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顏吳乞買這一大早又來找自己?

　　林淵心中有些驚疑。

　　如果是為了出兵朝鮮的事情，應該沒有那麽快。召集令剛剛發出去，肯定要時間的，而且現在還在下雪，也應該沒有那麽快出兵。

　　那是昨天自己說錯什麽話了嗎?

　　他回想了一下，自己有印象的記憶中，也就是指責阿骨打的話有點過分，但是總不至於因此就責難自己吧?難道失憶後說了什麽?

　　嗯，也有可能是因為昨天的賞賜?他似乎說過會答應自己一個條件來著，雖然前面還有一個“不過分”的前提，不過自己肯定也不會去找死，提什麽太過分的要求。

　　不管是什麽，去肯定還是要去的，躲避不了。

　　林淵上了一匹馬，另外兩個人共騎一乘，三個人一起朝大金國的“皇宮”行去。

　　吳乞買召見林淵的地方，還是在東暖閣，而且吳乞買對他非常客氣，雖然沒有讓他上炕，但是還是讓合扎給他搬了個凳子坐下，知道林淵還沒有吃早餐後，還讓宮女給他端來了滿滿一大碗羹湯。

　　林淵走了一路，確實也是餓了，他向那宮女道了一聲謝，然後接過羹湯便狼吞虎咽的吃了起來。

　　安靜的看著林淵吃完早餐後，吳乞買誠懇道:“林卿，俺昨日想了一夜，差點沒睡著。如果俺欲實行全面漢化，該如何著手呢?”

　　看來，林淵昨天晚上那段推心置腹的長篇大論，還真打動了這個金國皇帝，讓他將林淵視為謀主。

　　林淵摸了摸鼻子，苦笑道:“陛下這個問題，有點為難臣了，臣之前也沒有在中樞呆過，半年前還是一個遊方郎中，怎敢信口開河?”

　　吳乞買哈哈大笑道:“你姑妄言之，俺姑且聽之，和昨日夜裡一樣，出你口，入俺耳。”

　　林淵想了想，道:“臣對金國朝中不了解，陛下認為，如果提倡漢化的話，有人會反對嗎?”

　　吳乞買想了想，道:“如果說這話的是二哥，女真當中誰敢吱一聲?但是俺威望委實不如他。俺也不瞞你，二哥去世後，如今俺雖然是金國皇帝，但是實際上俺們女真人中，隱隱是分了五股勢力的，一個自然是俺這個金國皇帝，另外一個，就是斜也，不過老五和俺關系大體還是好的，大事小事都有商有量，分歧倒不大。然後就是二哥的幾個孩子，但是他們立場也不大一樣，斡本和訛裡朵走的比較近，斡魯補和老四兀術走的比較近一點。最後一股就是粘罕了，他向來……強硬，而且手中又握著大金國半數的軍隊。老五和斡本昨天已經同意了，斡魯補想來也不大可能反對，唯一有可能反對的，也就是粘罕了。他的立場，俺不好說。”

　　吳乞買說到這裡，不由自主的摸了摸自己的屁股……

　　粘罕啊，這個名字老熟悉了。林淵心中暗道。他後世的時候，歷史學的一般，但是對於這個名字，印象還是很深的。粘罕、阿骨打、兀術，應該是金國在後世最有名的三個人了。現在他來到這裡這麽久，自然更是知道粘罕在金國的地位。

　　後世金世祖完顏雍排的二十一名衍慶功臣當中，粘罕排名第四。第一的是斜也，第二是粘罕的父親撒改，第三是宗乾，第四就是他，但是撒改和宗乾都是在後方做後勤管理，基本上沒有在前線帶兵打仗過。所以宗室大將除了斜也，就是粘罕最厲害，連宗望都有所不及，排名還在他後面一位。

　　當然，很多人都認為，粘罕最厲害的，還是麾下有一個金國戰神完顏婁室，

這個才是真正的天生將才。　　完顏婁室雖然姓完顏，但是只是一個叫做七水的小部落的部落長，並不是阿骨打所在的完顏部的近支宗室。但是阿骨打起兵的時候，都要問過他的意見才敢動手。作戰勇猛非常，而且百戰百勝，戰功無數，連天祚帝最終都是被他所擒拿。他憑借戰功，由一個外人，受封為女真的第一個猛安，後面也是女真的第一個萬戶，此後更是宗室子弟以外唯一一個被賜予合扎謀克的人。

　　粘罕加上婁室這兩個人，基本上就是大金國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只要金國還沒有統一天下，吳乞買是萬萬不敢動這兩個人的。

　　所以如果粘罕出面反對的話，吳乞買可想而知，會非常被動。

　　林淵小心翼翼道:“左副元帥和陛下的關系不大好?”

　　吳乞買躊躇了一下，還是沒好意思把粘罕去年打他屁股的事情說出來，雖然這個事情事實上也不是秘密，畢竟當時看到的人太多了。

　　他只是歎了口氣，道:“自從二哥去世後，粘罕便自恃功高勞苦，日益驕縱，難以管束。他雖是宗室，但是已是第三代了，大位是無望的，往上也升無可升，自然無欲則剛。”

　　林淵恍然，心知吳乞買為什麽覺得粘罕會反對，主要就在於四個字:大位無望。

　　女真現在是原始的軍事民主制度，那些猛安謀克都是可以世襲的，軍隊也是打上了厚厚的私人烙印，比如說西路軍是粘罕的私軍也不為過。

　　但是，女真集體漢化，改漢姓、習漢字、著漢裳，易漢俗，承漢製，尤其是承漢製，必然會導致集權，而首當其中的，自然就是軍權問題，沒有那個漢人政權中的皇帝可以容忍軍權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而這個，必然會和粘罕衝突。

　　至於其他人為什麽不反對?因為他們都是大位有望。斜也已經確定是下一任的金國皇帝，必然不可能反對，而宗乾和宗望也都覺得自己未來有希望能夠登上這個位置，這種加強中央集權的操作，多半也是會同意的。

　　想通了這個關節，林淵也就豁然開朗。

　　他想了想，組織了一下語言，然後道:“臣有上中下三策，不知陛下想聽哪個?”

　　吳乞買失笑，道:“林卿怎麽也故作神秘起來了?且都細細道來，讓俺聽聽。”

　　林淵摸了摸鼻子，道:“上策就是等左副元帥此次南征凱旋後，封其為都元帥。忽魯勃極烈(完顏斜也)佔著這個位置，其實用處不大，還不如給左副元帥，然後將他留在會寧府，使其脫離一線部隊，然後陛下便可以拉攏下面的萬戶和猛安謀克們，替換成信的過的人。”

　　吳乞買點了點頭，道:“那中策呢?”

　　林淵繼續道:“中策便是召集此時留在會寧府之中的女真貴人們集體表決，看看是願意漢化的多，還是不願意的多。陛下既然覺得忽魯勃極烈、大太子、二太子都願意讚同，可以事先讓他們做做麾下的工作，讚同的人數只要超過一半，陛下自然就有了大義名分，左副元帥也無可奈何，只能接受。”

　　吳乞買眯著眼睛想了想，道:“這個倒是不錯。那麽下策是什麽?”

　　林淵臉色嚴肅了起來，壓低了聲音，道:“臣在燕京之時，也有前線的戰況斷斷續續傳過來，據說二太子已經兵臨汴京，而左副元帥卻受困於太原城下，是否可以借此機會，派人過去奪其職，令其閑居?其麾下兵馬，自然就歸陛下所有。”

　　吳乞買搖了搖頭道:“哪裡有那麽容易。粘罕麾下五個萬戶，婁室和希尹是忠於大金國的，但是銀術可、習室都是粘罕的心腹，想拉攏過來，千難萬難，唯一有可能的，也就是耶律余睹了。哎……俺和老五年齡都不小了，這大金國皇帝，最終還是要傳下去的，但是老五之後傳給誰，便是俺也不好說。如今大金國一多半的明爭暗鬥，都是源自於此。而粘罕身邊的，多半都是那些不願意參合這些事情的那些非宗室子弟。”

　　他長長歎了口氣，道:“幸好這頭疼事有老五去頂著，不用俺去操心。”

　　林淵心中翻騰，但是最終還是跟著歎了口氣，道:“陛下，臣醫術雖然不精，但是如果臣沒有看錯的話，忽魯勃極烈多半是會走在陛下前面的。”不過他這句話剛剛說出口， 就有點後悔。早上明明說了要低調，怎麽又參合進這破事中來了?詛咒大金國的二把手短命，自己難道是不想活了?

　　但是這話已經說出口了，也沒辦法吞進去……

　　果然，吳乞買一聽這話，目中精光大冒，沉聲道:“果真?”之前他表現出來的，一直是一個慷慨大方和善的形象，但是如今說這句話的時候，他身上由內而外的散發出來一種凶猛霸氣的氣息，不愧是一個萬裡大國的皇帝。

　　林淵遲疑了一下，點了點頭，但是嘴上還是補救了一下道:“臣也不敢保證一定沒有問題，最多也就六七成把握。忽魯勃極烈常年征戰，身上暗傷太多，已經透支了身體的健康。相反，陛下在後方運籌帷幄，本固元存，其實身體是要比忽魯勃極烈好很多的。如果沒有意外的話，壽命必定是要比忽魯勃極烈長。”

　　吳乞買忍不住朝前探了探身體，道:“林卿，你據實和俺說，俺和老五，大概都還能活多久?”

　　林淵失笑道:“臣又不是掌管生死的閻王爺，哪來的本領斷定別人的生死?陛下和忽魯勃極烈本來年齡相差就不大，臣也只是根據兩位的身體健康狀況，大概的判斷。陛下神人自有天佑，萬歲之言雖是虛妄，但是保養得當，長命百歲還是可期的。”

　　吳乞買歎了口氣，搖了搖頭，舒展了一下身體，又重新變回了那個人畜無害的老者，道:“百歲之人，何其稀少，俺也不奢望。能活七八十歲，已經是邀天之幸了。”

　　林淵尷尬一笑，道:“陛下心胸豁達，臣自愧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