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著幾十戶人家的熊家大院,以前是地主的窩。
四四方方的青石板,平整地鋪在大院正當中,望之儼然。
約有幾百條一模一樣的大塊青石,整齊地排列著,組合成一個方正的平壩。青石板的大小和厚薄均經過嚴格挑選,是從遠處的山裡采集而來的。
雨後,上面偶爾長出點點青苔。調皮搗蛋的孩子最愛扯在手裡,倒貼在臉上,或者拿它當作可愛的道具。
悠悠歲月,蒼蒼苔蘚,青澀年華。
如今,熊家大院的青石院壩,雖然光彩不在。但與周圍七零八落,高矮不齊的房屋相比,依然顯得十分氣派。
可以想象,當年這裡,何等風光。
據說很久以前,此地出了個‘官人’,後來遷居到他鄉。因此,熊家大院也有一個幽遠的名字,叫“老屋”。
不知為什麽,這裡大部分的人,也喜歡稱其“老屋”。喜歡一種古老的韻味。
現在,這裡住有各種姓氏的人家。幾十戶的祖輩,都曾給地主做個長工。
雖然,他們都各自有分來的舊房,有了自己的小家。並在這裡繁衍生息。
但青石壩被當作了公用的曬場。依然是完整的,並沒有被分割成塊。
每年收割糧食的時侯,青石壩上,總會上演一些不愉快的鬧劇來。
昨天,是張三多佔了一隻角落,今天,就會變成李四也丟了一兜稻谷。
人多事雜,因各種小事引起的紛爭和摩擦,在青石壩上,早已是見怪不怪的了,但誰也別想著欺侮誰。
星期天,青石壩更是孩子們的樂園。
有躺在上面,學著大人模樣,搭起小二郎腿曬太陽的;有相互追打後,又手拉手,一起做遊戲的;更有心血來潮,順手就抓起幾把稻子,滿天飛撒狂鬧的...
孩子們天真爛漫,易找快樂,趣味橫生,在曬壩上玩了一天,也累了一天。殊不知,自己已惹是生非。
這可急壞了各家的大人們,趕忙奔走相說,趁天黑之前,給自己的娃息禍,趕明兒,見了面,大人孩子又都握手言歡。
秋風秋夜蟲嘖嘖,秋葉秋黃月露白。
秋夜的月光,溫和又迷人,露水從樹葉上落下,打濕了衣裳。秋風帶著絲絲涼意飄進了空氣裡。
李德明看完病,背著女兒,乘著秋涼,借著朦朧月光,還夜行在回家路上。
明天,是禮拜一,曉絮又能夠上學去了。李德明連夜趕回山上的家,是不想耽擱女兒的學習。
他想:曉絮是一個有福氣的孩子。說不定,將來有一天,她真的可以向李醫生學習中醫。很多年以後,她也能做一名受人尊敬的女醫生。
到那時候,他會自豪地祝福女兒,祝她把幸福帶給美麗鄉村。
不過,現在曉絮還生著病。她要趕快好起來,然後去她喜愛的學校,努力學習知識。
李德明相信,只要有文化,將來就什麽都可以學。
生活總是在遇見裡,精彩著,美好著。李德明為遇見好人而感到欣慰。
好心相留的蔡大旦,誠意幫助的萬紹興,還有諾言相邀的李家亭,他們都是李德明今天遇見的好人,是剛剛才相識的朋友。
在別人看來,山上的路不平坦,行走艱難。可李德明卻覺得輕松。
今晚,他背著女兒,又一次行走在這條熟悉的山路上。
這條路,他已經走了很多年。他是一條通往山裡的路,坡坡砍砍,
就像他曲折的人生路。 一條通往家的路,就是閉著眼睛,也能辨清地方,不管前路到了哪,家的方向,一路都照耀有光。
這時候的青石壩上,有幾位大人圍在一起,嘰嘰喳喳地,正爭論不休。
“好不容易趕在今天,把谷子收完,卻搶不到曬場,真是氣人。別不信,你那塊位置,原本是我的地方。”
“你說的都是啥話?怎就不對,我前幾天看好的曬壩,怎麽就成了別人的?”
“他那地兒,應該是我曬稻用的,不信,可以去問旁邊的其他人,是一個月前就商量好的事了。”
“你們都沒份,那是我家的,是我每年曬稻都包過的地方。孩子他熊槐伯伯能幫我作證。”
說話的聲音愈來愈小,有人聽得清,有人裝糊塗,有人根本沒在意,當成是閑聊無事的人,在講一堆空話。
熊槐心裡正充滿不平衡。
他下有三個兒,兩個女,上有老母親,一共八口人。按人口分份,也該佔有青石壩的一份子。
往年,他是最早收割,最早曬好稻谷的人家,沒有人和他搶過曬壩。
可是今年,事情完全變了樣。青石壩像要翻天。
曬場上,你來我往,擁擠不堪,也不知從哪來裡的人?
前幾天,這裡就亂了規矩。東一塊,西一塊地,分不清誰跟誰,亂七八糟。
的確,青石壩,是曬糧食的好地方。有人硬是趕幾裡路,隻為找一塊適合曬稻的絕佳之地。
早上還帶著潮濕的稻,晚上就可以曬好,裝袋歸家。
更有甚者,自己來了不算,還邀三約四,像是趕場去熱鬧。
今天早晨,熊槐看見,青石壩上,空蕩蕩的。好不容易清靜下來,像是在等著他家收割,讓金黃的稻子鋪滿地。
反正,也沒有人敢和他搶場,他一直就這樣認為。
他想:“就算今年又多出了一倍來曬稻的,只要在自己曬稻的時間,沒有人來攪和就行。”
熊槐不慌不忙。花幾天時間,先磨好了幾把割谷子用的鐮刀,又做好了其它的準備工作。
今天,是個搶收糧食的好天氣。一切就緒,他帶著全家老少奮戰在田裡,想一天就完工。他是個會利用時間的家夥。
中午,他先把已經收好的稻子挑回家,攤在曬壩上,風乾,然後又出去割剩下的。
晚上,等他又挑著滿滿的稻谷回家時,卻被眼前的一幕,徹底弄慌了神。
他像一隻泄了氣的皮球。癱坐在地上。
原來,他上午在青石壩上鋪開的谷子,被人偷偷鏟到旁邊去了。一大堆稻谷隻堆在一塊小小的地方。
他記得中午離開時,薄薄的一層稻,幾乎鋪滿了整個青石壩。他覺得稻子越攤的薄越好。如果再有寬敞的地方,他還會將稻子鋪開來。這樣,很容易就曬乾。
今年的青石壩,似乎縮小了不少,又來了好多陌生人。熊槐心裡本就很不爽。
敢把他曬的稻,推到旁邊,想排擠出去,這在以前,是從來不曾發生的事。
是哪家人,偏偏和他過不去,別人的未動,硬是把他圈好的地盤,截了出去。
他看見,青石壩上又有幾家人的稻,只是比前幾天少的多。
今天,就是有要來的戶主,也不該把別人先鋪好的稻推到一邊,不管不顧,這明擺著,是在向他挑戰。
和他作對不要緊,只是這樣,在眾人眼皮底下欺侮人,活生生要把他老母親給氣死。
熊槐吃過晚飯,端出一條板凳,橫在青石壩中央,一屁股坐在上面,把二郎腿翹得老高。說到:
“狗日的種,今天到底是哪個不長眼睛的,乾出缺德事?黑心的家夥,把我曬的谷子堆到曬不到太陽的角落邊?有膽的,就站出來,不管好歹,也在這青石壩上撂句話。別跟龜孫子一樣,隻敢做,無膽認。”
“槐啊,有話好好和人說,不要得罪人。也不知是哪家,非要惹我槐?是要把我這老婆子氣死才好。”
“娘,你回屋去,沒你的事,我在教訓一幫不懂禮貌的窮鬼。”熊槐在叫。
老太婆一隻手搭著拐杖,坐在自己屋簷下的小板凳上在說話。
熊槐的老母親今年93歲,是以前地主身邊最小的丫鬟。論年紀和輩分,都是最高的。現在的熊家大院,所有人都應尊稱她為奶奶。
她是個識大體,又愛面子的小女人。她丈夫早死了,後來,家裡的事都由她做主。
在場面上,她不會做出失禮的事,而且,在人前,她還會大度地替別人考慮。但是現在,她衰老了,有些倚老賣老。
一般,像遇上事情,她出來說一句話,要比她兒子管用的多。人老能壓陣,壩上的人都這樣認為。
熊槐不那樣想。
他仗著熊家以前曾是大戶人家。總是一副盛氣凌人的模樣。
他知道,就是現在,整個壩上姓熊的人,依然還佔有大多數。
他以為,這裡的熊姓人還都留著上等人的血液,所以,他目中無人。
時過境遷。腐朽早已被時代埋葬。
他的家族在熊姓家族裡,也從來就沒有什麽顯耀地位,以前就和貴族不沾邊,處於最低層。
他好可笑,他用粗魯的言語噴人,他輕視別人,還在罵其他人窮。什麽是貧窮?把自己看成是道德的君子,別人都是不懂理的小矮人,其實,他是在罵自己,等同在輕視自己貧窮。
熊槐不會安於現狀,一直就有顆不平衡的心。他希望,他的兒子,有朝一日,也能出人頭地,光宗耀祖,改變家族地位。
“他罵誰?”
熊天棒在問熊世平。
“不知道,我也剛聽見。”
熊槐是熊世平的叔父,卻不討熊世平一家人喜歡。
二弟熊世才就十分憎恨他,說他是勢力眼,不是一路人,三弟熊世昌罵他,說他閑窮愛富。只有熊世平老實巴交,哪管別的什麽事,他蹲在青石板上,盯著四弟世軍。看他與幾個和他差不多大點的孩子,圍在一起下象棋。
“天棒,長輩就是長輩,你別去多嘴,免得也被人罵。”
無思珍一邊從屋裡走出來,一邊朝丈夫說話。
熊天棒論輩分,也該和熊世平一樣,尊熊槐為長輩,叫叔父。雖然他和他們隔得很遠,沒有什麽直接的親戚,但叔父輩分擺在那裡,他的確是晚輩。
都說名字如人,三分像。
熊天棒感覺自己的名字聽起來就粗魯。不知到,他父母當初為何要給他取名‘天棒’。有這樣一個不雅的字眼,總讓人以為他愛無事生非,或者覺得他不可一世。
自從取了吳思珍為妻,他變得規矩起來,還想著要改掉自己的名字,想為自己另取一個書卷氣的名。免得有人誤會他,罵他真“天棒”。
但名字從來就不可以亂改的,雖然只是一個代號。熟悉了名字等於熟悉了一個人。吳思珍就格外喜歡她丈夫的名字。她常在外人面前誇自己的丈夫:“天棒是最棒的。”她引以為豪。
吳思珍也給熊天棒爭氣,為他生了一個兒子。
所以,看在老天爺有眼的面上,他時時勉勵自己,好好做人,盡量不‘天棒’,不管閑事,不惹事。
熊天棒是三代單穿,祖上有些積蓄。他的心思不在這裡。他才看不上,那些成天為佔有幾塊青石,爭論不休的人。
“他們真的可憐,只看見眼前的青石板,不想去看外面的世界,猶如井底之蛙。”熊天棒這樣想。
他瞧不起他們,不想去理睬誰。
不過,他還是看不順眼,有人仗勢欺人。
他聽見了老婆的話。但他故意朝熊槐走過去。
“叔父,你在問誰沒長眼睛?”
“棒棒,你來得正好,你給我評評理,這幫龜孫子,不懂規矩,欺人太甚。”
剛才,熊槐還聽見,青石壩上有嘰嘰咕咕的說話聲。等到他端著凳子出來時,卻鬼毛也沒看見。他惱怒著。
不知是月亮升起的快,還是熊槐突然從屋裡冒出來?嚇跑了先前那幾個膽小怕事的人。
他們擔心被人看見,要問個所以然。因為他們誰也不曉得,在青石壩上,自己到底有沒有份?
青石壩是公用的場地,真的是誰都能利用它來曬糧嗎?
讓青石壩繼續完整。它有存在的價值,但意義是什麽?每個人真的都會明白嗎?
也許,有理說不清的事情,在青石壩上,自古就多的是。
與青石壩的寬闊敞亮相比,人心卻很宅。
人是人,理是理,理說不清楚的時候,可以暫切擱著,沒有必要撞南牆。道理,一陣子說不清,一輩子絕對可以講清。
雖然,有像熊槐一樣的,人多,勢力大,隻想著欺負別人,自己卻不能受丁點委屈。但沒有人真正是怕他們。只是不想與之計較,讓自己惹上煩腦。
所以,那幾個從外面來,也想在青石壩上曬稻的人,匆忙說了幾句要說的話,就趁早躲開了。
熊槐見天棒已走近,屁股向凳子的一端,移動了一節,一邊用手,指了下剩余的空位,想讓他也坐在自己的身邊。
熊天棒見狀,馬上向對方搖了搖手,表示自己願意站著。
熊槐繼續對他說到:
“今天,忙累了,本來不想開罵,可偏有不長眼睛的,幹了壞事,讓人不罵不解氣。”
“叔,你年齡大了,別氣傷了身體。”
“今天,明明是我先在青石壩上曬稻的。每年都這樣,我先曬好了,別人再跟著,一個接一個的曬下去。我最先收完稻,理當最先用曬場。上門來討飯的乞丐,也懂得遵守先來後到,這是個習慣。”
“是習慣,凡事得有個順序,養成良好習慣。”
熊天棒隨口回到。聽叔的意思,像是沒毛病。但他也知道,這位叔不省心,誰都休想佔到他的便宜。
“你看,就我坐的這個位置,本是正當中,陽光好。今天,偏偏有人把我曬在這上面的稻,鏟到青石壩的邊角上,曬不到太陽,好像這地是誰家私人的。
天棒,你說說看,這青石壩到底是誰家私人的地盤?”
“叔,公用場地,這都知道。”
“嗯,天棒都知道的事,還有誰不知道,還有哪個大膽包頭,想要破規矩?”
熊槐把嗓門扯的老高,生怕有人聽不見。
熊天棒冷冷地看了一眼熊槐, 不覺好笑:“好一招敲山震虎!居然把我當成靶子使。”
熊槐沒有發現熊天棒的表情,不以為然,又說到:
“就算是誰私人的,又怎樣?恐怕,也沒有人敢站出來,在我面前來認。我今天就坐在這裡,這地是我的,我倒要看看,是哪家有吃了豹子膽的種。”
熊槐不光是在耍無賴。他面目猙獰,像一頭憤怒的獅子,隨時可能撕咬向他靠近的獵物。
“叔,你坐好,消消氣,當心身體,我再去那邊看看。”
熊天棒借口向別處移步。
月光皎潔,青石壩上依稀可見房屋的剪影,也斑駁,也美麗。除了熊槐在獨自賭著氣,其他依然如故。做自己的活,玩自己的遊戲,拉家常,竄門子,沒有人理睬一個無聊的人。
熊天棒無語,他實在不想同熊槐這種人計較。
雜七雜八的熊姓家族裡,心眼兒小,霸道,還不講理的人,眼前這位排第二的話,就無人排第一了。
說什麽欺人太甚?
分明是他自己,曾經做事情絕情,理太偏,道太歪。他的過分是情理之中的事,別人過分就成了欺人太甚的事。
他以為,誰也奈何不了他,卻被人暗地裡,踹了一腳,拍了“老虎屁股”。
從遠處趕來曬稻的人,總要給自己找塊地方。
把旁邊的稻推過去些,再推過去些,一個接一個地,自覺地,給後面趕來的人讓出點空間。
於是,青石壩曬場方便了大家。
熊槐曬稻子的地方,只能是越變越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