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掉了手機,閉上了眼,沉念初安靜地躺在了床上。
但是,她的大腦還是清醒的。
從現在算起,距離明天中午,還有七百多分鍾,四萬多秒。
四萬多……這個數字貌似很大,但等你一覺睡醒,便會發現只剩下了一半。
對於此時此刻的沉念初而言,每一秒都是痛苦難熬,她卻又在心裡給自己一點點的安慰,期盼著那會是讓她驚喜的。她就像是一個正在等待宣判的罪證確鑿的囚徒,明知結局已經確定了九成九,卻依然抱持著那一絲微弱的幻想。
輾轉了一會兒,沉念初又忍不住想,如果……如果陳嘉魚給出的答桉,並不是她想要聽到的……
那麽,她該怎麽辦呢?
……
做完作業,陳嘉魚收拾好東西,上了床。
在床上躺了半天,卻是困意全無,滿腦子都是和蔡佳怡有關的念頭,無奈之下,他坐了起來,拿起了手機打算刷一會新聞小說之類的再說。
結果剛解鎖屏幕,就發現十幾分鍾前,qq有人彈消息給他了。
點開看了眼,是侯子凡。
“老陳,快去看學校的表白牆!”
陳嘉魚看了這條沒頭沒尾的消息一眼,回復:“怎麽了?”
可能是下線了,半晌沒等到侯子凡的回答。
陳嘉魚搜索到了學校的表白牆,前幾條沒什麽異常,都是一些亂七八糟的小事,又翻了幾條,忽然看到了一條。
“牆牆,我想讓大家給我點建議,該不該向高三3班的蔡佳怡表白。第一次看到她就覺得她笑起來好甜啊,很好看很治愈。前幾天我幫老師搬卷子,幾本卷子不小心掉地上了,她剛好經過,特地幫我撿起來,我一下子就淪陷了,只是聽人說她好像有喜歡的人了,所以不敢貿然打擾她,但是過半年多我們就要畢業了,不試一次我又總覺得不甘心……大家能不能給我一點意見?匿了,厚碼啊。”
這條發自一小時前,而下面的評論數已經過了二十。
陳嘉魚眼角抽了抽,點開了評論。
小a:“高三3班的蔡佳怡嗎?我有點印象啊,確實很漂亮的。”
等風來:“支持你去表白,衝衝衝,青春不留白。”
花還沒開:“吃瓜,看戲。”
……
幾條評論後,是一個叫“減肥未成功”的帳號:“話說回來,蔡佳怡有喜歡的人了嗎?誰啊?”
有人回復他:“和她同班的陳嘉魚吧,他們關系很好啊,像是在談的。”
又有人接著回復了上一位:“你這是什麽時候的過期新聞啊,他們兩個沒在一起都快半個月了,我感覺八成是分了,要不就是在冷戰。”
接著有人回復:“細嗦一下。”
之前那人回復:“聽說是因為陳嘉魚變心了,不喜歡蔡佳怡了。”
“等等,陳嘉魚不是剛向沉念初表白過的嗎?又變心了?”
“呸,狗男人。”
“我有種想法,說不行,陳嘉魚只是把蔡佳怡當做了沉念初的替身,但輾轉千山,才發現白月光才是心裡唯一的真愛?”這位估計是小說看多了。
沒想到還有好幾人給她點了讚,還有人回復:“很有可能,也許陳從一開始就不喜歡蔡,真心喜歡的只是沉而已……”
“嗚嗚嗚,可憐的小蔡同學,陳嘉魚不喜歡她,那就讓我來喜歡吧……”
“我支持樓上的,抓住機會去和蔡佳怡表白吧……”
陳嘉魚深呼吸了一下,切換成了一個不常用的qq號,再進了表白牆。
“你們這群人,能不能別捕風捉影的亂評論啊?”他快速評論了一條,
“誰說陳嘉魚不喜歡蔡佳怡,還在喜歡沉念初了,誰說他把蔡佳怡當沉念初的替身了??”才過了兩分鍾,就好幾個回復過來了。
“別人是捕風捉影,你說的就是真理嗎?”
“你又不是當事人,你怎麽知道陳嘉魚是怎麽想的?”
“笑死,你以為你是誰啊?”
“陳嘉魚喜歡蔡佳怡?那他為什麽要疏遠別人呢?你說說看啊!”
“你不是陳嘉魚就閉嘴!你是陳嘉魚就上大號說話!”
“……”
陳嘉魚關掉了表白牆,一頭重重地栽倒在床上,深呼吸了半天,才慢慢地平息了心情。
……
天邊曦光明亮。
陳嘉魚剛出現在教室門口,早就翹首以待的侯子凡已經衝了過來,扯著嗓子,一臉惶急地喊道,“老陳,有個壞消息!”
陳嘉魚愣了一下,還沒說話,這一刻,蔡佳怡從門口走了進來,她今天竟然沒有穿校服,而是上面一件連帽衛衣,下面是短裙搭配黑色緊身褲,霎時間,就吸引了不少目光。
陳嘉魚不禁愣了一下,她怎麽會穿成這樣?
蔡佳怡和他對視了一眼,然後笑了一下:“陳嘉魚同學,能來走廊一下嗎?我有點話要和你說。”
兩人一起來到走廊上,陳嘉魚的手扶著欄杆,故作隨意的問:“你要和我說什麽?”
蔡佳怡眯起貓兒般的眼,看著天邊明亮的陽光,抬手撩了一下鬢發,神色有些微的暗然,隨即輕聲卻突兀地說,“……我要回燕京了。”
“回燕京?”陳嘉魚懷疑自己聽錯。
“嗯,”蔡佳怡看著他,輕輕的點頭,“反正我留在這裡一點也不快樂,還不如回燕京。祝你明年高考能考一個好大學……不過,也許我們再也不會見面了。”
“再也……不會見面了?”他握著欄杆的手攥緊了幾分。
“嗯。”沐浴著遠處射下來的陽光,女孩兒彎起嘴角,唇線劃出的笑容似乎並沒有難過的痕跡,“我會很快就把你忘記的,你也要忘記我哦。”
看著她這個雲澹風輕的笑容,陳嘉魚的心頭忽然一痛,過往的種種突然如幻燈片般地閃現在眼前——第一次見面被他不小心踢了一腳的她、下雨天與他共打著一把傘的她、遊樂場裡在他身上睡著的她、沙發裡聽著他傾述過往的她,巧笑嫣然的她,微嗔薄怒的她……
他也想忘記……
可這些種種,就算再過一百次循環,他就真的能忘記得了嗎?
就在這時,上課鈴打響了。
蔡佳怡揮揮手,瀟灑地轉身:“我走啦,再見。”
“等一等!”陳嘉魚未及多想,伸出手,直接抓住了她的手腕。
砰!
蔡佳怡突然變成了一團雲煙,消失在了他的手中。
“!!!”
陳嘉魚猛然睜眼,竟然是南柯一夢。
窗外透進的光線還是一片漆黑。他摸過手機,掃了眼時間,才剛到凌晨五點。
心中陡然一松,陳嘉魚的目光轉而看向了頭頂,直直地盯著漆黑的天花板,內心裡卻有一個聲音在頻繁地出現,一遍又一遍地問著他自己:“如果,你已經忘不了她呢?”
……
天邊還是微明,校園裡卻已經開始熱鬧了起來。
陳嘉魚剛踏進教室,目光就落到了蔡佳怡的座位上,在看到那裡空無一人時,身形一僵,頓住了腳步,凌晨的那個夢,又一次的浮上了腦海。
幾秒後,身後忽然傳來了朱舒的聲音:“陳嘉魚,你別擋住路行不行啊?”
陳嘉魚回頭看去,就見朱舒和蔡佳怡站在他身後,兩個女生都穿著校服。
朱舒問:“你在幹嘛,傻站在門口,不進去?”
陳嘉魚回過了神,繼續往前走。
心裡卻是長長的松了口氣。
一上午的時間很快便過去了。
從食堂出來後,陳嘉魚便往小涼亭那邊走了過去。
……
小涼亭在學校的角落,此時此刻,安靜得有種淒涼的感覺。
沉念初正一個人踱步在涼亭的附近,她從來都沒有這麽緊張而不安地等待過什麽。
以前的她一直不明白,為什麽影視劇裡有些角色, 原本是冷靜理智的,卻會因為長時間的精神緊張,而導致情緒崩潰或是心理防線徹底坍塌,她還以為,這不過是某種為了增加影視劇戲劇性的誇張手法。
但此刻,她得到了親身的體驗。這樣的緊張,像是用絲線懸在受刑者頭上的一把刀,到了時間你才會知道是落下還是收回,而在那之前的每一秒,受刑者的心臟都不得不是緊繃的、煎熬的,不斷地考驗著他的心理極限。
為了驅散心裡的煩亂,沉念初抬起了手,從旁邊的樹上摘下了一片翠綠的樹葉,捏在指尖裡慢慢揉搓著。
但方才揉了兩下,身後便響起了腳步聲。
她指尖的動作一頓,立即轉身往聲音的方向望去。
然後,便看到了走過來的陳嘉魚。
陳嘉魚大步的走到了她的面前。
“我來了。”這三個字從他的嘴裡說了出來。
“嗯。”沉念初用那雙澄澈的眸子看著他,看著少年無甚笑意的臉龐,指尖的樹葉不由得捏緊了幾分,喉嚨裡有些艱難地溢出了一句話:“你說吧……你的答桉,究竟是什麽?”
陳嘉魚低頭看著她。
毫無疑問,他後面說出的話會傷害到她。
可是,人生裡,總有些傷害,是無法避免的。
涼亭的附近一片安靜。
陳嘉魚沉默了大概三秒鍾。
這個時間,其實很短暫。
但無論是對於沉念初,還是陳嘉魚來說。
都顯得非常之漫長。
而在這漫長的三秒鍾後,陳嘉魚終於動了動嘴唇,低沉的聲音帶著幾分歉意地開了口,“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