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十五的日子越來越近,李德潤的心卻不安起來。
“他真的能來嗎?但願他不是騙人的。”
李德潤手裡拿著一雙剛剛繡好的鞋墊,看了又看。這是她在十五那天,準備送給情郎的禮物。
白色底子的鞋墊上繡滿了各種彩色圖案,中間,還有一對醒目的鴛鴦。一針一線皆是情。
山裡的姑娘都喜歡用這樣的方法,表示對男方的愛意。所以,當女孩心有所屬的時候,就會繡上一對鴛鴦送給自己心中的王子,這是件浪漫又幸福的事。
長長的絲線代表一輩子長長久久的愛,五彩斑斕的顏色代表愛情的美麗。姑娘在出嫁前,是一定要親自用彩色的絲線繡一雙精美的鞋墊送出去,誰收下了姑娘的心意,恭喜!誰將是她的新郎,誰也就一輩子被姑娘牢牢地拴住了!
在姑娘等待心上人出現的那段時間,是既幸福又難熬的日子,兩個人不能私自見面。所以,用真心繡一雙鞋墊,自然是姑娘最想做的快樂事情,而且這樣,還能快些度過寖滿相思的日日夜夜。
張媒婆替熊世凡來說親,是家裡人全都知道的事。可是,李德潤還私自瞞著另外兩件事,到現在為止,她還沒有決定,到底要不要把它們告訴爹和大哥?
如果不讓他們知道,那麽在相親那天,家裡就會突然冒出另外兩批人。說不定在互不知曉的情況下,還會整出一攤子難堪的事情來。
李德潤也不是不知道,在家裡,欺騙人的事萬萬做不得,按照父親定的規矩,不管是大人還是孩子,誰做出格的事都是要受家法的。何況自己已是成年人了,在眾多親戚朋友面前,突然鬧出個笑話來,不可能像小孩子那樣,打罵一頓,長長記性,說沒事就沒事的了。
李德潤至今還記得二姐引起的一場鬧劇。
在幾位姐姐中,數二姐脾氣最倔,但她也是最聽大人話的一個。可是,就在出嫁前的一年,她卻做出了一件讓父親無法原諒的事。
李家寨位於山高林深之處,遠看,白雲繚繞,近觀,煙霧升騰,簡直就像仙境一樣美麗的地方。所以,外面的人總以為,李家寨山有一種靈氣,而且,也對住在李家寨山上的人特別好奇。
早年的老人聽說過,李家寨住著一戶姓李的人家,主人雖足不出戶,確是見過世面,走南闖北的生意人。也聽說過李家寨上後來出了匪患之事,主人厚道,沒做追究,不久,豐厚的家業就敗了。再後來,山下不斷有年輕人上山開地,偶爾見過李家的幾個女兒,她們個個生的清麗,貌美如花,從此之後,上門求親的人絡繹不絕。
可是,李文早家規甚嚴,不輕易讓女兒出門,不輕易讓女兒見客,不肯叫姑娘們拋頭露面,不管女兒有什麽想法,她們的終身大事都是家裡的大人說了算。
擇婿之事,李文早有自己的辦法。媒妁之言肯定是必需有的,一些繁文縟節則可免去,只要相中人,即可完婚。他從來也隻按照自己閱人的一套觀點:老實人可用可處可托付終身。
他告訴過女兒:“信人要信老實人,走路要走寬敞路,聽大人的話一定不會有錯,老老實實地約束自己,嚴守本分,今後才能少走彎路,也只有這樣,才能讓一些心生邪念的人望而卻步,斷了非分之想。”
不知道是為什麽?女兒們心裡想的恰恰與父親相反,認為老實人不一定就好,且老實人迂腐,更容易上當吃虧。李德潤的二姐當時尤為反感父親的做法,
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見:“無論是誰,管其它事可以,干涉自己的婚姻就是不行,終身之事該自己做主。” “明明是親生的女兒,怎就像陌生人一樣不聽話,由她們反著來,今後還了得?但轉念一想,她們都長成大人了,總不能還用以前的方法。小時候的孩子可以被棍棒教訓幾次,然後再面壁思過幾回;現在不行,成年人不能動不動就使用武力,那樣,傳出去的影響也不好。細思女兒的要求,也並不過分,她們不過是想為自己的終身做一次主。避免父女見面生分,僵持己見,久之不和,還是依了她們為好。”李文早幾番考慮,最後,隻得迫使思想先做出讓步。
“父親並非鐵面無私,有時候也能網開一面。”姑娘們好一陣歡喜。
偏偏在那時候,山下有一位不太老實的小夥,大膽幻想:有朝一日若能娶到李文早的女兒為妻,就算砸鍋賣鐵,也要大辦酒席,宴請各方賓客,慶祝一番。更為的要命是,他還在幾個平時耍的好的朋友中說起過此事,並且發誓:“非李家寨的姑娘不娶,了此生遺憾。”
不料,這話很快就傳遍了山村的每個角落,速度就像刮過來的一陣旋風。
於是有人在笑:“他想娶到李文早的女兒,簡直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因為,那小夥子只是一個什麽也沒有的窮光蛋,而且,在旁邊人看來,他的長相也對不起觀眾,所以也有人在背地裡嘲諷到:“誰家姑娘嫁了你,就是鮮花插進牛糞裡”。
也不知,小夥子為何如此狂想?是一時心血來潮,還是隻說笑而已?
無論他是何居心,這話讓遠在山上的李文早聽見了,十分惱火,於是也放話出來:“人不老實不要緊,心不老實吃大虧,年輕人莫要輕言誑語”。李文早畢竟是見過世面的過來人,既沒有出言不遜,也沒有不管不顧,對待像小夥子一樣乳臭未乾的小輩,他只是給出了自己的一點忠告。
讓人沒想到的是,小夥子不但意有所指,還真的行動起來,很快就請了媒婆,正式上李家寨提親。原來,他早已看上了李文早家的二姑娘,兩人居然早就暗生情愫。
“真是個不聽話的姑娘。”天天在眼跟前轉的女兒,家裡大人總會有些察覺。這事不好辦,根本不是空穴來風,自己家的姑娘在這件事情上也有責任。
李文早很生氣,十分憂心:“最好得趕快尋個法子出來,熄滅了這場暗火。”
俗話說,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李文早不同意的事,女兒極力反對也沒有用。無論如何,他是不會允許女兒與一個不老實的人繼續交往下去。而且,他狠下心,要把二姑娘嫁到遠處去,以截斷兩人之間的最後念想。
二姐的那次鬧劇最終以失敗收場,還把自己送到了遠方。李德潤清楚地記得她出嫁那天,拉著姐妹們的手,依依不舍,表面上帶著微笑,轉身就哭成了淚人。
姐妹們雖然彼此情深意重,那時候卻幫不了她的忙,心中縱有萬般不舍,也只能互相憐惜,安慰一番,然後告誡自己:長點記性,和爹娘作對決對沒有什麽好處。
李德潤做了比較,與二姐相比,其他幾位姐姐都順著父親的意思。嫁的人知根知底,離家又近,每逢佳節,或是互相想念時,也都能見上一面,聚在一起,閑聊一陣。鬧熱場面,唯獨少了二姐,家裡每次請人稍信過去,總是沒有回音。雖說同是一脈相傳的親人,久而久之不見面,不免顯得清冷又陌生。
李德潤去年在她二姐家整整呆了一年。
從家裡走時,大哥李德明再三叮囑她:“在外面玩耍,最好多去陪陪你二姐,要是見了面,就說娘家人都好,都非常想念她。”
李德潤知道,大哥還在為當年,沒有出面阻止爹要把二姐嫁到遠方的事,感到愧疚,擔心她還在為那事耿耿於懷。
那時候,的確沒有人敢幫著說一句好話。可是,二姐以為:如果大哥出面干涉,事情興許有回旋的余地。其實,大家心裡也都明白,就是大哥說了,也沒有用。誰也怨不了誰,一切都像是命中早已注定的。
在姐妹倆見面的時候,李德潤帶去了大哥的話,還跟二姐說,大哥特意叫我來看你,自己貪玩,也自由自在慣了,更留戀外面的世界,想在姐姐家多住些日子。
李德明也何嘗不在想:“反正五姑娘喜歡在外面閑逛,總會轉到二姑娘住的地方去,也好,就讓她代表娘家人,去看一看她二姐,聽一聽姐妹間的私房話,希望遠在他鄉的二姑娘,親眼見著妹妹,感覺就像回了一趟娘家。”
早年的事情已成過去,有時候,連李文早自己也覺得自己有些武斷,害苦了二姑娘,望著遠方,唉聲歎氣。
作為兒子,李德明當然理解一位父親的良苦用心,更不能為二姑娘當年的事埋怨父親些什麽。
李德潤如願帶去了娘家對親人的思念之情。臨別那日,姐妹倆緊緊拉著手,誰都不想先松開對方,眼睛裡都含著快要流出來的淚水:
“回去告訴家裡,你姐夫是個老實人,二姐也幸福著。”
“嗯!我知道。二姐一定幸福著。”
女人最大的希望莫過於能找到屬於自己的幸福。
李德潤住在二姐家的那些日子裡,感覺二姐夫的確是一位老實的男人,待人也實誠,就是家境清貧些。
大概,拖家帶小地回一趟娘家不容易,需要備上禮物,路上還要帶夠盤纏。如果那樣,會給本來就不寬裕的家增添負擔。
這也許是李德潤的二姐不能常回娘家的原因了。所以,即便聽到娘家人帶信過去,也只能看看天邊飄來飄去的雲彩,想想停留在腦海裡的那些舊時情景,以慰藉思親之苦。
畢竟,在陌生的遠方,還能遇上一個好人,算是幸運,再遇上一個可以托付終身的好人,算是幸運中的幸運,還能再想些什麽?她知足了。
李德潤何嘗不希望自己也能像姐姐們那樣,有一個如意郎君陪伴一生,幸福一生。當然,遠方的二姐還是讓人替她擔憂,陌生之地,知人知面不知心,不如知根知底的人,總使娘家這邊放心不下。
外面雖好,總有些孤單,轉來轉去,還是家最溫馨。遇上什麽人,發生什麽事,也好讓家裡的爹娘和大哥做些參考,更為妥當。這也是李德潤回家的真正原因。
對於幸福,她有自己的想法。
現在,除了熊世凡,李德潤還有兩個可以選擇的人。幸福有時候來的太快,就看如何選擇。
在老屋曬稻的時候,李德潤發現,有一雙眼睛自始至終都在她身上掃來掃去,總是讓她覺得別扭。
“德潤,你仔細想想,世平是遠近打起燈籠也找不到的老實人,他不止一次地跟我說過,心裡特別喜歡你。”
吳思珍的兩隻眼睛緊緊地盯著李德潤,停了一會,又故作神秘地繼續說到:“咱們女人在這世上,什麽都可以錯過,只有有一件事,千萬別錯過。”
原來,背後那雙眼睛是熊世平的。那天,去青石壩上曬稻的時候,他也在場,而且就在身後。如果吳思珍不提起,李德潤怎麽也不會想到是他。
“熊世平好像不愛說話,一副不聲不響的樣子,是誰都不願去注意存在的那種,他似乎對誰也不感興趣,看起來,像是個老實人,又像是一個捉摸不透的人。”不管怎樣,他給李德潤的第一印象還不錯。
“吳姐,你說的是什麽事?快說來聽聽。”剛才吳思珍的話讓李德潤產生了極大興趣。當然,她不是指的熊世平,而是想聽吳思珍嘴裡,女人千萬不要錯過的事。
“傻姑娘,你是真傻,還是在姐面前裝傻啊?”吳思珍見李德潤心急地問,假裝賣起了關子。
天氣有些陰冷,還吹著風,李德潤是給侄女請完假,剛從學校回來,經過老屋邊的一條石板路。
她突然想起,熊世凡在曬稻那天殷勤地幫忙,總覺得欠他一個人情;又想起世凡那時不時火辣辣的眼神,臉上不覺泛起了淺淺紅暈。
正當李德潤感覺自己心跳在加速,渾身開始發熱時,她看見了也從學校往家趕的吳思珍。在她心裡,吳思珍就像是半個親姐姐。兩人每次見面,都顯得分外熱情。
李德潤好像也猜到,吳思珍今天又要湊上來說親事,在那方面,女孩子的直覺很準。
“看吳思珍剛才那神神秘秘的樣子,她一定在說與我親事有關系的人,”李德潤還不能確定,她說的到底是誰?於是不好意思起來:
“算了,逗我,什麽錯過不錯過,聽不懂你說話,姐姐今天像是專門尋蠢妹妹開心來的。”
“好了,傻妹妹,姐真沒逗你,這就說正事,你要自信聽著。”
吳思珍見腳下的青石板十分乾淨,就笑著讓李德潤一同就地坐下來,一邊繼續她的話:
“我剛才說的是咱們女人一輩子的幸福不能錯過,就像妹妹你,現在正是不要錯過幸福的時候,趁著年輕,好好找一個如意的人,把自己嫁了,有一個好男人珍惜你比什麽都強,將來生活的甜甜蜜蜜,也自然能一輩子幸福了。
都說嫁老實人不吃虧,依姐看,是千真萬確的事。你別看世平年齡大了點,這些年沒有中意的,其實,他是早有意中人了,一直在傻傻地等著姑娘長大,而且,她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呢!像世平那樣,死心塌地隻為一人,世上還真的是少有。無論哪個姑娘,嫁了老實的他,都是一輩子的好福氣。再說,你爹不是最滿意老實女婿嗎?下個月十五,我就帶他上你家提親去,好日子若能辦成好事兒,就皆大歡喜了!哈哈!”這會兒,吳思珍倒也爽快起來。
李德潤使出激將法,吳思珍果真滔滔不絕地說出了肚裡的話。
她到底是給熊世平說媒的。李德潤猜對了一半,原以為:“吳思珍只是把熊世平當幌子,鋪墊情節,話引子裡帶出其他人來。”
李德潤沒有料到,吳思珍的嘴,比她想象的不知要厲害多少倍。以前,她低估了這位姐姐。
“哦,是這事,還以為你要說什麽好事情?”李德潤羞紅了臉,雖然吳思珍的一席話顯得有些囉嗦,卻說出了女人的小心思,也說到李德潤的心坎裡去了。
李德潤和熊世平沒有正面接觸過,更談不上有多少好感,她有些失望,不過,心裡還是歡喜的。畢竟,女孩子被別人喜歡,總感覺新鮮又有趣。
“怎麽也是十五,莫非熊世平和熊世凡故意上山去湊熱鬧,想要比一比高下,看誰是笑到最後的人?可是,那是損招,沒有十拿九穩,誰願意趕堆兒去相親,豈不是把自己往槍口上撞。”李德潤看了看吳思珍,心中雖有疑問,卻不好意思向她開口問個明白。
“也許,他們是想考驗女孩子的真心,才使用如此直接的辦法,這樣也好,誰怕誰?”李德潤想的倒也實在,反正,不就是醜媳婦要見公婆的那點事,大不了,得罪一次人,到時候,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誰也奈何不得誰。
“五妹妹,湊巧,今兒在這青石板上遇到你,還是妹妹懂姐姐,怕姐姐爬山累著,先跟妹妹遞過信也好,勞你回去告訴李表叔一聲,我就不山上去了。”吳思珍最後說道。
“嗯,珍姐,這事我知道了。”
李德潤嘴裡這樣回著話,心裡又突然後悔起來。
現在,有三個人都將是自己選擇的對象,該如何是好?除了熊世凡,另外有其他兩個人的事,還要不要瞞著家裡?”
李德潤後悔在老屋曬稻時,不該跟吳思珍搭訕,剛才,更不該糊裡糊塗地追問下去。除了心中有個存放已久的秘密,現在又多出來一事。
如果,在十五那天,來相親的人都弄明白,原來的巧事情竟然是一個姑娘家有意所為,豈不讓自己出盡洋相,到時候,弄巧成拙,恐怕想後悔也來不及,不但洗不了姑娘自身太張揚,急著嫁人,連臉面也不要的汙點,而且,還會一起連累別人。
雖然,李德潤並不羨慕那些早已出嫁的姑娘,但也不想成為讓人著急的剩女。
四姐說的話,聽起來有些肉麻:“女人總是要嫁人的,做一輩子沒人碰過的女人不但沒意思,還會被男人笑話。”
在四姐家的時候,李德潤每逢聽她這樣叨叨,就覺得好笑:四姐她太把男人當回事了,好像女人嫁人是天經地義的事兒。
但凡妙齡的姑娘,沒有人甘心情願負了自己的青春。李德潤雖性格刁蠻,可她還不想學那些眼高的女孩子:開始時傲慢挑剔,後來卻草草完婚,不管丈夫怎樣,隻突把自己嫁了就行。
當然,不乏也有個別幸運的姑娘,找了個好婆家,一時間風光無限。
可是,早已出嫁從夫的姐妹們,她們之中,真正在享受生活,做恩愛小夫妻的沒有幾個,婚後日子過得不盡如意,大都平平淡淡。
有幾個年齡長幾歲的姐姐,婚後與婚前相比,簡直變了模樣。一點也找不著昔日嬌媚的臉龐和婀娜的身影,看上去,如同形體嚴重走形的老婦,酸楚的讓人見了面也不忍心直視。
美了花樣年華時,抓住了青春,卻消逝了歲月。
李德潤慶幸自己在外面轉了一圈,不管歸鴻何處,先讓心兒自由。
李德潤看過了外面的世界,感覺人生就像一個物件。再美好的東西,也只是表面,裡子都會附著各種各樣的瑕疵。
多一種選擇也沒有什麽不好。
李德潤她又想起了李德明的事。
大哥耽擱了一段時間後,又去了礦場。他好像也從嫂子離開的陰影裡走了出來,真正開始出去做工,想著掙錢。畢竟,事事雖無常,生活須繼續。
吳美麗注定和大哥沒有多少緣分,所以,他們的婚姻開始時很美好,卻禁不住歲月打磨,終究走向了破裂。對於大哥和吳美麗,談不上誰對誰錯,恨隻恨當初有人亂點了鴛鴦。
“既然緣分淺,不如早分開”,李德潤眼睜睜看著一段薄姻緣害苦了一家人。大哥不忍心侄女曉絮受到委屈,一次次推掉了上門來的媒婆。誰也不知道,吳美麗和侄女曉英現在的生活又是什麽樣?她心疼他們中的任何一個,卻無能為力去幫助他們,只在心裡默默地祝願:好人一聲平安!
李德潤看得出,大哥表面上像是已經釋懷,其實,心中留下的痛楚也許永遠也無法平複。感情不是東西,哪是說放下就能放的下?
人間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獄,天堂是美好的,地獄是幽暗的,人間有幸福和美好,也有困苦和磨難。
要幸福的人懂得珍惜,不要幸福的人只會葬送了美好。就算李德明還愛著吳美麗又如何?自古多情總被無情惱,路人匆匆,誰再乎天涯孤心冷否?
或許,盡早讓自己的頭腦有一份清醒,多一分認識,方才少了將來留下的遺憾。真可謂,生活多變故,精彩待演繹。
李德潤在外兜了一圈又回到了原點,回到山上的家,但她真的是變了。突然之間,她發現了山裡的秘密。外面是花花世界,與自己原來住的地方根本不一樣,一個是紛繁浮躁,一個是和諧安詳。山是俊朗的,這樣寧靜地方就真的該有一個安靜的生活。如果,能和一個與自己有同樣想法的人,一起生活在這裡,一定幸福得像神仙伴侶。
每當一個人靜的時候,李德潤就想起了芳心暗許的他。到現在為止,他還是她心中唯一的小秘密。
他是一個讓她怎麽也忘不了的人,就算在外面的日子裡,李德潤的心也一直暗暗想起他。他叫熊健,是跟她青梅竹馬的小夥子。
“如果這世上,有一個在乎我的男人,在乎我的感受就像在乎自己每天的心情一樣,我就嫁給他。”
“我熊健每天在乎李德潤的感受就像在乎自己的心情一樣,你答應嫁給我好嗎?”
就這樣,李德潤和熊健話裡帶著情,不算是海誓山盟,卻成了彼此心裡最溫柔的秘密。
真巧!
那天,李德潤應大哥李德明的吩咐,給侄女去學校請假。在回來的路上,經過了老屋下的一段石板路。那是一條情定李德潤和熊健一輩子終身的路。
李德潤懷揣著何老師留給曉絮的鉛筆畫。她納悶:“何老師為什麽要送學生一張畫?畫裡畫的是些什麽?何老師為什麽要對曉絮特別關心?”
她幾次都想把畫掏出來,仔細地看一看,又覺得這樣做不妥。畢竟,何老師在臨走時,要送給學生一張畫,意義肯定不一般。
“莫非,女老師對大哥有愛慕之心,她畢竟也是一個女人;不對,從沒來有聽大哥提起過學校裡的事。”
李德潤知道,侄女曉絮也十分喜歡這位何老師。她從曉絮生病的時候可以察覺出來,曉絮跟她睡在一張,常在夜裡驚醒,總是一會兒哭著喊“媽媽”,一會兒又笑著喊“何老師”。
可這似乎不奇怪,但凡女人,都溫柔又善良。
看得出來,何老師是一位既溫柔又美麗的女老師,自然帶有母親般慈祥,就像一位女輕的媽媽一樣,溫暖著她的個學生。
吳美麗走後,曉絮沒有了媽媽的愛,她一定把對媽媽的愛轉移到了何老師那裡。
這點,李德潤自己也感覺到了。有時候,侄女依偎在懷裡撒嬌,就像是依偎在媽媽的懷抱。曉絮趟在懷裡,睡著,睡著,突然喊幾聲媽媽,然後又幸福地熟睡了。
李曉絮需要媽媽的愛。她一定覺得:姑姑和學校的何老師都有媽媽身上的那種溫暖。所以,在睡著的時候,常常會幸福地喊媽媽。
“還是別瞎猜了,何老師也已經在回家的路上了,她的確是一位好老師。”李德潤把手放在有畫的那個衣服袋裡,沒敢輕易去動它一下。那張鉛筆畫不只是一副畫,它是一份純潔而珍貴的情意。
還是很小的時候,李德潤也收到過同桌的一張畫。
熊健是李德潤的同桌,同桌的男孩早就打動了李德潤懵懂的心。
她喜歡上了他。
有一天,男孩看見身旁除了李德潤,還有另一個女孩也在關注他。“原來,自己這麽有魅力!”男孩高興地忘乎所以。於是,他和這個女孩熱情地打了聲招呼。
可是,男孩發現,自那天起,同桌的李德潤再也沒有理會過他。
漸漸地長大了,男孩似乎醒悟了什麽。一次,他開玩笑地對同桌的傻女孩說到:“我和別人隻說過一句話,你就成了醋壇子,今後,你一定是我的新娘。”
眼看就要畢業分開了,熊健悄悄地在李德潤的書包裡塞進一團紙,紙上塗著畫。畫上有一對手拉著手的男孩和女孩,一個叫呆呆,一個叫傻傻,男孩和女孩正在擁抱著一顆大大的紅心,畫上還寫著幾個有趣的字:“二人同心”。
再後來,同桌的他和她暗自為彼此許下了芳心。
從學校回來的路上,李德潤邊想邊覺得好笑:“小時候真是傻的可愛!什麽也不懂。”
“熊健在哪裡?也不知道,他現在好嗎?”李德潤擔心自己錯過了不該錯過的東西,她還在想著同桌的那個男孩。
這一次,李德潤從外面回來,還有另外一個原因,她想知道,有沒有熊健的消息。因為,從學校分開以後,她和他就再也沒有聯系過。至今,也還沒有人能夠代替熊健在她心裡的位置。
女大十八變,越變越好看。李德潤在外面的時候,總是感覺有小夥子在朝她擠眉弄眼,雖然長成了人見人愛的大姑娘,她卻煩惱著。
“我的心隻屬於同桌的他”,李德潤時常這樣提醒自己。
張媒婆和吳思珍都要給李德潤說媒,這事讓李德潤真的感到很不安,卻又找不著合適的理由拒絕。
“如果十五那天,能看見他該多好!”李德潤在心中默默祈禱。
“李德潤,李德潤,你這是去哪裡,見了面,怎麽連一聲招呼也不打,不認識我了嗎?”
在吳思珍剛剛離開不久,李德潤聽見前面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她低著頭朝家走,並不想去理睬正向她移動過來的人影。
“好久不見了,德潤,你還好嗎?”
“是他?多麽溫暖的問候!”李德潤又聽到了曾經熟悉的聲音,她倏地抬起頭,恰好闖進來人的胸膛。
熊健順勢擋住了李德潤的去路,又像要把面前的姑娘攬進懷裡。他今天要去表哥家辦事,沒想到,半路上見著了日思夜想的女孩。
“原來是你呀!好久不見,還以為弄丟了你。”一瞬間,心裡的他仿佛是從天而降,李德潤欣喜若狂。她傻傻地朝熊健笑著,幸福地用手不停輕錘他的胸膛,像是又回到了以前。興奮之後,兩人第一次大膽地擁抱了對方。
“熊健,我感覺老天爺在幫我們,也在祝福我們,都分開好久了,居然還能在這青石路上再次遇見。”
“德潤,那咱們就該感恩,是蒼天有眼。你也要相信,我一輩子都會好好地愛你,無論什麽時候,在乎你的感受,就像在乎自己的心情。”
“嗯,我當然是相信你的。”李德潤甜甜地回答道。
這下可以安心了。李德潤自從答應吳思珍替熊世平說媒的事,心裡就一直悶悶不樂起來,又是後悔,又是無賴。幸好,蒼天有眼,熊健在這會兒趕來了。
在十五那天,張媒婆和熊世凡一行人,還有吳思珍和熊世平一行人,都要上李家寨提親,是推不掉的。反正是扎堆兒的事,也不怕再多一件出來。
李德潤決定:把這些事都一五一十地告訴熊健,並讓他也做好準備,在十五那天,一起來家裡,見過自己的爹娘,公開兩個人的秘密。
“那樣就太好了,我想的就是能早一天定下咱倆的事,十五,我一定是第一個走進你家門檻的人,等著我。”熊健聽了李德潤敘述這幾天發生的事之後,滿心歡喜地說道。
壓在李德潤心裡的一塊石頭總算是落地了。一想起熊健那天說話時迫不及待的樣子,她的心就激動地砰砰直跳。
“想他的時候,他就出現在身邊,他一定是我今生的幸福。”李德潤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子,正走在通往幸福的路上。
“姑姑,奶奶,你們快過來,瞧一瞧我騎馬好看嗎?”曉絮一邊說話,一邊走向她心愛的木馬。
又是一個星期天,曉絮剛寫完幾個拚音字母,心兒就飛向了那隻雄赳赳的木馬身上,她還沒有把書和本子放進書包裡。
只要把老師布置的作業做好就完事,其它的什麽也不要緊。這些天,李曉絮一直沉浸在木馬玩具的其樂無窮裡。
她太歡喜了,可以肯定:“家裡這隻木馬要比熊燕的那隻漂亮的多。”這讓她無比驕傲!
“好看,我孫女天生就好看,騎在馬上像仙女那樣漂亮了。”
這些天,李曉絮的奶奶幾乎重複著同樣的話。
曉絮習慣了奶奶的誇獎,每次都朝著奶奶開心地笑著。在她的印象裡,奶奶的話不多,卻總是喜歡稱讚人,還會講出悅耳動聽的話來。
在這個家裡,奶奶是最愛逗曉絮開心的一個人了。曉絮也喜歡爺爺,可是他似乎嚴肅了點,讓她不敢輕易就撒嬌;德潤姑姑最容易讓她去親近。但是,姑姑回來的這些天,好像有心事,老是望著門外,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剛才,李德潤確實沒有聽見侄女在對她說話。心兒似火燒,沉浸在自己滾燙的幸福裡
曉絮坐在木馬背上,兩隻小手緊緊拽著馬頭兩旁上翹的木樁,小心翼翼地前後搖擺著。她把這兩個光滑又細短的樁看成是馬的兩隻耳朵,更多的時候,她把它想象成兩只會飛翔的翅膀。
李德明開始設計木馬的時候,並沒打算要在木馬頭的兩邊安排兩隻短炳,是後來才配上去的。他擔心曉絮在玩耍時,不小心從馬背上掉下來,於是就想到,給木馬寶寶的頭,裝上兩個像耳朵一樣的木炳,便於手抓,也更為安全。
他沒想到,這主意可把女兒樂壞了!李曉絮天真地以為,爸爸給她做了一只會飛的木馬。何況,看起來,這隻木馬的確要比熊燕的那隻更加神氣。
曉絮每次在木馬上玩耍,都興奮至極,因為,她感覺自己也好像長出了一雙美麗的翅膀。
“竹娃,小心啊,別摔下來。”曉絮的奶奶在裝一罐子曬幹了的菊花。此時,屋裡屋外,到處都彌漫著菊花的清香。她不時地向孫女這邊看過來,眼睛裡含著慈祥。
在迷迷糊糊中,曉絮騎著駿馬,張開兩翅,正努力地衝上雲霄,飛向在藍天白雲之上。
俯瞰熟悉的林海和草地,她看見了青青的竹林;看見了滿山的紅葉,看見了爺爺、奶奶和爸爸,他們都勤勞在莊稼地裡;看見了幾間漂亮的瓦房,四周開滿了各色各樣的野花。真好!原來,這就是我的家。家裡的人每天都生活在仙境一樣美麗的地方。
在天空中翱翔多麽美妙!風兒和雨絲一點也不張狂,從身邊溫柔而過。曉絮自由自在地飛呀飛,終於,有些累了,她又飛回到自己的家,輕輕地飄落在四平八穩的木馬上。
原來,曉絮躺在木馬背上幸福地睡著了,小臉上還帶著微笑。是的,她快樂著,幸福著,這絕對是爸爸送給她最好的禮物了。
在春天的堰池邊上,李德明就答應女兒,要為她做出一隻漂亮的木馬來。在曉絮心裡,他一直都想做一位好爸爸,除了對她的關心和呵護,他還做到了重要的一點:大人對孩子也要誠實守信。
別看這只是一個小小的木馬玩具,李德明很認真,一點也沒少花功夫。
在做這隻木馬時,他完全放棄了原來的一些不實用的想法。采用了結實的榫卯結構,不沾合,也不油漆,合理地利用了木材的天然性質,自然接合。這樣的好處是:既美觀、靈巧,又經久耐用。
每當曉絮坐在木馬背上的時候,都能感受到爸爸特別的愛。
父愛是純粹的,深沉的,甚至是不易察覺的,隱藏的。
李曉絮從母親的肚裡安全降生到世上,是幸運的,卻因為母親中途離她而去,在成長期也就從此少了一份寶貴的母愛。她是不幸的,也是幸福的。因為,李德明正努力地讓女兒快樂,讓女兒體會到:有爸爸的愛真好!讓女兒體會到來自一個父親身上,那無窮無盡的溫暖。
沒錯,天底下的孩子,有父親的愛多好!父親疼愛孩子就像疼愛的他手心裡的寶。
自出生以來,曉絮收到過許多大人給孩子的禮物。有爺爺和奶奶給的甜心糖果;姑姑們送來了各式各樣,趣味十足的布娃娃;還有叔叔阿姨買來的搖搖車椅、推推車,等等,可是,唯有這一隻木馬讓她最喜愛。
那天,曉絮睡覺醒來時,看見心愛的禮物就擺在眼前,欣喜萬分。她馬上去屋子角落,端來了家裡最高的板凳,放在爸爸身邊,費力爬上去,站起身,高興地叫著:“爸爸別動,把眼睛閉上,聽聽女兒給你說的悄悄話。”李德明十分認真地彎著腰,把耳朵貼近姑娘的臉,想聽曉絮到底要說些什麽?“謝謝好爸爸!我愛您!”說完,李曉絮還在父親的父親臉上留下了一個深深的香吻。
“傻姑娘,不就一隻小木馬,看把你美成啥樣!爸爸答應你的事,一定說到做到。”
曉絮咧著小嘴,“咯咯,咯咯”地笑出了聲,露出兩顆剛長出不久的大缺牙。李德明看著天真可愛的女兒,自己也開心地笑了。
“他一定會來,我沒有理由不相信他。”李德潤收起那雙繡花鞋墊。她決定,今天晚上就把另外兩件事也告訴家裡人,真的沒有必要再隱瞞下去。
早晨,李德明在去礦上前,低聲吩咐到:“德潤,你既然回家了,就安穩呆著,多做些家務活,我要出去掙錢,等你出嫁時,哥哥也好替你多準備些像樣的嫁妝。”
“嗯,哥,我知道了,在這家裡,你除了疼愛侄女,也特別疼我,今後,有大哥護著,我什麽也不用擔心了。”
李德潤想起李德明早上走時對她說的話。原來,大哥想出去掙錢不是為他自己,而是想著給妹妹添嫁衣。
“有哥哥真好!我的那點事還算什麽秘密,真不該連他也瞞著。”此時此刻,李德潤對大哥充滿了感激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