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前的一天,中醫家。
“家亭,剛才來了個女人,還帶了個出水痘的孩子,是來找你看病的。”
“人呢?”
“你在外面晨練,她看起來很急,沒等,就回去了,也說不定還會再來。”
“叫她別來了,不看。”
“是,來了也不見她。”
唐仁孝聽她醫生丈夫的話,如
接‘聖旨’,不敢有半點違抗。
...
李德明背著曉絮走在去中醫家的路上。
夕陽余暉照雲天,萬裡霞光,如火燦爛。
李德明和萬紹興急著趕路,都無心欣賞。雖然只有在晴天的傍晚,才有這自然美景。
萬紹興憋在心裡一個問題,一直想不明白。
在鄉下,男人們有份類事做,一般都承擔著家裡的重體力活,耕田犁地,擔糧,除草等。女人天生力氣小,乾的是些細活,輕活。
像帶女兒去看醫生,算是輕活,可以由孩子的母親帶著。
李德明從頭至尾也沒有提起過孩子她娘。
看他背娃和抱娃的動作,熟練的像個女人,可他明明是大男人一個,身高體寬,還生得幾分俊朗。幾分。
萬紹興斷定,這位大哥將來,一定會是一位慈祥有愛的父親。
萬紹興想:“孩子她娘呢?由丈夫親自送娃看病,這種情況只有兩種可能,一種是:女人臨時耽擱,抽不出身;一種是:家事發生了變故,只能給孩子當爹又當娘。”
孩子有病娘最疼,每個娃都是娘的命根子,所以,家裡無論有什麽事,也沒有比領著孩子看醫生更重要的了。
也許他正單身。
出於關心和好奇,萬紹興忍不住問了一句:“他大哥,不介意,問你個問題吧?”
“你說,我能回答的,都告訴你。”
“其實,也沒啥,我就想問問,像今天的事,怎麽不是嫂子帶孩子出來?你別多心,我是拿我家那位來做個比較,她個子比我大,卻乾不了重活,我不怪他這個,女人柔弱嘛!但是,像帶孩子的事,她做的比我好,一點也用不著我操心。”
萬紹興有意把話說的婉轉一點,但他還是覺得,自己是在直截了當地打聽別人的家事,有些不妥,不過,他的話已經說出口,收不回來了。
李德明似乎聽明白,對方是想從他這裡,知道些有關家庭的私事。
雖然,他不想隱瞞些什麽,又不是什麽醜事情,但是,也沒有必要到處聲張。
命中有坎坷,唯有坦然面對。
“孩子她娘去年這個時候回了趟娘家,走了就沒有再回家,離開整整一年,大概不會回來了吧。”
“哦,原來如此,對不起!我不該這樣莽撞,剛才,話說的太多了,哎!真的是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
萬紹興聽到李德明的回答,果真如他猜測的那樣。
李德明現狀不如意,還正一個人帶著孩子。
揭了別人的傷疤,萬紹興心裡覺得對不住他。
彎彎曲曲的山路在樹林深處向前延伸,也不知道,還要繼續走多久。
李德明希望能早點到達醫生住的地方,能早一點給女兒看醫生。
曉絮還在背上睡著,她一定堅持不住了。
“他大哥,其實,今天你能帶著你女兒來看病,也正好。”萬紹興想起一件事。
兩年前,有個年輕的女人帶著女兒,去老中醫那裡看病,吃了閉門羹。
無賴,病沒看成,隻好掉轉頭回去,不幸的是,就在回去後的不久,她的女兒出水痘延誤了及時治療的時間,很快就死了。
因為這件事,有人評論看病的醫生太狠心,再怎樣,也不該見死不救。
也有人說,那位醫生是高人,很神秘,只要他不肯接收的病人,一定是沒得救了,所以,他拒絕看。
萬紹興突然冒來出幾句莫名其妙的話,讓李德明感到奇怪。
“老弟,你說這話啥意思,什麽叫‘我帶女兒來正好?’你不妨直說,讓我也弄個明白。”
萬紹興把話隻說了一半,不想再說另一半,擔心病人沾上晦氣。
但是,聽李德明的意思,他是一定要知道個‘為什麽’了。
萬紹興繼續說到:
“是這樣,那是個老中醫,他什麽都好,就是脾氣古怪,說不給人看病就不看病,跪下來求他也沒有用,面薄的女人和膽小的孩子都會怕他這點,有時候,他不像是醫生自己,倒像是冷血的另一個人,比如,那些來看病的人,病沒看成,還會被他嚇走,以為自己得了什麽絕症。”
“有什麽好怕的,他和我們一樣,也是正常人,只是有脾氣,性格上怪了一點,和一般人不一樣而已,醫生給人看病,本身就是在做一件很嚴肅的事情,不能有半點馬虎。”
李德明對老中醫的獨特個性,表示理解。
“你說的全都對,可事實真是這樣,別人就怕他那點,有些事,越傳越邪乎,哪裡肯相信,他只是性格上有些怪癖。”
萬紹興也同意李德明的這一說法。
“我在想,長此以往,讓人不得不擔心,李醫生會不會被人誤會?但願理解萬歲。”
人與人之間,彼此帶著誠意相交,多一份理解,就什麽事都不是難事了。
醫生是一個讓人尊敬的職業。健康所系,性命所托。
醫生救死扶傷,責無旁貸地為患者解除病痛,有挽救每個性命的使命感,理應被尊重和愛戴。
李德明從小也有個當一名醫生的夢想,想學醫,治病救人。他認為,醫生是他最貼近生活的一個夢想,極有可能實現,他憐憫那些因為無錢看病而慢慢死去的人。
可是,因為他父親李文早是生意人,又因為經歷了人生中最大一次災難。
他實在受夠了動蕩,隻願余生靜好。
迷一處安靜的地方安家,遠離是非,安安穩穩地過日子,哪怕清貧?
自此,李文早定下李家家規第一條:“無欲,不爭,唯求平靜。”
李德明是個孝子,謹遵父訓。
曉絮從睡夢裡醒來,聽見狗吠聲。
“爸爸,我們是回到家了嗎?”
“還沒有,孩子,離家還有很遠的路,我們是去醫生叔叔家看病,馬上就到了,馬上到了。”
李德明擔心女兒病中疼痛難忍,重複說話,為了讓女兒聽到馬上就能到來的希望。
“真的是馬上就到了!狗叫的地方就是醫生的家,這附近,就他家的大黃狗見人就叫,把熟人也當成了陌生人,樣子很凶。”萬紹興最熟悉那條大黃狗的聲音。
萬紹興的話,使李德明心裡也一陣激動。
眼前,有兩條叉路,一條是朝萬紹興家的方向,一條是朝黃狗叫的方向。
“大哥,我要在前面和你們分開路走了,也趕著回家,就送你到這裡,”
萬紹興指著前面,不遠處的四五間瓦房,又說到:
“那就是李醫生的家,你要小心,到了地方要先喊幾聲,等一等,見有個女人出來,招呼你,才可以跟著過去。”
“好,謝謝老弟!我不怕狗,會小心的。”
“我不是說狗。你不會想到,有比狗還要凶的主人,你要有耐心,怒你幾句,要忍才好,畢竟,給你女兒看病要緊。”
萬紹興婆婆媽媽起來,他實在擔心,男人心火大,面子重,沒聽幾句話就和別人乾起來。
“謝謝!老弟放心,我是跑了老遠的路,來請醫生幫我女兒看病的,不是來和誰賭氣。”
“嗯,這樣就好,不過,他家的狗也真是很凶,它和主人一樣,有個怪僻,見了它喜歡的生人,也會甩著尾巴,變得乖乖聽話,還是當心為好,快去吧!”
“好,後會有期!”
李德明告別萬紹興,順著一條斜坡路往上,快步朝李醫生的家走去。
幾塊青石鋪成的三級台階,橫在露天院壩前,是最後一道踏進李醫生家的小坎。
“有人嗎?有人嗎?”李德明大聲朝裡喊。
“汪,汪,汪...”大黃狗的叫聲越來越凶,像在告訴它家主人,有陌生客到此。
過了一會,果然有個女人從門裡出來。
“誰呀?”
月已初升,到處是模糊不清的暗影,女人問到:
“是來看病的嗎?”
“是,我是來看病的。”
“這麽晚了,怎麽不早來?”
女人響亮的聲音夾雜著夜風裡的冷意。
“我是來請李醫生看病的,白天有事耽擱了。”李德明連忙回答。
停了一會,女人像是在猶豫什麽,但馬上又大聲說到:“你隨我進來。”
李德明手裡備有一根細木棍,小心地跟在女人身後,以防狗突然從暗黑裡竄過來。
大黃狗連吠數聲,在附和它家主人,湊熱鬧,氣勢依然很凶。
“黃黃,別叫,去,去,這兒沒你的事,去...”
女人順手拿出一根竹竿,隨時準備驅趕看家的狗。
“小黃,快過來,有東西吃,過來,小黃!”有一個五六歲的小姑娘,手裡拿著食品,在招呼她的狗寶貝過去。
狗是聰明的動物,最忠實自家主人,聽到主人的聲音,瞬間變得調皮可愛起來,搖擺著尾巴,大步流星地跑了過去。
“誰呀?”
一個聲音從房間裡傳來。
借著油燈昏暗的光,李德明看到一個和他差不多年齡的男人,氣定神閑地坐在一張大桌子邊上,手裡拿著厚厚一本書。
“醫生,我來給我女兒看病。”李德明一邊回答,目光在四處搜索老中醫的身影。
眼前的這位,頂多只能算個中年人,年齡並不大。
此人正是李德明要找的老中醫。
他比李德明大不了幾歲,看起來更為年輕。一雙眼睛沒有離開過他的書,像個知識青年。
但他的樣子顯得有些怪,中山裝外罩著一件超長白袍,濃眉下的大眼睛,長得冰冷嚇人,旁若無人,只顧自己。
房間裡,除了油燈上微弱的光,還帶著一絲溫暖,其它的東西,都給人一種冰冷涼心的感覺。
李德明也弄不清楚,剛才的聲音是從哪裡傳來?不像是面前人嘴裡發出的,可是,屋裡再沒有看見其他什麽人。
整個屋子的氣氛,是一片肅靜,讓人不敢貿然說一句話,心情變得格外緊張。
“什麽病?”李醫生把書合上,放在一邊,突然問了一聲。
“你就是李醫生吧!”
李德明心情瞬間激動起來。
但他的心裡卻在疑問:“萬紹興不是說有個老中醫嗎?怎麽會是個年輕人,他真有高明的醫術嗎?”
“還背著娃幹啥?你不是要給你女兒看病嗎?把孩子抱過來。”
聽到李醫生命令一樣的口氣。
李德明這才想起自己還背著曉絮。他趕忙解開背帶,把女兒抱到醫生面前。
“曉絮,快,快叫叔叔,醫生叔叔馬上要給你看病了。
“叔叔好!咳,咳咳...”曉絮的聲音好小,只聽得咳嗽聲連連。
“張開嘴,伸出舌頭來,我看看,”
曉絮張開嘴。
“把手伸出來,放到桌上。”
醫生在曉絮右手的寸口上把脈。約有一分鍾時間,又換了另一隻左手。
他眉頭一皺,想要說話,但沒有出聲,隻斜眼看了一下李德明,態度十分嚴肅。
李德明見醫生沒說一字,心裡發急。
過了一會,李醫生又騰出手來,摸了摸曉絮的額頭,拉長著臉,問到:“這孩子什麽時候開始感冒的?”
“大概昨天,也許是今天早上;她出了身大汗,後來,見她又開始咳嗽,這才想起,帶她來看醫生。”李德明心裡依然發急,不知道孩子的病情到底怎樣?
“她正發著高燒,從舌苔上看,發病不只是一天時間。”
“哦,醫生,我來就是想請你診治,請你幫忙,一定給我姑娘好好看看。農村事忙,沒有多少時間放在孩子身上,所以,耽擱了看病時間。也說不定,在前幾天,她就已經生病了。”李德明態度誠懇。
“過來,先打一針退燒。”
李德明抱著曉絮,隨醫生走到另一個房間。
“爸爸,不打針行嗎?我怕。”
曉絮聽到醫生說要打針,她想起媽媽的縫衣針。
那時候,她坐在媽媽身邊,看媽媽為她縫上扯落的紐扣,她好像還沒有碰到針尖,就被東西扎傷了手指,直冒鮮血,她嚇得“哇哇”大哭。
現在,醫生叔叔要來打針,她心裡布滿了恐懼。
他的樣子一點也不可愛,凶得好像圖畫上的老虎。
曉絮聯想到它張牙舞爪的樣子,真的感到害怕。她急得眼淚都快要流出來了,直往父親懷裡躲。
父親的懷抱,一定是一個安全的地方。
“曉絮,聽話,叔叔打針不痛,高燒一定是要打針的,不然,好起來不快,聽話,我女兒不怕,爸爸在你身邊。”
李德明在安慰懷抱裡的女兒。
“快點,怕什麽,我又不會吃了你。”李醫生揚起聲音在吼。
“醫生,我這孩子平時就膽子小,害怕給她打針。”李德明解釋到。
“來,女兒,打完針,你的病馬上就會好,一點也不疼,很快就好!”李醫生突然彎下腰,像在哄自家的孩子。
“嗚,嗚...”
李醫生態度大轉彎,這招還真起作用。
曉絮變得很乖,眼睛裡的幾滴眼淚沒有掉下來,一咬牙,就配合醫生完成了打針的環節。
“好了,好了,都說了馬上就好,還假裝哭啥?”醫生嘴裡嘟噥著,又變得嚴肅起來。
曉絮像又見到了凶惡的老虎,不敢再吭聲。
李家廳打完針,又轉身走向旁邊,從裡面的櫥裡,拿出一個裝滿藥品的瓶子,倒出幾粒藥片,用小紙片包好,交給李德明,讓他立刻給孩子服下。
李德明帶著女兒又回到原來的位置上,準備去倒些水來。
他看見剛才那個招呼他進門的女人,已經在外面侯著,手裡正端著一碗水。
“把水給他,叫她快點服藥。”
老婆身後響起丈夫李醫生的話。
唐仁孝把熱好的溫開水,小心翼翼地遞給病人,說到:“孩子,乖,快把藥片服下。”然後轉身回其他房間去了。
曉絮服完藥,又躺進父親溫暖的懷抱裡。
過了好一會,李醫生從房間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三個封得嚴嚴實實的包裹,都用麻線拴著,串在一起,放到李德明面前的桌上。說到:
“把這些中草藥帶回去,瓷鍋煎煮,熬湯服用,一天一包,一包煎湯三次,喝下湯液;熬製要有方,先泡幾分鍾,大火煮滾,再小火慢熬,半個時辰後,趁液熱服下,三日之後,病情應該有所好轉。”
“嗯,我都照醫生說的做。”
李德明輕輕松了一口氣,心裡壓著的一塊石頭,終於落地了。
“你來,我登記一下。叫什麽名字?幾歲?家住哪裡?”
李醫生回到他先前的座位上,手裡拿起一隻鋼筆和一個本子。
“我叫李德明。”
“沒問你,報你女兒的名字。”
“哦,醫生,我是糊塗了。”李德明不好意思看了對方一眼,又說到:
“李曉絮,7歲。”
李家亭快速在紙上落筆。
他目光冷峻,像一把寒光閃照的利劍,又掃了李德明一眼,說到:
“你這姑娘命大,她的病少說也有一個禮拜時間,再拖下去,後果很嚴重,就算再好的醫生,到那時,恐怕也無力恢復了。”
“咳咳,”
李德明聽出一身冷汗,不覺也咳嗽起來。
他想起昨天何老師的話,在上個月的一個雨天,曉絮助人為樂,把雨傘讓給同學,自己回家淋了一場大雨。
現在是月初,剛過一個禮拜零幾天。莫非,從那時候起,她就已經感冒了,這孩子真是...。
“醫生,聽你這麽一說,曉絮大概在一個禮拜前就生病了。她在雨天放學回家時,把雨傘讓給了班裡比她更需要的同學,沒想到自己卻淋雨著了涼。”
“嗯,你這姑娘是很特別,心眼好!但凡到我這裡打針的孩子,不哭鼻子的沒幾個,見了我就像見了吃人的老虎,都害怕見我,還敢叫叔叔好的娃,也就你女兒一個了。”
李德明聽到李醫生對女兒的稱讚,微微笑了笑。
李醫生撇了一眼面前,躺在李德明懷抱中的小姑娘。她看起來十分柔弱,微閉的小眼睛,像在休息,又像是在細細聽他說話。
他感覺小姑娘和自己有一種緣分,不深不淺,不會從此分開,還會在將來的某個時候,又要遇見的那種。
他沉默了一會,然後嚴肅地說到:
“我叫李家亭,學的是中醫,祖上也是老中醫。看在你女兒和我有緣的份上,今天做個口頭承諾:等她長大了,如果她願意,我會收她為徒,教她學醫,日後,生有小毛病,自己就可以處理。”
“這太好了,我先替曉絮向師傅說一聲‘謝謝!’原來,我們與醫生真的是本家,從今往後,便是自家人了。 ”李德明欣喜若狂。
李家亭陰沉著臉繼續說到:
“別輕看感冒病,不把她當一回事。到時,再後悔也來不及。你是怎麽做大人的?作為醫生,什麽病都會給你們看,唯獨看不了沒意義的病,給不出病人後悔的藥。”
李醫生雖然來了興致,多說了幾句話,但態度依然冷淡。
李家亭其實並沒有多麽古怪,不近人情,他只是一個從外地遷居而來,擅長中醫的醫生,在這裡沒親沒戚。
他平時不苟言笑,高古簡儉,職業上也一貫嚴肅,不了解他的人,會覺得他很特別,很怪癖。
不過,有時候,遇見病人,他的確又顯得熱心。
他聽李德明剛才在咳嗽,問到:“你也生病了,是感冒吧,還不趕緊過來,我給你看看!”
“嗯,好像是有點不舒服,從家裡出門時,就覺得渾身無力,女兒一直病著,擔心她,不知不覺地忘了自己,我沒事,能撐得住。”
李德明靜下心來,想起自己也真的生病了。
“你這人,剛才就給你說過,感冒不是小病。已經到了這裡,明明可以看病,你還想自己撐著。不知道說你什麽好,真該罵你一頓。有病怎麽能隨便拖著?有些老百姓,硬是等著醫生罵他們一頓,才肯規規矩矩地看病,才重視自己的身體。”
李家亭眉目之間有怒氣,拉長著一張臉。
“這樣正好,那就請李醫生也順便給我看看病。”
“李德明,29歲...”
中醫李家亭,在本子上再次落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