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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你那片荒野》第29章李德明婉拒師傅之邀
  “德明,你來的正好,不愧是我的好徒弟,你不知道,師傅是真的想你了。”

  嶽和章滿臉是笑意。他已經打定主意,讓李德明回到身邊來,幫著去完成一批重要的木工活。

  他思來想去,在所有的徒弟中,再沒有比李德明更合適的人選。這一趟生意值得他認真對待,活實在是馬虎不得。

  “師傅,我常想著過來看您,一直沒有抽出時間,所以拖到了現在,讓您久等了。”

  李德明此刻著實被嶽和章的話感動,恨不得雙腿馬上給師傅跪下來,以表示自己的愧疚之心。

  嶽和章聽出了徒弟的誠意,覺得十分暖心,他站起身,走到茶幾旁邊,拿過茶壺,想給李德明添些新茶水。

  昨晚,他隻睡了一會,卻在迷迷蒙蒙的睡夢中,做了一個好夢。他夢見他家大門前,滿眼是青菜,在菜園最顯眼的地方長著一顆旺盛的大白菜,青翠欲滴的樣子,特別惹人喜愛。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嶽和章信夢。他相信夢能預示些什麽,昨夜青菜之夢分明是吉兆。菜的諧音是財,有開門現財的意思,預示家裡一定有好事降臨。

  昨天,城裡那位朋友帶來了一樁生意,正說明好夢已經現了一半。憑他以往的經驗,每逢夢裡見綠色事物,第二天必有親人臨門。

  令嶽和章感到意外的是,上門來的親人居然是多年不見的李德明,這讓他又喜又驚。

  師徒二人有緣重聚固然是歡喜之事,但嶽和章饒有興致地讓李德明一同品清明茶,其實是別有用心的。

  剛才,嶽和章一開口,直接就告訴李德明:師傅是真的想徒弟了。其實,他好想說:回來吧,師傅需要你,那似乎有些操之過急,他沒有那樣做。

  因為要去城市攬活,他昨晚還真的是想到了李德明,想到了這個自分別之後一直未曾再見面的好徒弟。

  嶽和章時常想起和愛徒當年那段深厚的感情,說要把李德明看作自己的親人,是一點也為過的事了。

  師徒二人心有靈犀,在師傅最想念的時候,李德明也正趕到了嶽和章的家。不過他並不知道,師傅此次盼他來是有事相商。

  在一塵不染的大茶幾上,正當中放著精美的茶盤。五隻竹花雕刻的陶瓷杯優雅地立在茶盤之上,就像一朵盛開的茶花,看上去,不但爽心悅目,還起了很好的點綴作用。茶幾大而不俗,平整,油亮,簡直可以當作一面光滑的鏡子,能照出旁邊人的影子。

  客廳裡,除了大茶幾特別,還有一套超大的沙發很是顯眼。沙發不像是從外面買來的,是自製的那種,看起來,要比城市商店裡的更加結實,美觀。

  “這些東西一定都是師傅設計出來的,好整潔大方的擺設!師傅比以前更加講究,更會享受生活了!”

  雖然,李德明在感歎師傅的變化,但也覺得,作為徒弟,師傅在這樣講究的客廳裡見他,這禮信興的太客氣了點。

  不知為什麽,李德明突然感到拘謹,臉上忽閃出一種不自在的表情,但很快就消失了。說心裡話,他還是喜歡當年那個又和藹又隨便的師傅。

  嶽和章是精明人,當然不會輕易就拿出家裡存放不多的清明茶葉來待人的。這會兒,他正想著:“怎樣向李德明開口,怎樣表達出心中所想最合適?”

  嶽和章並沒有注意到,自己過分熱情,反倒給客人帶去了心裡上的壓抑感。

  把已經滿師離開了的徒弟再請回來,

繼續出去幹活,要付的工錢是一分也不能少的,是這裡的行規。脫師的徒弟一般都不願意再回到師傅這裡來,因為,總有些事兒不方便道得一清二楚。  這些年,嶽和章靠收來一批接一批的徒弟學藝,無報酬地出門乾活,日複一日地積攢了不少錢。江湖好大,嶽和章的心也漸漸變大了,他好想大乾一場:不指望驚天動地,但怎麽也要乾出個名堂。看著眼前的這點薄利,他不甘心。

  俗話說,“無事不登三寶殿”。嶽和章斷定:李德明這一次來也並不只是看一眼師傅,他一定是有其它什麽事才來的。但他並不想去問到底是什麽?因為不管是什麽事,也一定沒有他要李德明去城裡乾活的事重要。

  李德明他來的正是時候。

  嶽和章不想放過這樣一次機會,單憑師恩濃情,李德明也得答應才是。他想:“但凡徒弟,是沒有理由拒絕恩師之請的。”盡管,他還在猶豫,要不要直截了當地說出他的意思。

  李德明見師傅提起茶壺要親自倒茶,連忙站起身來,一邊說到:“師傅您坐好,這事讓徒弟自己來就行。”

  “德明,坐下,雖然你難得來師傅家一趟,但誰也不能虧待你,若有人膽敢不對你好,師傅決饒不了誰,一定還像以前那樣護著你。”嶽和章一手提著茶壺,一邊向李德明搖了搖另一隻手,示意他坐下來。

  李德明隻好隨意,他又一次恭謹地端起了面前的陶瓷杯。

  他沒有想到,師傅會親自過來倒茶,胸中充滿感動,覺得自己剛才的反應慢了半步,應該先給師傅敬茶才對。

  嶽和章此舉讓李德明十分難為情。情急之中,李德明的身體差一點失去平衡,就要觸碰到茶幾,不免驚出一手心的汗。

  “想當年,你我師徒二人差一點就斷了緣分,記得初來學藝時,你爹當著我的面就直說舍不得你離開他,還說慣了娃娃拋家外出的德行不好,其實,他不是舍不得你,更不是怕慣著你,他是瞧不起我這行,我那時候什麽也沒有,只有靠力氣乾粗活,只會這個木工手藝。”嶽和章給李德明添好了茶水,又給自己添了一些,然後坐下來繼續說到:

  “德明啊,不瞞你說,我那時候還幸虧會這粗活,遠近餓過肚子的人到處都是,就我家還能夠吃上幾頓飽飯。你爹是見過世面的人,經營過大生意,自然是看不上靠粗活掙得的幾個小錢。當初我就沒有怪過他,你看看,現在,我有這個樣子,更不能怪他了。”嶽和章說完,自個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潤了潤發乾的喉嚨。

  嶽和章曾經討厭過自己,也恨自己不思進取。他用了十年來時間琢磨出一個理:人要富得有路,人要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心才踏實。

  以前,嶽和章在想:“生活原本就不公平,同樣是人,為啥有的使出渾身力氣,乾粗活換來一日三餐;有的卻能輕松自在地賺錢,生活得體面又風光。前者與後者的生活狀態迥異,是因為各自走了兩種完全不同的路。就拿李文早來說,曾經他風光無限,雖然家道中落,也隻怪世道不好。即便他的家已走向沒落暗淡了,但他身上依然還附有一種體面的余光。”

  天底下,有誰不想過上安逸的生活?自從在李德明那裡知道了一些有關他的家世,嶽和章便開始萌生出一個願望:將來有一天,也要做一回富人。現在,他離目標越來越近了。

  “師傅,我爹沒有別的意思,更沒有瞧不起木工這門手藝,他的確是想讓他的兒女都能陪在他身邊,恨不得中間的任何一個都不要離開他半步。以前,我不理解爹的一些想法和做法,直到現在,我也為人父,漸漸才懂得,血脈相連,親情難舍的道理。我爹是過來人,他大概是累了江湖,累了別離,累了那些漂泊不定的日子,所以才倍加珍惜和身邊的親人團聚在一起,想從此可以過上一種安定、清靜的生活。”李德明擔心師傅誤會,連忙解釋道。

  嶽和章聽了李德明的話,覺得徒弟說的句句在理,後悔自己剛才不該再提起當年的舊事。不過,在那時候,他確實神經敏感,以為體力勞動多半是會被別人輕視,所以當李文早幾次三番阻撓兒子來學木匠時,便自然而然地產生了自卑的心裡。現在想來,又不覺好笑,原來,當初是自己氣餒,根本不關別人的事,隻怪自個兒沒瞧的起自個兒。

  現在好了。嶽和章的生意紅紅火火,身體長得富態了,連他說話的語氣也露著驕傲!他常掛在嘴邊一句話:“有錢才是硬道理。”雖然,他做的還是老本行,但是,再也沒有覺得木工活丟人,再也沒有擔心過乾粗活會被人瞧不起。

  阿四今天特別無趣,在外轉了一圈,師兄們也不知在忙些啥,沒有一人過來差他去幹活,就跟沒看見他一樣。

  阿四實在悶得慌,眼睛裡的兩束光在四處遊蕩,怎麽也找不著一個可以專注的視覺點。

  “是自己太渺小了嗎?為什麽突然之間就失去了存在感?那些尖酸刻薄的師兄都像商量好的,有需要的時候,一起湧過來,都來拽著手,像搶他們喜歡的物件一樣,巴不得把人弄成五馬分屍,現在,大概是他們最不需要的時候,誰都像看見糞堆一樣,躲得遠遠的,生怕臭味熏天似的。”阿四這樣想著。

  如果現在能有一個人跳出來,哪怕只是輕輕呼喚一聲:“小子,過來幫著乾活啊”,阿四會毫不猶豫地跑過去。

  平常,阿四會以為那人是一隻討厭的跳蚤,痛恨至極,因為接下來,其他的人也會跟著欺侮他,不尊重他,就像一隻隻叮人的蚤子,實在可惡。

  但是現在,阿四會歡天喜地奔馳而去。這比他孤獨一人愣著要好,站在大院子裡,就像在賣一根永遠也賣不掉讓人生厭的白甘蔗。而且,他絕不會生那個喊他“小子”的人的氣,因為比起那些躲著不之聲的,他算是看的起阿四的一個好人了。阿四此刻真是這樣想的,無聊又無趣。

  他仍然在搜索可以讓他眼神停留的地方。

  “要是自己有一個像那位德明師兄的體魄多好,他站在哪裡都會讓人眼前一亮,也難怪師傅把他另眼相看。”趁著周圍沒有人注意,阿四向大門裡投去了極度羨慕的目光。

  嶽和章這會兒也看見了在門外轉悠著的人阿四,沒好氣地朝外恨了一眼:“笨東西,真是哪兒礙眼哪兒就能見到。”要不是看在阿四的娘說盡好話,苦口婆心,一瘸一拐地親自把送兒來的份上,他早就想下一道逐客令了。

  按照約定的時間,下月十五就要去城裡開工。

  這之間,嶽和章手頭上還有好幾處活要乾,他得盤算好,日子和人手都要從新做一次安排。

  讓每一戶主人都滿意他的活,他也才能安心地走。接活這方面,嶽和章從來不含糊。主人無論是誰,沒有貴賤之分,只要他去接手的生意,就一定會給主人辦得妥妥當當的。

  幸好昨天那個朋友事先問了兩句話:“什麽時候能來城裡做活?需要準備些什麽?”

  嶽和章實話實說,把自己的事情向朋友說了明白,於是雙方把時間定在下個月十五。不過,朋友在臨走時交代了一聲:“最遲十五,宜早不宜晚。”

  嶽和章猜想:朋友一定是想趕在年前嫁出女兒,城裡人排場大,面子當然是放在第一位。作為朋友,嶽和章希望這一次去做出來的嫁妝一定要替他長足臉面才是。

  嶽和章此舉,傾心傾力,既為別人,亦為自己。

  他又想起了昨晚做的那個夢,說到:

  “德明,我昨晚夢見門前滿園是青菜,園中還有一顆大白菜,清晨又見喜鵲叫,看來,我會好運連連了。”

  “師傅,俗話說:屋前喜鵲鳴定有好事臨,我是相信的,師傅一定鴻運當頭。”李德明順著嶽和章的意思說道。

  “爹,昨天,城裡那位叔叔帶來的消息算不算是好事?”嶽和章的大兒子走過來,他叫嶽順昌,有偷聽大人談話的習慣,還喜歡冷不防地插嘴,給人來一個突然襲擊。

  “算,當然算是。”

  虎父無犬子,嶽和章對他大兒子的這個習慣也不覺得奇怪,相反,他以為:兒子就該早早懂些事,從小就要有膽量,再大的膽子也是練出來的,有膽量將來才能繼承家業。

  “順昌,快過來,你來的正好,我讓你認識一下德明哥,以免往後見面,自己人不認識自己人了。”嶽和章向已經在朝這邊走來的大兒子招手。

  “爹,原來他就是你說起過的李德明,特別喜歡寫愛字?”嶽順昌望著客人,好奇地問到。

  “順昌,他正是李德明,是我一直都最喜歡最器重的徒弟,你要叫他哥哥才對。他比其他的人懂得尊敬師傅,曉得師傅想他了,曉得過來看望一眼。當年,他來學藝時,比你大不了幾歲,也還是個孩子,因為想報答師恩才寫下了許多的‘愛’字,放在隨身的口袋裡,別人取笑他,還說他傻,真是難為他了。”嶽和章微笑著跟他兒子說道。

  嶽順昌今年才14歲,個子比同齡的人要高很多。他走過來,挨著李德明的旁邊,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朝著他爹調皮地笑了笑。

  他沒有理會身邊的客人,自己提起茶壺,倒上了一杯涼茶。

  嶽和章也沒有說話,好像還再等他兒子正式地向客人打聲招呼。

  場面有些尷尬,一會兒的時間,居然沒有人先發聲打破平靜。

  李德明沒有想到,愛師傅,當年一時性起,寫了‘愛’字,想感謝師傅的關愛,感謝師恩濃情,做法的確是有些幼稚。那件事已經過去很多年,師傅不提,自己可能永遠也不會再想起來,畢竟只是在學習手藝當中,做出來的一件趣事。

  李德明覺得:當年那股衝動勁頑皮又可笑,要是沒有人知道多好。他不理解,師傅為何偏偏提起那事。現在,阿四知到了,順昌也知道了,其他的師弟肯定也知道,唉,真有點害臊!

  “哥哥,真不好意思,我怎麽覺得你有點不務正業。”嶽順昌突然蹦出一句話來。

  “哦!是嗎?順弟弟你怎麽會有這樣的想法呢?”李德明被小孩子突然脫口而出的話問得不好意思起來。

  “我說的是實話,並沒有冤枉你,你聽了要保證不打我。我爹就愛打人,生氣的時候會打我,看你的個子比我和我爹加起來還大,你要是生了氣,也動手打人,我和我爹哪能是你的對手啊!”嶽順昌一臉天真,望著高出自己兩個頭的李德明。

  “我向你保證:不管聽見了什麽,不管發生了什麽,都不會打人。”李德明舉起左手,笑著朝身邊的毛頭小孩說到。

  “嗯,有你這樣做保證最好!”

  嶽順昌又朝他爹看了一眼,見沒有什麽反應,覺得安全了,說到:“你是我爹的徒弟,我爹只是會木匠,其他什麽都不會,既然你是來學木工的,要寫字做啥?這裡又不是什麽學校?你常常那樣,豈不是不務正業了嗎,都要向你學習,豈不是耽誤別人學藝了嗎?”

  “哦,還真是這樣,順弟弟說的正確,不管學習什麽,學習的時候都不能一心二用,更不能做壞榜樣,看來我是真的錯了,不過,我只是抽出空的時間寫幾個字,不是什麽不務正業。”李德明一臉笑意地看著身邊的嶽順昌。

  “哈哈!德明哥你也知道錯了啊!”嶽順昌高興地搖頭晃腦起來,激動地快要從沙發上彈出去。

  接著,他又低聲到:“德明哥,你的確是聰明,我聽爹說過,你學藝也不落人後,還做的比其他人都要好,看來,你是既乾好了正事,也不耽誤副業,哈哈!一心兩用,小弟佩服!”

  嶽順昌後面說話的聲音不大,但還是能聽的清楚。

  在嶽順昌和李德明交流的時候,嶽和章沒有打斷他兒子的話,顯然,他在傾聽,只見他時而搖頭,時而又點頭。

  “德明哥,我也認為你和別人不一樣,我爹說的對,你身上的確有值得學習的優點。以後咱們乾脆拜個‘哥們兒’,‘家’和‘愛’字筆畫多,我寫不好,不如你來教教我。”嶽順昌半當真半調皮地說道。

  “順昌,咱們已經是好兄弟了啊,至於寫字,還是學校老師教的更好,筆畫再多的字也不怕,把精力放在學習上,多寫多練一定可以寫好的,其實,我的字也寫的不好,是師傅說的好。”李德明覺得眼前的這位弟弟不但膽子不小,還十分有趣。他一邊說話一邊友好地摸了摸順昌的後腦杓。

  順昌到底是個孩子,什麽事都覺得新鮮。

  嶽和章並不希望兒子關心其它與學習無關的事,正如李德明說的那樣,應該把精力放在學習上,多學習知識。

  只見他的態度一下子變得嚴肅起來,像是在對兒子吼:

  “好了,順昌,別見人就提拜兄弟的事,江湖‘拜把子’是有規矩的,小孩子家懂啥,別沒大沒小的。現在,我要和你德明哥哥說些正事,沒有別的事就不要插嘴,趕快到書房寫作業去。”

  “爹,我馬上就學習去,但是還有重要的話想要對德明哥哥說,這也是我來這兒的主要目的。”

  李德明驚訝地發現,身邊的嶽順昌正帶著一種祈求的眼神望著他爹。

  “你說吧!”嶽和章不解地看了兒子一眼,又說到:“和德明哥哥也見上了面,以後,你可以專心學習,不用再吵著要帶你去看看德明哥哥的模樣了吧。”

  “嗯,爹,你說過,德明哥哥是徒弟們學習的榜樣,腦筋靈活,做啥活都要比你想象的還要好。”

  嶽和章依然不解:“嗯,我說過這話。”

  “我在想,是不是因為德明哥哥比你年輕,思想比你開明,‘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所以他做出來的活比你想象的還要好。”

  嶽順昌見他爹正默默地看著他,膽子也壯起來:“爹,我知道您十分看中城裡叔叔家的那趟活,可以請德明哥哥來幫忙,有他陪您一起去,就會更加放心一些,他今天也正好來了啊!”

  聽了兒子的話,嶽和章滿臉是笑:“哈哈!原來我兒子說的是這事,真是父子同心,不愧是我的親兒子!和你老子想到一塊去了。”

  “哈哈!”嶽和章又大笑了一聲,朝他對面的李德明看了一眼,說到:

  “德明啊,不滿你,我還真有讓你過來幫我的意思。我昨天接了一樁活,要去城裡給朋友家的女兒做嫁妝,我那朋友在城裡發達了,我們本已多日不見,他卻在昨天突然登門,說是來專程拜訪我的,而且還帶來了好生意。聽說,是因為他的獨生女兒,鍾愛幾套傳統家具,為了實現女兒心願,他才親自跑到鄉下來請我的。他是愛女心切啊!”

  這會兒,李德明又想起了生病剛有所好轉的曉絮:“一定要讓女兒的病趕快好起來!”

  李德明還不知道師傅到底想說什麽?他感覺天時不早了,最好在黑前趕回家。也和師傅續了有些時候,該是講清楚自己的來意了,於是說到:

  “師傅,我今天來,還有一件事要請教您。我答應給女兒曉絮做一隻木馬玩具,一直也沒有做好,轉眼快一年了,還沒有兌現給她的承諾。”

  “哦,需要我幫助些什麽?你隻管說,能幫上忙師傅一定做到。”嶽和章爽快地回答到。

  嶽順昌本來想多在這裡逗留一會,又怕聽到父親剛才命令的口吻,隻好起身回書房去。但他聽見李德明說起木馬玩具,又想起來什麽:

  “爹,他一定是來讓您教怎樣做好木馬,那玩意兒我在同學家有見過,是他妹妹的一個心愛的東西,她叫熊燕,可凶了,根本不許任何人碰到木馬,除了她親哥,別人只能遠遠地看一眼,就跟得了一件什麽寶貝似的,哼!我才不稀罕那玩意兒。”

  “哦,德明,是真的嗎?你是要問我怎樣做木馬,我想,木馬大概形狀是像馬的樣子吧!”嶽和章聽見他兒子也說起木馬玩具的事,也來了興趣。

  “不,師傅,我只是想找到一些牛膠和油漆,做好之後,好給木馬上顏料,那樣看起來會更加美觀,我以為您這裡會有的。這些年,我很少再做起木工活,也用不上那東西,家裡也就沒有了。可是,我答應過女兒,一定要給她做出一個更加漂亮的木馬玩具,我想師傅這裡興許會有。”李德明沒有忘記自己在美麗春天裡給曉絮許下的願。

  “你女兒今年幾歲?”嶽順昌在旁邊問到。

  “她七歲了,很聽話,很乖。”李德明答道。

  “那她一定也很可愛!不然,大人怎麽會像你這樣在乎一個小孩子的事兒?”嶽順昌眼裡閃爍出亮光。

  “是啊,德明,孩子的事,大人沒有必要樣樣都放在心裡嘛,如果有一天,他們說要天上的星星,你能滿足他們的心願嗎?”

  嶽和章看了看李德明,見他不回話,一副很認真的樣子,又說到:

  “我這裡牛膠是有一些,油漆只有一種,不知道你需要的是哪種顏色?牛膠好像剩下不多了,大概也只夠幾處沒有完工的活。你可以拿去一些,我吩咐徒弟們省著點用就行。你別急,現在,那些東西都不缺,城裡的商店裡多的是。德明,你先坐一會,我去屋裡看一下,才能確定有沒有你需要的東西。”

  “好的,我知道,師傅,麻煩您了。”

  嶽順昌跟在他爹身後,也一同走進另一個房間。

  李德明等了好一會,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沙發上。他不時地朝師傅進的那個房間望。

  阿四此時也在張望著師傅走時的方向,他想:“師傅一定有事去了。”

  “德明哥,德明哥,你出來。”阿四神秘兮兮地朝李德明招手。

  “誰在叫?”原來門外一直站著一個人。

  李德明定睛一看,是阿四。

  “是我,”阿四見李德明走出門,又悄悄地湊過身來,貼近李德明的耳朵嘀咕了幾句,然後很快就走開了。

  李德明重新回到屋裡,又坐在原來的位置上,等著師傅。在主人沒有陪同的情況下,擅自在別人家穿來穿去,是對主人不敬,畢竟,沒有人會允許陌生人隨隨便便地走出走進。

  “阿四剛才為什麽突然讓我幫他向師傅求情?我和他非親非故,看來,他的確是想學一門手藝,可我怎樣才能幫到他?”李德明這會兒正在犯愁,他不是愁師傅那裡到底有沒有自己需要的東西,而是為阿四的事著急。

  “他看起來是有些拙,沒能達到師傅要每一個徒弟有心領神會的那個樣子,可那似乎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一個來學習手藝的真心實意。從這一點上講,阿四還是合人心意的。”李德明絞盡腦汁,終於想起了一個可以替阿四向師傅爭取的理由。

  嶽和章在他裝滿用具的房間裡轉了一圈。趁著這會兒工夫,他看了一下,這次去城裡,還缺少什麽需要購置的東西。最後,他拿出來一塊不大的牛膠,順手關上了門。

  “師傅,您來了!”李德明看見嶽和章從房間裡走出來,有些興奮。

  “德明,我只找到有一塊小牛膠,你拿去,應該夠你使用,油漆有氣味,不適合用在兒童玩具上,所以我沒有帶來。”嶽和章從新走回到座位上。

  “師傅,有牛膠就已經很好了,您說的對,不用油漆,那味道太刺鼻,我是越長大越笨了,怎麽一點也沒有想到,還是師傅智慧,提醒的好!”

  “這下好了,我女兒的木馬能做成了,謝謝師傅!謝謝!”李德明接過嶽和章手中的牛膠,連聲說謝!

  “德明,我聽說城裡有質量更好的漆賣,至少沒有刺激的氣味,無毒無害,不如你跟我去一趟縣城。一來,幫你可愛的女兒完成許下的願;二來,可以助師傅一臂之力。現在,我是正缺少人手的時候,其他那些徒弟,個個指望不上,由你回來幫我,師傅才會事事安心,時時放心啦!”嶽和章終於向李德明說出來自己的意思。他希望能立刻聽到徒弟毫不猶豫的答應聲。

  “師傅,您是需要我去縣城裡做一趟木工活嗎?”李德明聽明白了師傅的意思。

  “正是。德明,你是聰明人,大概知道,師傅為什麽會要你來幫我了吧,以前,每次有重要的活,要想達到主人心滿意足的目的,非你去不可,這次也一樣。不過,這次與以又往不一樣,若是做好,今後的你我會名聲大噪,你也會得到好處的,我還想在縣城裡闖下一片天呢!哈哈!”嶽和章說完,不覺哈哈大笑起來。

  “師傅生意紅紅火火,徒兒在這裡先向您表示祝賀!”李德明雙手合十,放在胸前。

  “哈哈,現在道賀還早了一步,到師傅生意興隆時,再來向我恭喜不遲。”

  “師傅,到時,我定當上門恭賀!”李德明又說道。

  “德明,你往後乾脆就跟師傅一起做,師傅發達了,你也一定富貴,比如這趟縣城裡的活只要去做好,就會大展宏圖,你還可以從那窮山坡上搬到縣城裡住,從此,讓你爹娘也跟著你享清福。哈哈!”嶽和章越說心情越興奮。

  “師傅,能像您說的那樣當然好,可是,我還真的從來沒有想過今後的事,不管生活怎樣變化,是個什麽樣,我還是原來的樣子,盡量順其自然,自從曉絮她娘離開後,我好像什麽都看透了。”李德明說話時,聲音有些低沉,平淡無奇的生活裡,他似乎有些茫然,實在為師傅的事高興不起來。

  “啊?你和吳美麗離婚了,你們不是好好的嗎?啥時候的事,我怎麽一點也不知道,為什麽?”嶽和章疑問重重。

  “已經一年多了,聽說她又跟別人結了婚,可能是嫌棄我那窮山窩裡實在太苦吧,滿足不了她想要的東西,我倒沒什麽,只是可憐了曉絮,她還小,什麽也不懂。”李德明的聲音更加低沉。

  “哦,原來是這樣。”看看愛徒一臉凝重,嶽和章不好意思再問下去。

  他沉默了一會,又說到:“你也可以再找一個女人結婚,離婚有啥奇怪的?你不希望女兒從小就沒親娘,有什麽用?別人可不像你那樣想。事實上,你女兒已經失去了媽媽身上的溫暖,所以你想竭盡所能,讓女兒快樂,讓孩子幸福起來,就跟我城裡那位朋友一樣,恨不得割下身上的一塊肉,為女兒做世界上最美麗的嫁衣。唉!德明,你真的再給你女兒找一個娘吧!興許,她還能感受到母親那種特別的溫暖。”嶽和章端起茶杯又輕輕喝了幾口。

  李德明起身拿過茶壺,給師傅從新添滿了茶水。繼續說到:

  “師傅,我來的時候,曉絮正生著病,所以我想快些做好一隻木馬來,那樣,她看見了喜歡的玩具,就會有一個好心情,病會好的快些。”

  “哦,也是,那小丫頭怪可憐的。你腦子活,一定可以做出一隻漂亮的木馬,那東西,我不懂,也幫不上什麽忙。牛膠你先用起來,不夠的話,就來我這裡取,我再請人到外面去賣一些。你也夠苦的,當爹又當娘。還有人當娘又當爹。唉!在我身邊要憐憫的人還真多!”嶽和章在和李德明的說話間,想起來一年前的一件事。

  “師傅,您剛才在說什麽?也有人和我一樣嗎?”李德明突然問道。

  “有,怎麽沒有?天底下有幸福人就有苦命人,老天是公平的。我去年就見過一位姓楊的女人,丈夫葬身火海,一個人帶著小兒子兒和一個剛出生不久的女兒,那日子苦的可想而知了。”

  “哦,她是個苦命的女人,也真是讓人憐憫了,老天爺這公平來的有些殘忍。”李德明說道。

  “不知道師傅和德明師兄在談些?在客廳裡一坐就是半天。”阿四從門外走進來,實在覺得好無聊。

  他猜不到師傅這些天是怎樣看待他的?也猜不到德明師兄有沒有把悄悄說給他的話放在心上?雖然,阿四覺得自己現在進來的有些莽撞,可是兩隻腳都已跨過了門檻,來不及收回上前去的腳步。

  阿四想起自己出門已經一月有余,母親和大哥還在等他的好消息,他突然想家了。

  “師傅,我想回家一趟,回去看我媽,她腿腳不好,我怕她不放心,又跑來看我;怕他半路上會摔跟頭;怕她爬起來,一把鼻子一把淚地逢人就講:‘我兒子在跟嶽大師傅學木匠,他有出息了’。我媽她真的會那樣。”阿四在祈求嶽和章的許可。

  嶽和章不得不承認,阿四是他所有徒弟中最本分的一個。可他狠不下心趕他走。

  “師傅,聽這位小兄弟說話,就知道他是老實人,不會撒謊。都說老實不一定吃虧,老實人自有好福氣,心誠則靈!我看他跟我以前一樣,也是真心實意,本著一顆真心,想過來拜師學藝的。”李德明想起阿四剛才在耳邊的低語,順口替他說起了幾句好話。

  嶽和章聽李德明這麽一說,也不便推辭,稍稍停了一會,說到:“也好,阿四,你來這裡整一個月了,是該回去看看你娘,替我向她問候一下,叫你的娘放心,師傅很快就會正式收你為徒,很快就會帶你出門做工了。”

  “嗯,謝謝師傅!師傅您真的是太好了!我娘聽到你向她問好,一定會感動得流出眼淚來。”

  阿四沒有想到是:師傅今天會大發慈悲心,這麽快就答應了。看來,德明師兄那幾句話果然起了作用。

  其實,阿四自己也沒有把剛才在門外告訴李德明的那事放在心上,他也就是一說,不敢心存幻想,並沒有多少指望。一個月時間裡,他天天都在幻想:有一個能在師傅那裡說的上話的好心人,出面來幫自己圓夢多好。他求人試過幾次,可是一次也沒有用。

  阿四不想求人了,別人愛理不理的樣子真的使他難受過,所以他只能聽天由命。

  今天,他太無聊,剛才不自覺地又求了一次人。他對這位只有一面之緣的李德明沒有抱什麽希望,可是事情居然辦成了。

  阿四發誓:“要把面前這位其貌不揚的師兄一輩子都記在心裡,記下恩人的模樣。”他連做夢都想學木匠,學一門吃飯的手藝活,馬上就要心想事成了,現在,他的一顆心激動得快要跳出來了。

  阿四學會了鎮靜,他按捺住自己胸中的激動情緒,和師傅說完話,踏實地向門外走去。

  看著阿四的背影,李德明輕輕舒了一口氣。

  “師傅,時候不早了,我也得回家去了,改日再來看望您。”

  “德明,你這就要走嗎?我還想你多陪陪我,”嶽和章有意要留住客人,他知道,此刻的李德明也在想家。

  人有時候不能太自私,不能隻為自己著想。嶽和章不能確定李德明真的會過來幫助他,誰也不能強求誰做些什麽?李德明借著需要一塊牛膠的機會回來看望師傅,說明他是個知恩的人,嶽和章已經知足了。

  “德明,下個月十五,我要帶著幾個徒弟去城裡做活,可能還要找地方住上好一段時間,如果你放的下家裡的事,就在那天來我這裡,然後一起去縣城,我和以前一樣,非常看中你,有你的地方一定就會讓所有人驚喜!”嶽和章正式向李德明發出邀求。

  傳統家具穩健凝重,虛實結合,給人以靜謐,深邃的自然美感,過於講究完美,或許適得其反。李德明聽明白了師傅的意思,師傅是想邀請愛徒們一同前往,發揮各自作用,力求精益求精。可他只能心領了師傅這番好意,因為他有一個與別人不一樣的家,他真的不能離開家。

  李德明思量再三,說到:

  “師傅,城裡人都喜歡新潮,趕時髦,好像早就厭倦了老式的東西,如果,你那位朋友的女兒真的還對傳統家具情有獨鍾,說明她身上是有抱樸守真,倡簡抑奢的美德,那咱們就用不著自作主張地胡亂發揮,她也絕不會嫌棄老祖宗傳下來那些獨具特色的舊式樣了。師傅的手藝好,匠心獨具,遠近有名,師兄弟們也都聰慧,功底扎實,大可放心無慮地去做。下月十五是吉日,那天正好是五妹相親的日子,我可能真的去不了。”

  李德明委婉地拒絕了嶽和章的邀請。嶽和章似乎有些失望,但也預料到了這樣的結果。

  “德明,你的建議也有道理。去城市攬活是我又一次機會,我會好好把握住。人各有志,我不能勉強你也跟著同去,你到底是個更愛家的人。不過,我認為:要做就做真男人,除了要有一個完整的家,還應該有自己的事業,風風火火一輩子。”嶽和章說完,意味深長地看了李德明一眼,他覺得,有必要再叮囑徒弟幾句,這也是他,隻對像李德明這樣的人,才講的真心話。

  “嗯,師傅,您今天的話我都記下了。”

  恩師的話,李德明從來都深深銘記在心裡。

  生活多藩籬,初心不可改。

  李德明告別了師傅,走在回家的路上。從師傅的話裡,他似乎悟出來一點東西,對今後的人生,有了自己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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