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液順從的滴到地上,流進無狀的河。
也許是眼裡用來潤滑的水分都苦幹了,女生揉了揉眼,時不時乾噎一下。
“好點了嗎?”楊旭輕輕的問他。
女生懨懨地地掃了他一眼,抱著腿,無處遁形的臉只能埋進她自個手臂圍成的環裡。
“你誰啊,能不能別來煩我。”
“怎麽?劃了人不認帳了?”
楊旭說著,拿起遍布血跡的手不著痕跡地在她面前揮了揮。女生露出一絲愧疚的神色,眨眼又變成了那副倔強的樣子。
“你自找的,多管閑事。”
“是是是。”
楊旭沒有反駁,原是陌生人,本就不該他管。但真的就不管不顧、任由這女生自尋短見?他沒那麽好心,可做不到熟視無睹。
女生見他這樣,自責更是湧上心頭,小心翼翼的問道:
“疼嗎?”
“你說呢?”楊旭用看白癡的眼神對上女生試探的目光。
“喔,對不起。”
“對不起能當飯吃?”
“我帶你去醫院看看吧。”
“沒事,血都幹了,等你家裡人過來再說吧。”楊旭看了看滿布血跡的左手,想剛從紅油漆裡泡過一樣,此時倒乾的差不多了,也不差這一時。
“你真傻。”女生嘟著嘴。
“彼此彼此。”
兩人的對話突然停了下來,連帶著空氣陷入了詭異的寂靜。晚風吹過,楊旭聽到女生在打哆嗦,便起身脫下外套給她披上,順勢坐上了長椅。女生靜靜地看了他一眼,沒多說什麽。
“現在呢?好點了嗎?”
“嗯。”半響,女生終是回應了一句。
“還想哭嗎?”楊旭輕歎了一聲。
“有點。”女生訕訕地笑道,也沒有故作矜持。
“那就哭吧。”
“不...”女生聲音雖然有些松動,但依舊清冷地回答。
“為啥?”
“哭得冷。”
“不是給你衣服了嗎?”
“還是冷。”
說完,女生輕輕拉過楊旭的右手,端在眼前仔細的看著,鼻頭一酸,還是哭了出來。
“嗚...嗚...”
“好了好了,別哭了。”他反射性地伸出手,中途停頓了一下,依舊在女生頭上放下。
“嗚...啊......”
女生似是找到了情緒的落點,哭的更大聲了。
主道上偶而能看見有夜跑的行人,聽得哭聲停下腳步往他們這張望,卻沒一個像楊旭這樣走過來關心一下的。
沒哭多久,女生像是累了,縮成小貓似的一團,倚著楊旭的肩膀。
“你還真是不客氣啊。”
“手都劃了,人都打了,你還在乎這個?”女生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樣子。
“唉,算我倒霉。”
“德行,別人讓我靠我還不靠呢。”
“這麽說我還佔便宜了?”
“哼。”
雖然是刻意的打趣,女生難能可貴的笑了笑,沒薄了楊旭的一番好心。
“我跟你講個事吧。”楊旭其實心頭惆悵正濃。
“嗯。”女生也不是傻子,聽得出楊旭聲音裡的不平靜。
“有個人喜歡跟在某人的身後,喜歡看他的後背立在漫天星河。”
“那景色應該很漂亮吧?”
“是啊,當某人一直走在前頭的時候,他就像是她的衛兵,守著風沙的門。”
“想想這畫面,
還挺有安全感的。” 女生呼吸聲很輕,聲音也輕。
“根本不安全,前人會看到更多的景色,後人卻被擋了視線,看的最多的就是他。”
楊旭搖了搖頭,扎在了慚愧、自責的泥潭裡,又繼續說著:
“他走了很久,走了很遠,只是很少回頭看看。”
“這是安寧的溫柔?”女孩不解地問道。
“他不回頭,她不齊頭,你覺得還認得出來嗎?”楊旭沒有直接作答,反問道。
“又不會忘。”
“會選擇忘。”楊旭有些自嘲道。
“我不會。”女生的語氣十分肯定。
“你是沒經歷過。”
“臭小鬼,說的你好像經歷過一樣。快點,接著說。”
女生沒好氣地懟了他一句,又催他繼續說下去。
楊旭呵呵笑了笑,臉上有些莫名的意味。
“沒什麽好說的了。”
“你說不說。”
“兩人互為嘉賓,還有啥好說的呢?”
女生正打算開口,卻被楊旭這一句堵得說不出話來。
“你呢?不說說嗎?”楊旭引開了話題。
“不想說。”
“說吧,說出來好點。”
女生默不作聲,楊旭以為她不想說,閉目想克制手上傳來的痛感。
一切人間事,看過多了,無一都老套、爛俗,奈何聽者有心,感同身受,這便是好故事。
彭澤有情還鬱鬱,而林間人聲並不靜。
女生又開始抽抽嗒嗒的哭,哭得過癮了,把楊旭撫在她頭頂的手捧到身前,這才緩緩開口。
“他是我老同學。”
“戰友情啊,挺好的。”
“什麽戰友,樣子不大說話老氣橫秋的。”女生白了他一眼,繼續道。
“讀書的時候他特別照顧我,時間長了,我也習慣身邊有這麽個人了。”
“習慣的力量是挺可怕的。”
“嗯,所以我們理所當然的在一起了。”
“不是什麽理所當然,感情這種事,無非是你喜歡他,他稀罕你。”
“...總之就是在一起了。”
“嗯。”
“他對我很好。”
“有多好?”
“我跟他不在一個地方,他一有空就坐好幾個小時的火車來看我。”
“嗯,那是挺好的。”
“還有啊,每次放假我要回家,跟他說了,他就專門跑來送我上車,把行李放好了才走。”
“他對你這麽好啊。”
“是啊,從來沒有人對我這麽好,恐怕以後都沒有了。”她幽幽地說道。
“你不試試把人找回來?”
“試了,回不來了。”女生聲音又開始哆嗦。
“說不定有機會呢?”
“他爸媽給他找了個女朋友, 很好看,他也很喜歡。”
“你知道他喜歡?”
“我跟他處了這麽久,這點還是看得出來的。”
回憶最是傷人處,惹得人不禁動容,女生突然開始啜泣,沒多久又嚎啕大哭。哭了好一陣子,才咬著牙罵道:
“老娘哪裡不好?他樊昊憑什麽不要老娘!”
楊旭看著女生眼淚在臉上肆意放縱,抽出手想幫她擦拭,手伸到一半又停了下來。兩人終歸是陌生人,他手伸過去並不合適。
猶豫之時,女生卻再次緊緊攥住了他伸出的手,像是放了心,激動的樣子很快平複下來。
兩人間又是一陣無言。
“為...什...麽?為什麽啊!”女生前一句聲音很小,後一句卻飽含了撕裂的心意。
楊旭沒有回答,伸出另一隻手費力地摸了摸女生的頭。
女生個子應該比較出挑,坐著高楊旭半頭,他現在還在長個,自是比不上她。
“你很好,是他瞎了眼。”
“你又知道什麽!”女生聽了楊旭的話,身子一直,也不靠著了,憤憤地看他一眼,不願意他說他不好。
“他給你下藥了嗎?你還這麽護著他。”
“是!”
女生的底氣也就那麽一晃時間,現在已經是焉了的氣球,癟癟的,又開始委屈的嘟噥:
“我就是想嘛...”
“你這藥癮太重了。”楊旭沒好氣道。
“那怎麽辦嘛!”
楊旭不回話,女生像是冷了,又往他這邊靠,兩人間再度陷入了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