次閃現,在轉角處,在天花板,在樓梯間。
黑色的液體隨著他們痛苦哀嚎從嘴角流出,眼前又是那些倒在半路上的人,血跡一路蔓延到自己腳邊。
他們掙扎著拖住追兵,哭喊著讓他快跑。
陰暗潮濕的沼澤,遍地是殺機,處處是陷阱。
他在荊棘之路上狂奔不止,向著眼前的光亮玩命衝刺,直到肺部擠壓,呼吸困難,癱倒在路邊。
來的路上看不見他們的身影,枯木雜草旁只剩黑色的淤泥,機械的覆蓋大地的生機。
這次又會是多少人?五十?一百?這一間間空房子代表的一個個家庭,就這樣被烏黑發臭的淤泥吞噬掉?
“好,我們摸上去!但是確定一件事,我們不能開火!頭兒他們還在樓上,一旦交火他們根本沒辦法撤下來!”喬治抓住他的手,將額頭抵住對面的額頭,一字一頓道。
“無論發生任何事!我們都不能開火!如果暴露,我們就逃!這樣也能勾走大量的教徒,至少能給頭兒那邊減輕壓力。”
“明、白、了、嗎?”
蘇燦將他推開,將自己的槍交給對方,然後率先上樓。
四五樓跟下面一樣,到處是拖拽印記和人們慌亂中留下的隨身物品,兩人穿過散落開的旅行箱,很快來到六樓。
貼著牆略微伸出頭觀察,左邊風平浪靜,右邊隱隱傳來壓抑的哭聲。稍微探出一點身子,門口站著兩個穿著黑袍的詭異人形。
空氣中傳來陣陣惡臭,像是榴蓮被微波爐加熱後,放到陰暗潮濕且不通風的地方散發出的怪味。
兩個教徒眼神似乎沒有焦距,其中一個教徒正在用小刀刮開另一個人的手臂肌膚,充滿愉悅的呻吟混著哭聲飄來。
拍了拍喬治,他讓開位置,讓更有經驗的人來分析一下這正在發生的黑色幽默叫什麽?
他看了一會,突然做出一個大膽的舉動,將半個身子都暴露在外面,甚至還招了招手,對面依然故我, 不為所動。
接著縮了回來,指著樓梯示意先下去再說。
“什麽情況?”
“那兩個應該是成為初級教徒有段時間了,截肢瘋子神經系統都會被髒東西破壞,在一段時間內對外物的反應都會變差,直到他們成為中級教徒。”
“你也看到他們彼此用小刀割對面的肉,其實是在促進自己的痛覺神經重置,在這個階段他們不會感覺到痛苦。剛好相反,如果看到血肉分離,甚至能產生高潮般的興奮電流。”
“你的意思是他們的痛覺神經被屏蔽了?”
“剛開始是屏蔽,不光是痛覺,味覺,嗅覺,觸覺都是。只會保留非常微弱的視覺和聽覺,其它都在被汙染中。”
“不過一旦聽到祭司鈴,那些被屏蔽的感官會成倍放大,讓他們在短暫的時間內能變成超人類,有些甚至比義體效果還要誇張!”
“那麽下一個階段呢?”
“下個階段就是跟你看到的那兩個家夥一樣,他們現在進行的是痛覺,完成後痛覺會恢復,但是每次產生痛覺,同時會產生大量快感,這個階段的瘋子根本不怕死!然後是嗅覺,嗅覺轉換完成後他們會主動尋找臭氣熏天的地方居住,臭味同樣會激活他們的快感分泌。至於味覺、觸覺,我也沒見識過。”
蘇燦思考了一下,從聽到的隱隱哭聲至少確定了人確實關在裡面,只是有一個問題。
這裡面是全部的人?還是有其它關押地點?
看到他皺著眉頭,喬治做了個下樓的手勢,蘇燦想了想,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