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淅淅瀝瀝地下著。
在黑域,雨水是十分寶貴的資源,尤其是在乾旱的黑域南境。門外偶爾能傳來孩子們踩踏著水窪的快樂的嬉鬧聲,但是拉文那的酒館裡卻沒有幾個人。雨雲覆蓋著大地,本來就陰森森的酒館裡,只有老板坐在櫃台後面搖著酒杯裡冰塊的輕響。
伊薩就在這個時候踏進了酒館。他環視了一圈,很快在酒館的角落找到了約拿和艾莉爾。黑發的傭兵沒有穿盔甲,他穿著棕色的襯衫,用手肘支撐著上半身,正在喝酒。艾莉爾坐在他的斜對面,靠在酒館的厚背椅上看一本書,小圓桌上還攤著筆記本。昏黃的酒館燈光下,少女蓬松柔軟的白發閃著耀眼的光澤,像是帶著無機質質感的蒲公英雕塑。
少年坐在約拿的面前。他身後,撒菲爾抱著失去了雙腿的莉佳·索多瑪也走進了酒館中。提夫林少年輕柔地把女孩放在一個座位裡。他的眼圈有些紅,不過仍然保持著最基本的體面和從容——這是小人物唯一的尊嚴。與索多瑪姐弟枯黃色的頭髮不同,他的發色黑得十分深邃。
傭兵從旁邊的小壺裡面倒出一小杯酒,將酒盅推給伊薩:“喝過嗎?”
“買、買不起。”少年接過酒盅,一飲而盡。他放下被子,平靜地問:“弗、弗拉瑪先生在哪裡?”
“紅毛高個子早上離開的,不知道去做什麽了。”約拿攤攤手:“我沒管他。”男人看著在旁邊低著頭的撒菲爾:“他不會哭了一夜吧。”
“並沒有。”虛弱的女聲從旁邊的椅子上傳來。是莉佳·索多瑪。少女伸出一隻手,像是安撫小動物一樣梳理著旁邊撒菲爾半長的頭髮:“他只是有些害怕,睡得不好——他從小就怕黑。”
黑發的少年倔強地抬起頭,他那種討好的笑容已經消失了:“我還以為你們已經離開了呢,約拿··古斯塔夫。”他帶著一點破罐子破摔地對傭兵說道。
“我答應會請你們喝酒,我就會請。”傭兵看著渾濁的酒液在劣質的玻璃盅裡搖晃:“更何況,我想走的話,任何時候都可以走。只有我和我的雇主,多米安親自來也攔不住我們。”他看著黑發少年的表情,笑了笑:“你現在的表情還算不錯。”
“所、所以只有一、一杯嗎?”伊薩問道。少年居然還帶著一絲笑意。
“當然不是。”傭兵對著櫃台招手,滿臉厭惡的拉文那就丟了一壺酒過來:“只是喝酒太沒趣了,你們有沒有比較有趣的故事?”他指了指旁邊快速地轉筆的艾莉爾:“我的雇主大人是個藝術家,她喜歡聽故事。”
血裔少女歎了口氣:“別聽他胡扯,我是畫家,不是詩人。他自己想聽你們講些事情,非要把我拉上。”
“我們沒讀過書。”撒菲爾皺著眉頭說:“但是如果說故事的話,我們確實有一個。”
約拿笑了笑,喝下杯中的酒:“每個人都該有一個故事的。”
沒錯,人至少可以講自己的生平。
黑發的傭兵為每個孩子都倒了一杯酒——拉文那丟過來的第二壺酒並不是烈酒,而是度數相當低的醋栗酒。伊薩和撒菲爾恐怕從來沒有喝過這類東西,喝了幾口臉就紅了起來。
“你想聽我們的故事……我們哪有什麽故事可說呢?”撒菲爾的眼眶有些紅——可能是辣得:“我是個孤兒,從小就被伊薩和莉佳的父母收養了。”他撥開自己頭頂的頭髮,約拿能看到,男孩的頭頂有兩隻尖尖的小角:“我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誰。
” “我的父親和母親是在礦洞的邊緣撿到撒菲爾的。”莉佳說道,女孩枯黃色的頭髮,和她微笑的表情,讓人想起某種溫順的小動物:“從我和弟弟記事起,我們三個就一起長大。”她笑了笑:“小時候的撒菲爾就很討人喜歡,臉圓圓的,對人又有禮貌,媽媽一直想讓他去工坊學手藝呢。”女孩瞄了一眼她的弟弟:“至於伊薩這個小笨蛋,老爹想讓他繼承自己的工作,做個礦工。”
約拿拍了拍撒菲爾的肩膀,惹來男孩的一個白眼:“這小子一看就心靈手巧的,比我小時候聰明多了,估計當個木匠學徒肯定很優秀。”
“爸爸是鎮上最好的礦工,他不僅力氣大,而且很仗義,在礦工中很有威信。”撒菲爾稍稍向後退了一下,說道:“他能在地下找到最深的礦脈,還能找到奇奇怪怪的寶石。”男孩在衣兜裡面掏了幾下:“你看,這塊石頭就是他帶給我的。”
在男孩掌心裡的,是一塊淡藍色的石頭。
“月長石。”艾莉爾側過頭,看了一眼:“常見的附魔溶液基材,並不昂貴,但是產量確實不高。”她看了一眼少年:“在黑域尤其難以獲得。”
“總之,爸爸很厲害的!”撒菲爾驕傲地說。
約拿歎了口氣,心裡想:顛沛流離了這麽長時間,這東西居然還沒丟……
“媽媽也很厲害。”伊薩突然說道:“她、她做的菜很好吃。”
撒菲爾想了想:“媽媽是很傳統的黑域人啦,她信仰席德勒,識字,還會教我們怎麽祈禱……”少年的聲音逐漸低沉:“雖然祈禱暗月女神一點用處都沒有……”
“莉佳很、很像媽媽。”伊薩說道:“她們都、都很厲害!”
黑發的傭兵大體上明白了這個三人小組合的生存方式,撒菲爾負責和人交際,用他的天賦異能確保周圍的人對他們有一絲善意;伊薩負責動手,是主要的收入和體力勞動來源;莉佳·索多瑪負責照顧這兩個家夥的生活起居。
“不光是你們的父母,你們也很厲害。”他發自內心地說:“比我厲害。”
伊薩搖搖頭:“約拿先、先生,您才是真、真正的強者,我們只不過是小孩子。”
莉佳揉了揉撒菲爾的頭髮,低聲地說:“我們就這樣在鎮子上生活了好幾年,雖然日子過得很窮困,但是至少還有飯吃。直到……”
“直到爸爸在礦道裡面失蹤了。”提夫林少年抬起頭來:“有一天直到很晚的時候,爸爸都沒有回家。我們去礦上打聽,才知道那座礦透水了,有十幾個人死在了礦井裡,其中也包括我們的父親。”他的拳頭攥得很緊:“礦井的管理者沒有任何說法,像打發蒼蠅一樣把我們打發走了。往常和父親走的很近的他的朋友們也沒有說過一句話,沒有幫助過我們一家,甚至把媽媽——”
伊薩打斷了他:“總、總之,那之後媽媽一個人照顧我們三個人,大概一、一兩年。”他低著頭說:“媽媽也去世了。”
“你們今年幾歲?”傭兵突然問。
“我十五歲,莉佳和伊薩十六歲。”黑發少年回答道。
約拿沒有說話,他只是仰面,喝下一口酒。
“沒有飯吃,礦井也不招我們這個年紀的孩子。”撒菲爾苦笑著說:“我們就在南境的村子和小鎮裡面流浪。”
“讓我猜猜,”約拿思索了一下:“翻垃圾桶?偷農作物?有的時候從路人身上順點東西?”
“你怎麽知道?”男孩一驚。
傭兵哈哈一笑:“我可是你們的老前輩,這事情我都乾過。”他有些懷念地看著自己的手指頭:“貧民窟的垃圾桶是最沒有油水的,什麽都沒有;鎮子商坊和工坊街偶爾能找到一點剩飯。”
艾莉爾也驚訝地看著他:“我倒是很難想象你這麽大的個頭去翻垃圾桶……”
“那不然黑域的流浪兒能吃到什麽?”約拿看了她一眼:“亡靈生產的袋裝牛奶和巧克力嗎?還是小蛋糕?”
少女被噎得說不出話來,她有些訕訕,用複雜的眼神看著約拿。
“接下來的故事我都可以猜得到。”傭兵看著撒菲爾:“你們再長大一點,當地的地下組織就會來找你們,像是小子你這種有一技之長的,即便家裡有個拖油瓶,也可以加入灰山兄弟會,更何況還附帶一個相當有劍術天賦的伊薩。”
“是的。”黑發的少年像是想起了什麽,平靜地看著約拿:“我和伊薩可以在灰山兄弟會接一些小偷小摸的任務,或者帶路的任務,掙一些錢;莉佳姐姐給有錢人家洗衣服, 也能掙一些錢。”他的眼神有些飄忽:“我們住在鎮子後面一座廢棄的院子裡,有被子,爐灶,院子後面就是小河。”
他看向約拿:“直到您來到了我們的小鎮,約拿先生。”
傭兵沉默了一下:“我不殺那個人,他就殺我,我沒得選。”
“撒菲爾不是怪、怪你,先生。”伊薩伸出手碰了碰約拿的手臂:“他只是覺得……”
“我只是覺得命運不公平而已。”提夫林少年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一樣說:“約拿先生,遇到你是伊薩哥、莉佳姐姐和我的命運。我的母親教過我們,命運是無可避免的。”他望向他的同伴,眼神中燃燒著火焰:“我是受詛咒的人,我的命運就該如此,但是伊薩和莉佳是無辜的,他們不該這樣活著!”
“不……不是……”伊薩無力地說。
酒館裡一時安靜了下來,只有門外孩子們在雨中歡快地玩耍嬉鬧的聲音。
約拿思索了一下,有些緩慢地說:“沒有人應該這麽活著,你,你的兄弟姐妹,我,黑域的每個孩子都不該這麽活著。”
他又倒了一杯酒,喝掉:“如果,我像你們一樣,有兄弟姐妹的話,我的兄弟姐妹也不該這樣活著。”
他的話音剛落,酒館的大門嘭地一聲被打開了。
弗拉瑪大踏步地走進來。他的肩甲上有一道傷口,雖然已經被包扎了,但是鮮血仍然一滴一滴地從繃帶上滲出來,滴在地上。紅發的劫匪一屁股坐在約拿旁邊,搶過伊薩面前的酒一飲而盡:
“誰在這裡談人要如何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