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林鎮雖是一隅小鎮,但鎮上一年一度的鬼集,卻是屍陀林上那個不可比擬的。
屍陀林上雖有百鬼為市,但那裡的鬼卻都是些低階的遊魂,他們彼此溝通還行,但想要與人說話,就必須借一副口舌,能拿的出手的,也多是些不起眼的東西,白胡雖與他們交換了些丹藥書卷,但後來才知道,除卻那枚眼球和三屍蟲蠱溶血丹外,其余的,都只是些尋常物什了。
上林鎮鬼集就不一樣了,這裡除卻部分低階遊魂外,更多的則是達到吞冥境的鬼物,就跟眼前這羅刹鬼一般,他們都是有法力的,是能施展一二神通的。
白胡原本是很期待這一場鬼集的,在修行這一道路上,白胡多的是“心法”,卻的是“術法”,他一早就想在鬼市上淘換些能現學現用的術法,甭管是放火還是放電,對白胡而言,只要自個兒放出去點兒什麽就已經能算是半個神仙了,但可惜,如今身邊有了一個債主羅刹鬼陪著,他那期待多日的心情,一下子便煙消雲散了。
這羅刹鬼也是個持家過日子的,在地窖裡吃飽喝足後,順道兒的,便將那些修士的法寶靈器全打掃乾淨了,隻給白胡留下一個千夢葫蘆,說是他贏來的東西由他自個兒保管,白胡哪敢說半個不字,只求一會兒能逮個機會,趁機溜了才好。
“好漢不吃眼前虧。”
白胡心想著:
“反正我也絕了你的後路,這些東西你是有命拿沒命花,咱倆兒之間,說到底還是我贏!”
白胡不敢想的太深讓對方看出端倪來,連忙又止住思緒,隨著那羅刹鬼出了賭鬥場。
入夜時分,鬼市終於還是來了,雖然之前有聽屍多婆和城隍吳守一描述過,但親眼看見時,白胡還是深感震撼的。
街上遊魂成群結隊的出沒,像墨西哥的亡靈節一般,鬼物與人共行一處,卻又彼此相安無事。
在這裡什麽樣的牛鬼蛇神都能看見,僧人修行追求一個五蘊皆空,鬼物修行則講究的是五毒俱全,也正是這種理念,讓他們吞冥的量越是駁雜,顯出的象便越是古怪,放眼去看,路上的鬼物有的腦袋大如水缸,有的身體胖如彌勒,有的長出動物頭顱,有的化出蛇怪尾巴,他們形象各異,但有一點卻出奇的相同,那便是一張臉扭曲且暴戾,業障浮於體表,色相盡在表面。
盡管鬼物長相恐怖,手段陰狠,但比起祭拜城隍,百姓們更喜歡在這一天供奉鬼物,因為只有在這一天,他們的供奉能換來真實存在的東西。
上林鎮的鬼集,並不在某一個集中的地方存在,而是遍布在全城之內的各個角落,之前白胡見到的那些怪異而醜陋的神佛塑像就是一個個的鬼市縮影,在這一天裡,只要在那些古怪雕像前擺上供桌,不用焚紙獻祭,便已構成了一個小型的鬼市。
此時,許多供桌前已經圍有不少百姓,他們之中會寫字的,便將心願寫在紙上,不會寫字的,便低聲誦念著自己的所求,遊街的鬼物有相中的,便會附身在泥塑雕像之上,與他們進行交談。
“唉,說來可笑,以前聽大人說起來過,我還隻當是當地人的迷信來著,也怪我的村子離上林鎮太遠,十六年了我都沒來見識過一趟!”
白胡一邊感歎一邊打量著周圍的人群,今日上林鎮內天地規則的約束格外清晰,那些平日裡害人的鬼物都有所收斂,不敢輕易作祟,百姓只要安分的待在家中,在門前掛上一盞紅燈籠或在拴上一條紅布繩子,
就能讓鬼物遠遠的避開,不去叨擾,當然也有例外的。 例外的鬼便是眼前的羅刹鬼,鬼市當頭,也沒阻止他濫殺;例外的人則是求願的人,強忍的心中恐懼,也要來鬼市排隊交易。
“愚蠢的人類。”
羅刹鬼輕蔑的看著這些平民,毫不掩飾自己的鄙視,此時的他已經換了一副身軀,這羅刹鬼換身體就跟平常人換衣服一般輕松,只是換完後,舊的那副軀殼便化成了強腐蝕的膿液,而新的這幅還需一段時間來適應。他繼續說道:
“拿至高無上的東西,隻換些果腹的俗物,真是愚蠢。”
白胡隨著他的視線看去,正好看見一個老婦人抱著一個尚在繈褓內的孩子跪倒在泥塑鬼神像前,在那裡誠心祈求著:
“神鬼大人,請賜予我一粒丹藥吧,我的孫兒快要死了,請你救救他吧!”
那老婦人面前的泥塑像裡,真有一個幽魂級別的鬼物與她交談著,幽魂鬼物不借助他人口舌便不能說話,但今日特別,這些泥塑像能成為他們暫時的軀體,以供鬼物與人類交流。
“不可!”
那鬼物說道:
“我在你身上,找不到可以利用的價值,你對我而言是無用之人。”
老婦人那為數不多的精氣神一下子又萎靡了許多,但她依舊懇求著,說道:
“我願獻上自己的心與血,鬼神大人,還請你救救他吧!”
“不夠!”
那鬼物態度堅決。
“我願獻上自己的壽命,鬼神大人,請拿走我剩余的壽命吧!”
“不夠!”
依舊是這樣冷淡的回答。
那老婦人長長的歎息一聲,她已經沒有什麽能拿來獻祭的了,但她依舊不願放棄,在身後人不斷的催促下,她最後請求道:
“鬼神大人,只要你願意救他,讓他活下去,我孫兒身上有什麽你需要的,也可一並拿去。”
那鬼神塑像頓時咯咯咯的笑了起來,他笑的陰森,笑的令人心生畏懼:
“我會讓他活下去,但我要他一半的命,一半的血,一半的福緣以及一半的感知,他將活不過半百,他將體弱多病,他將厄運連連,他將木訥麻木,即使這樣,你還願意嗎?”
那老婦人看著懷中奄奄一息的孩子,一時淚流滿面,但片刻後,她還是點了點頭,答應了下來。
“鬼神大人,只要你能救他,這一切,我都替他答應了!”
你泥塑鬼神像再一次咯咯咯的笑出了聲,隨著他聲音的漸漸淡去,那老婦人懷中的孩子也漸漸的睜開了眼,如她祈求的那樣,老婦人懷中的孩子已經活了過來,但白胡通過靈性分明看見,那孩子的體內有一團陰雲一般的東西具現了出來,就像陳澄體內的怨氣一般,有什麽東西,正在緩慢的吞噬著他的身體。
“邪鬼噬魂術。”
羅刹鬼給出了解釋。
“最低級的幽魂會為了壯大自己的力量去吞噬他人的魂魄,若在平常,他們肆意闖入別人的身體,往往會被當地的城隍或者土地所清繳,但在鬼市上達成交易的,這裡的城隍是管不了的。”
白胡再看那神鬼塑像時,裡面又有新的野鬼前來交易了。
這一次,前來交易的卻是個賭徒,他獻上的是自己的味覺,整整一年的味覺,換來的是一天時間的賭運,那鬼物答應了,不知用了什麽神通,竟真的奪走了那賭徒的味覺,而且,僅僅是味覺。
沿路而走,越來越多的人跪在那些形狀各異神鬼雕像前交換著他們心中渴求的東西,凡人能拿出的資本並不多,很少聽見有人會去交易修仙的功夫或者資源,畢竟,許多人活著便已經很不容易了,求仙問道對他們的生存而言,並不是什麽出路。
這一點, 白胡其實很容易就能想通,就像讀書識字一樣,在人類漫長的歷史之中,大多數情況下,只有很少的一部分人能夠確實的從讀書這件事中獲得安身立命的好處,畢竟,在九年義務教育的普及之前,讀書識字並不是普通老百姓能夠負擔得起的。
同理,在這個世界,修行並不見得對所有人都是一件好事,但凡是要走正途的,修身養性是繞不開的道路,無論是練氣還是築基,都需要投入大量的時間去慢慢感悟,而普通人往往沒有這麽多的時間,他們要勞作,要耕耘,要為五鬥米折腰,修行,只會成為他們生存的障礙。
“別看了,這裡的都是些小鬼,所求之物,不過是前世的貪嗔癡留在魂魄中的殘影,色鬼求欲,饕鬼求味,凡人不知此種深淺,以為拿出去換的,不過是一時的損失,就像剛剛那個賭客一般,他以為自己僅僅損失了一年的味覺,卻不知道,一旦交易達成,所損傷的便是他的根本,是他五蘊之一,往後余生,那人無論再吃什麽東西,都不會再如先前那般滿足了。”
“羅……額,羅先生,咱們這要去哪兒?”
走了半天也不見這羅刹鬼有停下來的意思,白胡忍不住問道。
“呵呵,這些小集沒什麽有價值的東西,我們直接去鬼集的核心之地,我想,卯三農應該會在那裡等我!”
羅刹鬼說的信誓旦旦,卻不知自己早已輸了個徹底。
“唉。”
白胡無奈的歎息一聲。
他要早知道會是今日這般處境,從一開始,他就不會去打那草綱的主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