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伴著微涼的風,果然落起了一場秋雨。
空氣夾雜著泥土的味道撲鼻而來,一絲清涼壓走了暑熱。
“曉絮,過來,把藥喝了。”
李德潤剛把侄女的中藥熬好。她的心還沉浸在世凡那爽朗的笑聲裡,臉龐上泛起了羞澀紅暈。
她拉起嗓門叫了曉絮一聲,提醒該是吃藥的時間了。免得待會兒小丫頭耍賴,吃藥要使性子。
她又想起大哥的話:“昨天一早,張媒婆就去了趟老屋,接著還來了趟咱們家,是來替熊世凡說媒的。”
原來如此,世凡父子的熱情果然是有原因的。昨天,她就感覺哪兒不對勁,好事兒來的太突然。
李德明給五妹說這事的時候,並沒有問她多余的話,也沒有按他爹的吩咐,去直接問妹妹有些什麽意見?
他有自己的想法:若要成全世凡和德潤,得先緩一緩,現在提此事,肯定不是最好的時候。
所以,他只是輕描淡寫地告訴德潤,昨天在他們出門後,家裡來過客人。
李德明知道,五妹對熊世凡的爹有看法。
雖然今後過日子是兩個人的事,但熊槐畢竟是世凡的爹。
昨天,熊槐在不知道世凡喜歡的姑娘就是德潤的情況下,態度先是冷若冰霜,後來又熱情似火。他前後的變化超乎想象,讓人一時間難以適應,不得不揣測對方是何用意?是否真心實意。
李德明想:“既然德潤對世凡的父親有些成見,何不過些時候再提起此事。”
其實,他是真心想幫助兩個年輕人一把,不希望因為昨天的事在他們之間產生什麽誤會。
正如李德明擔心的那樣,李德潤在懷疑熊槐昨天的誠意:“張媒婆如果沒有去提起相親的事,熊槐絕不可能主動讓出地方來,他不是善良之輩,善變的人心會是怎樣?今後,若是同住屋簷下,相處又會怎樣?行事會舉步維艱嗎?”
她甚至懷疑世凡昨天的舉動:“他是不是真心在幫助別人?或者像他爹欺負青石壩上的外來人?”
不錯,李德明兄妹昨天多虧熊家父子的幫忙,才能在青石壩上曬幹了稻,可那又能證明什麽?
也許,世凡和他爹一樣,都是有自己的目的,有想法的。
如果張媒婆不是先去了老屋,而是先到李家寨山上,那麽,結果還不知道是個什麽樣?也或許是一個截然相反的樣子。
李德潤想的正是他大哥擔憂的:“再靈活的女人也有無助的時候,多變的環境,防不勝防,難以立足。”
德潤是李德明最小的妹妹,她還沒有受過生活多變的煎熬。
多變的人生太多無可奈何。有太多的驚喜,也有太多的意外。
人永遠是世間的匆匆過客,在漫長又短暫的人生,還有什麽比擁有一顆善良和真實的心靈更可貴?
對身邊的人和事,如果見到的只是偽裝的,虛假的,經過粉飾的,不如不見,因為見與不見根本就沒有什麽區別了。
李德明願意相信,熊世凡是一個好青年。他和自己當年一樣,所做的一切,隻為在心底裡真心喜歡上了一個女子。
毫無疑問,熊世凡心裡是十分喜歡李德潤的。
可是,心裡喜歡一個人不等於心裡就真的愛上了,愛了也不一定就真的能一生一世了。
李德明從自己第一次失敗的婚姻裡總結出一個理:喜歡一個人,也需要真心實意,彼此的婚姻更是摻不得半點假。
吳美麗並不是真心喜歡李德明,真心愛著她的丈夫,自然而然就無法堅持愛一個人一生一世。
人擁有一顆真心很重要。真心無價。
真心不需要任何理由,是人與人相處之間,從心裡自然發出來的一種真誠,是簡單樸素的,是純潔而珍貴的。
在婚姻之前,確定對方是否擁有一顆真誠的心也很重要。
無論是誰,要跟著心走,就要做出為愛傾其所有。愛一個人,愛一時容易,真心愛一生卻很難。
又有多少人愛來愛去,還是無法逃脫世俗的桎梏,終究違背初心,淹沒在歲月的塵埃裡。
李德潤隻想做自己,她的思想正逐漸成熟。她確定自己只是一個柔弱的小女人,無法應對一個多變的環境。
盡管她心裡也是喜歡世凡的。昨天,青石壩上,兩顆年輕的心離得很近,就要擦出愛的火花。
但是愛的理智讓李德潤不得不冷靜,喜歡一個人代替不了愛上一個人。
她喜歡世凡,認為他的確有吸引異性朋友的魅力。可不知為什麽,在她的心裡卻沒有他的位置。
李德潤不想欺騙自己,更不願意去欺騙別人。她只是喜歡熊世凡,但她無法做到真心地愛上他,所以,再見面的時候,她會毫不猶豫地拒絕他。
她還在等待,等她愛的人也愛她的那個人出現。
她希望下個月十五的日子慢些到來。
李德潤幼稚地想:“時光能夠倒流多好,張媒婆沒有來過,自己從來就不認識熊世凡,也沒有接受過他的好意。”
李德明是懂他妹妹的,白天沒有馬上問李德潤,是給她留下充足的時間,靜下心來思考。
他希望每一位妹妹,都有她們美滿的家庭生活,幸福人生,而不是像自己,仍在風雨路上,飽受生活的考驗。
秋風蕭瑟,秋雨涼。
曉絮在上午的時候,就感覺頭不再疼了,也有精神。但從門縫裡飄進來的風,還是讓她抱緊小肩膀,打了個冷顫。
“姑姑,可以不喝藥嗎?我已經好了,明天就能去上學。”
李曉絮望著姑姑心不在焉地樣子,自己走在木馬架子前,轉來轉去,覺得和姑姑說話好沒勁。
她正忽閃著小眼睛,發揮超級想象力:漂亮的木馬到底長什麽樣,會有藍天中的彩虹美麗嗎?如果給它插上一對翅膀,會和鳥兒一樣自由飛翔嗎?
“曉絮,你忘了,還有一天中藥,後天才能去上學的。”李德潤回過神,指著桌子上剩下的一包草藥。
“哎呀,姑姑,我都給你說了,我已經好了呀,不喝,不喝,明天,我一定要去學校。”李曉絮一隻手搭著和她一般高的木馬架,不耐煩地看了一眼李德潤。
“曉絮,姑姑這裡有糖果,想吃嗎?”德潤突然想起四姐走時,塞在她衣袋裡一把果糖。她從袋裡掏出來,一顆一顆排在桌面上最顯眼的地方。
曉絮喝藥總要耍性子,得想出來一個辦法制服她。也許,幾粒糖可以起到作用。
如果不是曉絮生了病,李德潤真想把那些藥扔得遠遠的。因為在四姐家的時候,她就特別不適應刺鼻的中藥味。而四姐卻偏偏和她相反,說什麽苦中有甜,請求醫生給她治病時,盡量都用上中草藥。
大包小包的草藥堆滿了家裡的一張八仙桌,是李德潤記得四姐家最清楚的一件事。
每一次,望著黑黝黝的湯液,李德潤都捂住鼻子,想吐,久而久之,盡管難受至極,卻也逐漸習慣聞一些中藥的苦味。於是就取笑她四姐,是個喜歡把小藥罐子抱在手心裡的大姑娘,她四姐也常拿這事取笑她,是個怎麽也不知道自己已經長大了的小姑娘。
無奈,中藥難以下咽,卻是良藥苦口!恰如人生刻骨銘心的哲理,真心誠意才重要,並非要多麽言言悅耳。
雖然李德潤自己也覺得中藥氣味熏天,卻不能不讓侄女學乖喝藥,於是想了這一招,讓四姐的甜心糖顯出魅力。
還真靈!
“想吃,想吃!”
“哈哈,就知道你是想騙走姑姑身上的果糖,說什麽病已經好了,分明是怕中藥的苦味兒,若不乖乖喝藥,一粒糖也不給你。”
“姑姑,你先給我糖,我保證馬上就喝藥,今後,再也不用你來捏我的鼻子了。”
“哈哈!拉鉤,說話算話!”
“嗯,說話算話!”
曉絮耐不住糖的誘惑,慢吞吞地從木馬框架前走過,到桌子旁邊,捂著鼻子,終於喝下了碗裡的藥液。
李德明站在一旁,朝姑侄二人微笑著,也看懂了她們各自藏著的心事,德潤一定在想老屋裡的人,而曉絮在想她心愛的木馬玩具。
老屋對於德潤來說,的確還是一個陌生的地方,已經接觸到的一些人和事,讓她自己想仔細也好。
曉絮喝完藥,吐吐舌頭,按照原來的樣子,把藥碗翻了過身,剝開糖紙,將一粒糖含進嘴裡,調皮地朝姑姑擠了個眼。
然後,她樂呵呵地撲進了德姑的懷裡。
“姑姑,你剛才傻呆呆的,在想什麽?”曉絮舉起兩隻小手,在李德潤的眼前晃動,想以此來吸引她姑姑的注意力。
“沒想什麽?哦,我想了,剛才在想,這場秋雨珊珊來遲,風清涼,正是時候,老天爺也懂得人間情意,他偷偷地告訴我,要留下來,應該好好陪一陪咱們家漂亮的小仙女,等身體好了後,就可以重新回到美麗的校園裡去了。”
李德潤知道,侄女一定會打破砂鍋問到底,於是臨場發揮了一下,變出來一套善意的謊言。
“嗯,姑姑,我只能相信你說的是真話,其實,我不想信你,誰也不知道你在想什麽?除非我是你,可我又不是你,所以只能乖乖聽你騙了。”曉絮先是一本正經,說完就裂開了上翹的小嘴。
“小丫頭,嘴唇薄,幸好還小,長大了誰能說得過你!”
“呵呵!”
曉絮好像正慢慢從她母親離開的陰影裡走出來。
校園裡,有小夥伴一樣可愛的同學,有溫柔可親的老師。她在溫馨裡開始尋找著自己的快樂。
家裡,有慈祥的爺爺奶奶,現在,身邊又有一個陪伴她一起成長的姑姑。
在李曉絮天真無邪的笑臉上,正流動著童年的幸福時光。
這場秋雨,恐怕一時半會晴不起來。
李德明有個計劃:既然乾不了活,也不能去工地,何不趁著幾天空閑,趕出個木工活,也好了女兒的一樁心願。
白天,工地的老板派人帶信來,說明了一件事,工地上缺人手。雖然乾的都只是些粗活,但老板還是舍不得熟練工人走。
什麽都得講個規矩,做事要有始有終。李德明因為家事,耽擱了好一陣子。個人無故缺席是每個老板都頭疼的事。
雖然不是出於有意,李德明還是覺得難情,對不起平日裡對他如兄長,給於他照顧的礦場老板。
老板姓宋,待人特別實誠。
石灰礦石銷量好,在李德明離開之前,又多出來幾家私人礦場。他們曾經只是宋老板的手下,看到礦石生意紅火,就自立門戶,也想分得一杯羹。於是礦場之間開始相互競爭,搶工人。
宋老板在擔心:“李德明是不是也要自己單乾,或者被其他老板做過思想工作,搶了去。”
其實,如果李德明單乾,也一定會像其他老板一樣,先通知他一聲,不會不打一聲招呼。
何況,李德明的為人重情義,他是做不出搶自己老板生意的事,更不可能和誰對著乾。盡管他在工地上有一呼百應的人緣,比誰都夠資格做工地老板,可他還真沒有那種野心。
因為長期接觸,細心的李德明比別人了解他的老板。
宋老板是個有魄力卻不想惹麻煩的人。眼瞅著自己攬下的活一點點的丟失,依然睜隻眼閉隻眼,好像心甘情願地把他軟弱的一面,暴露在毫不留情的對手面前。有時候,還真讓人替他著急。
在李德明眼裡,石灰礦的宋老板不但人好,還是一個謙虛又善良的真君子。
李德明記得他的善意相勸。那是在他剛和吳美麗結婚不久發生的一件事。
一天,老板喝醉了酒,拍著李德明的肩膀說到:“老弟,你單純,你老婆物質,她並不適合你,你倆不到頭,除非你像我,也做個老板,我非常想幫你,可我的能力還不夠,真不知道怎幫你。”
宋老板勸人的話聽起來有些不妥,李德明沒在意,也喝了酒,醉醺醺地:“我才不相信不合適不到頭,不想學你做什麽老板,也不需要你的幫助。”
那天,宋老板本來只是醉酒後的幾句瘋癲話,沒想到,早早就應驗了。
世上事,半稱心,幾多愁。
李德明與吳美麗曾經幸福過,但他們的姻緣還真沒有延續多遠。
細雨點點滴滴,點碎了李德明失落,孤獨的心。那些傷心和幸福的片段不斷重疊,又漸漸淡去。
誰在傾聽細雨冷訴情殤,誰能讀懂月圓月缺,也樂也悲?
一道閃電伴著雷鳴,劃過長恨天空,驚破了世人那些遙不可及的夢,它在憤怒,在呐喊,瘋狂催著東方天亮,撞出又一個嶄新的黎明。
世間最難情最眷戀的是思念。
親愛的人,你們還好嗎?李德明將寂寞愁緒編織成綿綿愛意,讓清風送去遠方。
雨夜,隨處伸手,都可觸及到別恨離愁。
李德明只能一聲輕歎:秋雨秋風冷我身,一生愛人冷我心。
世間事,也關情,何為紅塵似路人。
罷了。李德明不願再想吳美麗了。唯願她和曉英一切安好!
“爸爸,我的木馬什麽時候能做好?”曉絮困了,呵欠連連,她實在憋不住心裡的話。
如果睡覺前,能聽到父親滿意的答覆,她一定很快就進入甜美的夢鄉。
“快了,你睡覺去吧,明天,我就去找剩下的材料。”
“嗯!”曉絮跑進房間,一頭鑽進了被窩裡。
李德明早在心裡承諾過,一定給女兒做出一個獨一無二的木馬來。也正好施展自己以前的木工技術。
他年輕時,本著男人要有一技之長,又出於好奇,向一位師傅學過一年木匠。
有一天,他突然懷念起以前。
那些古色古香的家具,色澤質樸,線條流暢,雖然已成過去,卻總是讓他懷有一種獨特的情感。
李德明對過去家裡陳設的家具還記憶猶新。於是,纏著父親,要拜師學藝,想有朝一日,也能做出幾套典雅而穩重的中式家具來。
那時候,他師傅的木工活在當地就已經是小有名氣。
看在李德明勤奮好學,興趣濃,師徒又有緣,就把平生本事都傳給了這個悟性極高的小徒弟。
雨打芭蕉,濺起淡淡清愁。
李德明想起師傅,倍感親切,已有些年不見了。
明天,李德明要去看望昔日的恩師,順便請教,他還想學習有關做木馬的一些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