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河在春日裡化開了漣漪,熾烈的太陽把土地烤乾,上面騰騰冒著白氣,水裡面影影綽綽遊蕩著一切紅鯉魚,想都不用想這是認為放進去的,因為經過一冬天的冰凍後河裡面不會有任何活物。
\t趙甲安安穩穩的垂釣,身上披麻帶孝似的裹著麻衣,他效古仿賢的惡臭嘴臉甚至染白了頭髮,他還恬不知恥地粘著不知哪來的假白髯,那模樣明眼人都看出來他企圖學薑太公釣魚—薑太公看了一定會被氣死。
\t“憶古思今,憶古思今……”趙甲美其名曰。
\t九寧心規規矩矩立在身側,他無可奈何地冷著臉,自從上次交鋒過後九寧心終於服軟肯接受這個瘋瘋癲癲的老頭做自己老師,但愛不愛戴,那是另一回事了。錢乙和他並列站在趙甲身後,他們兩個關系差到了極點,因為趙甲把之前錢乙背著九寧心說的壞話全當著錢乙的面對九寧心說清楚了。
\t“哼。”九寧心耳邊響起錢乙的挑釁聲:“怎地?不服啊?不服咱倆就練練,啊?”錢乙用他剛剛學來的東北話對九寧心大放厥詞。
\t九寧心識趣地別過頭去,他是很憤怒,但是他還不傻,和一個能裝下自己三個的人打架總不是件好事。
\t“不行了吧?哼,你這體格的我一拳—就能打死三個。”錢乙故意拉長聲音說道,這倒讓九寧心慶幸,錢乙至少不說東北話了。
\t“你個有用得,廣東話我也會說!”錢乙還在吵。
\t趙甲不耐煩轉過身:“你煩不煩!把我的魚都嚇跑了!哪裡涼快哪呆著去!”
\t錢工甩手就走,他在生趙甲的氣。現在這處釣位就剩趙甲九寧心兩個人了。
\t“說說吧,說說你自己怎麽想的。”趙甲沒來由一句話問到了九寧心。
\t“啊?什麽怎麽想的?”九寧心裝糊塗。
\t趙甲把板凳轉過來,好讓他滑稽的臉不費勁便看視九寧心:“我看啊,這人,那都有死的一天,有的人是病死的,有的呢,是被自己給笨死的,呐,還有一種人呢?就像你這樣的,那是給自己憋死的。你們啊,就自以為聰明,所以不跟別人說,嗯,我們在你們看來都是笨死的,你們看著我們死就笑,笑我們笨,笑我們這幫死的可憐死的不值,那你們呢?你們就成天看別人死,笑別人死,然後慢慢地把自己也給熬死。”
\t九寧心焦躁地雙手放在背後。他決心不跟趙甲說一句話,相比說話而言,他這十九年來更擅長沉默和應和。
\t其實他想說話,這十九年他有一肚子的話和怨氣無處發泄,他見過的人經歷的事讓他感到憤怒,他太想怒吼了,他做夢都在流著淚水殺人,在這麽下去他真的回瘋掉。但是他不敢說,因為在他眼裡趙甲還只是個和他平平的師生關系,他不希望把自己的理想和追求隨便告訴一個人,因為他身邊全是那些喜歡把別人理想當作垃圾的同類。
\t所以他鼓起的胸膛又這麽乾癟下去。和他曾經一樣,不停的躲避……不停的暗自神傷…不停的在悲哀裡面腐爛殆盡……不停的恨這個無用的自己……
\t“看見沒?就這麽熬,就覺得自己明白事,所以誰說話也不聽,也不做事,對,你是有宗門能回,你在那裡頭學東西還是混日子你自己心裡清楚,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怎想的,你想著,哎呀,我在過幾個月就回宗門啦,也就不用受這老頭嘮叨,其實我們這麽大歲數的人,活一天算是撿著一天,
每天早上都賺閻王爺一天,所以我們怎活都行,幹啥事都沒人數落,因為我們說不上明天就一口氣背不過來……那你們呢?你們是活一天就少一天了,年輕的時候有幾個十年二十年呢?唉,你們就這麽熬……你們那麽年輕……”趙甲連連歎息,他把九寧心的懦弱看成消沉。趙甲眼眶紅紅的,他是真的在替九寧心惋惜,他惋惜的不只九寧心一個人。 \t九寧心不舒服,因為趙甲誤會自己了,他有事情在做,他一只在寫東西想事情,可是他已經忘了怎麽反駁……但是趙甲說的也不錯,他就是在熬,熬他自己,熬他叔叔,熬他的父母爹娘,其實他熬的都是他的親人在乎他的人……他熬到自己現在為自己辯解的勇氣都沒了。
\t“你們傲,因為你們都是進了宗門的出息人,你們有東西可以傲,可是你們到底傲給誰看呢?”趙甲佝僂下去,他的模樣徹底成了老人。
\t遠處“嗖”的傳來尖利破空聲,倉皇之中九寧心被趙甲撲倒,一柄飛劍從趙甲背上劃過,使飛劍的人並沒有接著出擊,反應過來的九寧心祭出法器便要迎戰,他沒打過架,生死交接的情形不曾在他生活中出現,於是他沒看清敵人在哪肚子上便挨了沉悶的一拳,九寧心蜷成蝦跪下去,趙甲表面只是一個普通百姓,他正慌亂地把九寧心往灌木叢裡拖。
\t腳步聲嘈雜散亂,大概十幾人的小隊正往這邊接近,那個偷襲的高手沒有現身,他似乎等著這十幾個人把他的戰果帶回去。
\t“我的娘欸……這是什麽事……”趙甲顫抖著擦汗,九寧心正哇哇吐,還好他還沒吐血。
\t“媽的……欺負到我頭上了,老子今天就他媽破了殺戒!我他媽正愁沒地撒氣!”九寧心瞪著眼發狠。他捂著胃的手還顫抖,趙甲知道那是畏懼導致的。
\t在這種情況下, 一個從未經歷過生死戰鬥的人難免會顫抖,趙甲倒很佩服九寧心還說髒話的力氣,這說明九寧心還沒真的被嚇傻。
\t九寧心師承海城一個非常大的宗門,剛才那一下只是缺少實戰經驗的教訓,現在他徹底成了一個像樣的男人了,他的眼神是真的要殺人了。
\t腳步聲越來越近,趙甲被九寧心堵在灌木裡,任由灌木刺狠狠扎著趙甲,趙甲認為九寧心在報復他。
\t“我操你媽!”然後九寧心一躍而起,這聲國罵是一個從未殺過人的人要殺人給自己打的氣,這也是在提醒趙甲快跑,真的打起來九寧心也不敢保證意外。
\t於是趙甲拚命沿著河邊跑,然後他撞到余生裡最強大的對手。
\t當然,那時候的趙甲還不知情,就像九寧心也沒想到偷襲他們的人是都城裡最有權勢的人家—魏王都是他們這種人扶起來的。
\t“哎呀哎呀,不好了不好了,大水衝了龍王廟,自家人打了自家人,哎呦哎呦,我這老眼鏡真瞎啊……”一個四五十歲的老頭子滿懷歉意地走到九寧心跟前,九寧心還保持要殺人的狠相愣著,他當然沒有打到任何一個人—他根本被山坡上那個人壓製的動彈不得。
\t老者看著九寧心,他生氣地朝山坡上喊:“大少爺啊!你到底還要鬧到什麽時候啊!”
\t趙甲迷眼睛看山坡上那個人,那個人被太陽晃的看不清臉,可以確定的是他在不停打量著九寧心。
\t緩過勁的九寧心也在看山坡上那人,九寧心看起來不太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