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明正恭敬地坐在師傅的對面,專心傾聽,沒有說話。
其實,他心裡也有許多話要對師傅傾訴,又不知從何說起。
這些年生活總不順,雖說已是大男兒,但李德明的心裡卻布滿著愁雲。
不過,從偶爾上翹的嘴角邊,依然可以看出,此時他見到師傅有喜悅之情。
也許是師徒情深有緣,李德明前來並沒有通知師傅家的什麽人。師傅是忙人,所以他不想因為一次串門子去打擾師傅的正事。李德明並沒有想到,今天一來就能見到自己視如父親的恩師。
從師傅的話裡,李德明聽出了那再熟悉不過的親切感。師傅還是像當年那樣,一點也沒有變,而且,待人更加熱情。此時,除了喜悅,他心裡更多了一份欣喜。
十年一晃而過。李德明的師傅見到這位多日不見的徒弟,的確甚是激動,像見著老朋友一樣,話也多起來。
他拿出家裡最好的新茶,叫徒弟阿四給師兄泡上。
毛尖是清明時節才有的茶,加工之後柔軟纖細,如絲如縷,是茶中佳品。
此時,桌上的陶瓷杯底裡,裝著清明當天采的正宗清明茶,十分稀少。一般在家裡貴客登門時,主人才肯拿出來,也才有機會陪著客人一同享用。
李德明的師傅姓嶽,叫嶽和章,他算得上是精明的手藝人。憑著聰明的頭腦,他把木匠活的生意做得風生水起。現在,上門找他做活的大多是富裕講究的有錢人。
他家族興旺,每逢節日,親戚們常會去走動。徒弟們也都會去拜見他。可他卻很少舍得拿出清明茶葉來招待客人。飲品不過是些普通的粗茶和糖水一類。
嶽和章今天是破例,他用了最好的茶來待李德明。可見李德明在師傅心中的位置舉足輕重。沒有辦法,他實在太喜歡眼前的這位年輕人,雖然,李德明不是什麽顯赫人家的子弟,更談不上他家的貴客,只是一個曾經來跟著學過藝的徒弟。
“徒弟也能受到師傅上成待遇,自己真的是遇上了好師傅,真的來對了地方嗎?”阿四這樣想著。
他從師傅嘴裡得知,這位師兄也是來學過手藝的人。可是看起來,師兄除了身高體寬,外貌很一般,穿著打扮像是普通人。“怎麽回事?怎麽他也能受到師傅如此尊貴的禮遇?”阿四心裡走了神:“這年頭還真是應了人不可貌相,得謹慎伺候才是”。
阿四反應遲鈍,又過分拘謹。要不要收為徒弟,嶽和章還在觀察,到現在也還沒有確定下來。
阿四才剛剛到師傅家一個月,平時只能跟在師兄的屁股後,誰都可以使喚。他還沒有被師傅派出去真正做過一次木工活,幾乎都是打一些與木工不相乾的零雜;他也沒有更多的機會接觸到師傅,除了有客人到來,幫著沏茶。平時,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師兄們手藝漸長。他們一個個爭先恐後地表現自己,以博得師傅好感,目的是多獲得跟著師傅外出,獲得做木工的機會。
阿四也想學一門好手藝,他牢記他母親的心願:“一定要學成木匠,往後,家裡大大小小的木工活都不用再請人來做。”這樣就可以省下許多白白付出去的工錢。阿四常想:“自己腦子不好使,別人用一年的時間來學藝,而自己舍得用兩年甚至更多的時間來這裡學藝。”阿四覺得拚時間值,一輩子多長啊!這樣劃算。
在師傅沒有開口正式收阿四為徒弟前,他還不能碰木工活。師傅有規矩:師傅不能無原則地帶徒弟,
做徒弟的要有責任心,不但把接到的活要做好,還不能浪費主人家的木料。師傅這一簡單的規定無疑是在給每一個徒弟施加壓力。 阿四心裡發急,天天都想著拜師學藝,他暗自發誓:“要是面前有一個機會到來,一定要牢牢抓住,好好表現一次。”可是,阿四越是心急越是出毛病,剛才在這位師哥面前,一不留神就漏了醜。
李德明見師弟上來倒茶,朝他友好地笑了笑,然後兩手輕輕捧起茶盤上的茶杯。他能感覺到,此時此刻,這位小師弟心裡有些緊張。
原來,李德明的茶杯被阿四盛滿了水,眼看就要溢出來。他一定是新來的,他倒茶的手在微微顫抖。
阿四先給李德明倒茶,然後再給師傅倒上,本來應該師傅在先。
李德明是客人,此時也不好推辭,他隻好恭敬地先捧起了茶杯。
不料,這位小師弟心急慌忙,從他茶壺嘴流出來的水很快就溢滿了杯子,打濕了李德明的手。一瞬間,阿四似乎突然意識到自己失態,趕忙抬起手中的茶壺。
李德明朝小師弟禮貌地點了點頭,順勢端起停留在半空中的杯子,輕輕放到嘴邊,小心地喝了兩口,再把茶杯輕輕地放到回原處。
此時,杯裡的茶水正好八分,在杯口的邊線下面一點,飄逸出清明茶特有的醇香。
“師傅,好茶!德明正口渴,就先喝了兩口,一飽口福了。”李德明像個孩子一樣,一邊笑著跟師傅說話,一邊十分認真地誇獎茶葉的好。然後朝面前正尷尬站立著一動不動的師弟笑了笑。
看見師兄臉上毫不在意的表情,阿四的狀態比剛才輕松多了。師兄是在告訴他,什麽也沒有發生過。
他恍然回過神來,也回了師兄一個大大的微笑。就在剛才他走神時,他的手和心一樣抖得厲害,差一點把茶水灑了一桌,還好,已被這位素未相識的大哥解了圍,幫忙驅走了心裡一半的慌。
遇上事兒就來勁的慌張情緒,是阿四總改不了的爛毛病。“該死的緊張!”阿四在神經質地懟自己在關鍵時候不爭氣。
陶瓷杯上的修竹印花栩栩如生,竹下有人正在品茗,和此時陶瓷杯裡正冒著熱氣的清茶相得益彰。古色古香的茶盤上空,清香飄逸,圖案活靈活現。
阿四此時突感清新,頭腦也開始清醒、靈動起來,他臉上泛著輕松的笑意,於是就趁著給師傅倒茶的機會,大膽地說到:
“師傅,這位應該是您常給我們講起的會寫‘大愛’的德明師哥了吧!您說過,師哥人品好,不光是手藝學的好,還喜歡大寫‘愛’字。”
嶽和章瞟了一眼阿四:“正是,他就是我給你們講起過的李德明,喜歡寫‘愛’字的師兄。”
“哦,真是太好了!今天有幸在師傅這裡遇見這麽好的師哥,是我的福氣,好福氣就有好運氣來,師傅一定很快就會收我做徒弟了。”
阿四說完,臉上第三次露出了微笑,他憨笑著對李德明說到:“謝謝師哥!久聞你的大名。”
“怎麽要謝我?”李德明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突然想起在拜師學藝的時候,父親提醒過,在師傅面前不能話多,凡事都要把“敬”和“謙”二字記心上。阿四說謝,大概是弄明白了他自己剛才毛糙的舉動。
李德明平靜地朝阿四微微點頭,覺得這個小師弟也有幾分可愛,憨人不傻,但願師傅能看在他一片誠心的份上,真的在不久就收作徒弟。
阿四的這種失態,在以往師傅是不允許的。看得出來,今天,師傅的心情格外好,換做別日,還不知道會有怎樣的後果。
“阿四,這裡沒你事了,出去給其他師哥做幫手。”
“哦,師傅,我這就去。”阿四小心翼翼地把茶壺放在茶幾的一個角落邊,轉身向門外走。
看阿四走遠,嶽和章也端起茶杯,停在鼻子邊,深深吸了一口氣,笑著說到:“嗯,真的是甜香!李德明你再聞一聞,再品一下,這真的是今年的新茶,清明好茶!”
李德明看師傅情緒興奮的樣子,隻好再次端起茶杯,輕輕放在鼻子邊,仔細聞了一次:“師傅,是香!好茶!謝謝師傅用這樣甘甜的好茶待我,真的是不甚感激!”
“哈哈!你說哪裡的話,徒弟在師傅家等於在自己的家,還是隨便一點好,”嶽和章指著阿四的背影,“瞧瞧這孩子,已滿18歲,和你剛來時一樣的年齡,你們兩人卻截然不同,你膽大心細,一看就知道懂禮儀,記得那時侯,也叫你給別人泡過茶,不急不慢,七分為滿,還十分禮貌地邀請客人前來用茶,哈哈!客人還以為你師傅又開了茶莊,你看看,阿四這孩子膽子太小,就好像害怕師傅吃了他,差點把茶水灑的滿桌都是。”
聽了師傅一番話,李德明這才知道,剛才的一幕都被師傅看在眼裡了。
“師傅,其實那時候我心裡也好緊張,只是假裝鎮靜,當時沒有被您發現而已。”
李德明想著小師弟,替他捏了一把汗,因為他知道,師傅什麽都好,唯獨有個怪脾氣,但凡徒弟,沒有通過他的考驗,或者太過老實的人,會被他視為沒有眼力,腦子不靈活,不適應學手藝,而被請出去。李德明期望阿四精誠所至,能打動師傅的心。
說來也巧,嶽和章昨天剛好接來一樁大生意。有個城裡的朋友邀請去給他的女兒做幾套傳統家具。大概是朋友的千金喜歡有幾套傳統式樣的嫁妝。
如果過硬的手藝被朋友看中;傳統家具受城市人青睞,指不定還會被朋友推薦出更多的機會,從此,就會在城市裡打下一片新天地來。
昨晚,嶽和章心裡喜滋滋的,樂得一夜沒睡。清早起來時,就聽見院前的栗樹上喜鵲在歡鳴,沒成想,在大好事來臨之時,又見到了好徒弟李德明,真是喜上加喜。他想:“一定要讓李德明也替師傅好好快樂一番。”
豪情的人喜歡把快樂與朋友一起分享,這樣,心裡才更加快樂。
曾經,嶽和章認為,李德明是他收的最得意的徒弟。現在,他把李德明視為可以一起分享快樂的一個朋友。
在嶽和章眼裡,李德明年紀雖輕,經歷卻不少,有的人活一輩子恐怕也沒有什麽值到的經歷。他認為:年輕人過早嘗試百味人生,有益無害,而溫室裡未經受風雨洗禮的花朵未必茁壯。
嶽和章願意把李德明以最好的朋友相待。他除了十分欣賞這個徒弟外,李德明起伏跌宕的家事也讓他心生憐惜之情。當然,更多的是,他對自己最喜歡的徒弟有一種發自內心深處的愛。有一種情感上說不清的關懷叫大愛。這得從李德明開始來學藝說起。
李德明在學藝的時候,給師傅講起過很多家裡發生了的事情。
一日做師終身為父。不知為什麽,在師傅面前,李德明真的感覺自己是師傅家的一個孩子,師傅就像另一位父親,嚴厲又慈愛。他有時候會笑容可掬地鼓勵,有時候會聲色俱厲地批評,更多的時候卻是像父親那樣包容。
李德明深受師傅喜愛,引起師兄弟們多少羨慕的眼光。可在他習慣了恩師寵愛而自豪時,他的心卻悄悄開始發虛。
有時候,他心裡會萌生出自卑,甚至懷疑自己的能力:“師傅是高看了一個沒有前途的徒弟嗎?可他為什麽這樣做?”
李德明害怕自己不爭氣,有一天會給師傅丟臉。當一切美好煙消雲散時,無能的徒弟會遭人唾棄嗎?
其實,李德明是對自己不自信了。他在擔心,有一天會失去師傅的愛。他太害怕失去,得到的東西,瞬間化為烏有,那種失去是怎樣的痛。他嘗試過,要切底撫平痛後的傷疤是人根本做不到的事。
人不是神。人有思想,有靈魂,欺騙不了自己的心。李德明知道,自己現在來學習木匠,並沒有多少想法,就跟消磨時間和玩耍一樣;更不會在師傅希望的路上走多遠。
可是,李德明卻偏偏被師傅看中,而且十分受喜愛。他害怕失去這種愛,更怕自己會辜負師傅的愛。
有一次,李德明鼓起勇氣,把自己將來並不想做木匠的事告訴了嶽和章:“我的家沒落了,現在什麽也沒有,我現在什麽也不敢想,我學木匠別無他求,隻想做出一兩樣家具,懷念過去,懷念美好,僅此而已”。
那天,李德明心裡很難過,就好像把自己千瘡百孔的心徹底暴露在別人面前。他是想告訴師傅,別對他太好,他承受不起師傅特別的愛。
嶽和章是過來人,他似乎看懂徒弟的心思。李德明曾經有別人無法相比的幸福的家,曾經有衣食無憂的生活,而如今浮華已逝去。當所有的優越感如流水一去不複返時,落寞,煩躁,糾結,茫然,一切煩惱像敵人一樣起朝他襲來。如果他這時候說不懷念過去那是在欺騙他自己,太假。然而李德明卻真實地在揭自己的傷疤,從這點上看,他是一個真實的人,並非愛慕虛榮。
剛剛才成年的男人,都會倍感生活的壓力。李德明已經沒有自己本該有的一切,可他還必須接受現實,重新開始另外一種生活。他不敢奢望幸福,也不願求得別人目光縫隙裡擠出來的同情,更不想接受從大千世界裡突然間就蹦出來的愛。
嶽和章有幾天都沒有理睬李德明。很顯然,李德明的狀態不好,還沒有徹底走出人生的低谷期,他需要時間調整,需要重啟幸福之門,需要走上另外一條全然不同的生活之路。
李德明是一個普通的徒弟,但他會有不普通的人生,因為他早早就經歷過人生苦痛。嶽和章相信,經歷過遭遇的人,一定會把日子活的好起來。
一天,嶽和章把李德明叫到身邊,他態度嚴肅:“我是師傅,教好徒弟是義務,你是徒弟,學好手藝是責任,想學就安心留下來,不想學就走人,今後的事,其它的事,一點也不重要。”
無論是誰,有意義的人生才叫人生。
那天,李德明喜極而泣。他以為自己從此會被師傅瞧不起,甚至被其他的人冷落、嘲笑。他已經準備好接受一切現實,扛住鋪面而來的打擊。可是,他遇上了人生最好的師傅,師傅說的沒錯,其它事一點也不重要。不管今後做什麽,做好當下的事最重要,學藝就要學好。
李德明格外珍惜師徒情意。不到一年,他就學成了好手藝,一日為師終身視父。
李德明的人生像是注定充滿坎坷。破碎的婚姻讓他又一次走到了十字路口,他在彷徨。
於是,他想起了這位不是父親勝似父親,可以無話不說的恩師。
這次來師傅家,與其說是為了完成女兒的心願,給曉絮的木馬玩具找材料,不如說是自己想見師傅的一面,想從師傅這裡取經,撥開千絲萬縷的煩惱結。
在嶽和章眼裡,現在的李德明看上去更加帥氣,精神,身上早已褪去了可愛的稚嫩。
當年,他雖然處於落寞狀態,但目中無人,年少輕狂。不守規矩的時候,給人留下的印象極度囂張,簡直就是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霸道小子。
而現在,從李德明的坐姿上看,他兩手交叉在一起,適度地放在大腿上,顯得輕松自如又沉靜。他儀態端正,與多年前剛到師傅家時相比,現在的他才懂得規矩,真正像一個徒弟,或者說像一個懂禮貌的晚輩。
那時候,李德明背上包袱上師傅的門,說是拜師學藝,卻整日頑皮。常常拿其他師兄師弟開心,製造惡作劇,一點也沒有正正經經的樣子。
嶽和章自己也弄不明白,為什麽越是另類的徒弟越討人喜歡。
有一次,李德明惹他生氣了,也差點被逐出門。但嶽和章心裡很清楚,無論如何都不會舍得這個徒弟離開。
當李德明聽師傅說,要親自把事情告訴他嚴厲的父親,再作定奪時,嚇得幾天幾夜沒吃好飯,沒睡好覺,生怕自己貪玩的事被父親知道後,會被打斷不爭氣的腿。
李德明想起父親說過的話:“腿長在人身上不聽話,就跟人不長記性一樣,就要受到懲罰,滿世界貪玩是腿的錯,既然不聽使喚,乾脆打斷算了。”每每遇上事情,聽人說要報告給父親,李德明會不寒而栗。
家規這方面,李德明認為父親苛刻,有時候無情到冷漠。倒是讚同師傅,他弟子多,定下的規矩也多,有誰犯了錯,也會受到懲罰,卻不像父親那樣凶。
所以,那時的他,十分留戀師傅,不想回家,總想跟著師傅往外面跑,到處去接做不完的木工活。即便是犯了錯,也要想方設法求得師傅原諒,不被攆走。
嶽和章倒也是個大度不拘小節的人。他有時候會無原則地寬恕徒弟犯下的錯,這一點早被李德摸得清楚:好師傅就是好,根本不舍得放棄任何一個好徒弟。所以,李德明勤勤懇墾起來,他用好表現換來了師傅的原諒。
也許天生有一個比較好使的頭腦,李德明學啥像啥。他的木工手藝比其他徒弟學得快又好,深得師傅器重。每次接上大活,李德明總會被第一個派上去,他的木工手藝學得也越來越扎實,精細,做出來的活幾乎與師傅不分高低了。
李德明十分懷念跟師傅學藝的那段美好時光。
最有趣的是,他為了感謝師傅的愛,像個孩子一樣,用閑暇時間,拿起毛筆,在紙上工整地寫下了許多“愛”字,並把它們珍藏在隨身帶著的帆布包袱裡。
他把愛字寫的很大,師兄們好奇地問他:“為什麽要大寫愛字?你只會寫好一個愛字嗎?”他的回答更有趣:“字寫太小就看不見了,被粗心給忽略了,愛字像家字,寫好愛字也就寫好了家字,有愛的地方就是家,跟我學學吧!”師兄弟聽了好一陣哄笑。
從那件事上,嶽和章覺得這個徒弟是有些頑皮,但也是少見的有心之人。
雖然在兩年之後,李德明就滿師,行了拜別禮,嶽和章卻總是常常想起這個好徒兒。他有種感覺,往後再也收不到像李德明一樣的好徒弟了。
就在昨天晚上,嶽和章又想起了李德明:“如果身邊再有個像李德明一樣的徒弟該多好!”
這一次去城裡攬活,嶽和章希望能有一個得力的徒弟來助他一臂之力,所以他想起了李德明。他突然感覺自己年老了,力不從心,即便有再多的力氣和精力都不夠使了。
嶽和章的事業又進了一大步,他自豪!這些年,他走過來的路算不上一馬平川,卻也順風順水。他已有自己穩定的事業,還收有多名徒弟。他老婆給他生了兩雙兒女。如今,完全可以稱得上是家庭事業雙豐收。
李德明坐在師傅自製的一套舒適的沙發椅上,一直在仰望著師傅:“他眼睛裡依然閃爍著逼人的精神氣,不減當年風采。”
嶽和章也在仔細端詳著近在眼前的徒弟:“沒有變,他還是當年那個與眾不同,看著就討人歡喜的李德明。”
“德明,你別光聽我叨叨,也給師傅說說你自己,近況如何?又去了那些地方?可又做出些什麽讓你爹不高興的事來?”嶽和章突然問到。
當年,李德明要學木匠時,李文早並不讚成,不想兒子一生只靠乾體力活謀生。可他也並不清楚,到底讓兒子將來做什麽?學文還是習武?李文早不想學別人望子成龍,他認為山裡人不要有什麽不切實際的想法,而應該老實本分,娶妻生子,延續香火,不惹是生非,安穩過日子才是生活。
那時候的李德明執拗,終於說服了他爹:“山裡的男人再怎樣守規矩本分,也得出山去學一門手藝活回來才好。”這才有現在師徒二人有緣再聚到一起,話衣袖情長。
李德明剛才聽師傅問起自己的事情, 想起了自己也有一肚子的心裡話:
“沒有,師傅,我哪裡也沒去,也沒再做出讓父親擔心的事,現在,我已經不再年輕氣盛,沒有早年那些叛逆的想法了,那時候總是想著和父親對著乾,不管是行動還是想法,贏了才甘心,不聽長輩的話真是千錯萬錯,細細想來,悔不當初。”李德明見師傅如今滿面春風,事業有成,而自己卻躊躇依舊,一事無成,情緒不免更加低落起來。
“這就對了,年輕人就該多聽聽長輩人講的正理,多學才是,叛逆是要付出代價的,不糊塗才會少走彎路。就拿我現在的這些徒弟來說吧,我讓他們時常都要豎起耳朵聽師傅的話,打起十二分精神才乾活不累,多學一門手藝,就多一份掙錢的機會。等將來致富用的上時,也才不會後悔是不是?到那個時候,這些年輕人也才知道啥叫感恩戴德了。哈哈!”嶽和章說完話,長笑了一聲。
嶽和章在對李德明講話,更像是在自我欣賞。他口中的話總是在理,讓人不佩服不行。他有叫身邊所有的徒弟都乖乖地跟著還和顏悅色的本事。
李德明望著師傅自豪的模樣,表情複雜,雖然也面帶微笑,表示出由衷的欽佩,心裡卻湧起一陣酸楚,不知是苦還是甘。到現在,自己在原地,他人已踏步向前。
不過,李德明還是成長了。他現在也看開了一些,人個有志,無需勉強。
李德明又想起那個憨厚說謝的阿四。也許他是對的,愚一點沒有關系,凡事只要有心,就一定會收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