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語初吟未久，公園裡仍蟬鳴不絕，楊旭正沿著桃山湖旁的小徑慢跑著。

　　說是湖，其實面積不大，方圓也就兩三平方公裡。老人間叫慣了，這名字便一直延續至今。縣城最早是依著運河建的，舊街區的主乾道依著運河一路往南，出了縣界剛好連上國道。

　　後來城區擴張，初期開發的位置剛好挨到桃山湖邊上。因此，藉由這一河一湖，不知最早從何人嘴中言起，都講這小縣叫河湖縣了。等到撤縣立市那會兒，河湖縣都不知傳了多少年，以致於上報的時候，順著這眾口鑠金的力量乾脆就更名成河湖市了。

　　而桃山湖有了城市名這一金字招牌，在淮北一帶打出了不小的名氣。噱頭有了，自然引得人流。也許是為了讓這代表城市綠地名頭的標簽名副其實，楊旭高中那幾年市裡斥巨資改建，倒是折騰出個一個國家級風景區來。

　　這多是將來的後話罷了，現在的桃山湖公園更像是中老年活動中心。

　　楊旭跑的有些累了，便放緩腳步慢走著，時不時還低頭和地上零散的石子死磕一下。

　　速度下來了，在本就狹窄的小路間就顯得有些佔道。所以，在看到一條林徑小道時，楊旭沒做多想便走了過去。

　　這是一條曲曲折折的石板路，一直往裡延伸。每幾步路，便有一條尋常樣式的長椅。路通向院內一座常年緊閉著的古塔，因此他隻走過幾次。

　　似是為了解悶，男孩前腳剛跨，後腳便跟上抵在前腳頭。一步、兩步。

　　不知走了多遠，耳邊只剩下蟲豸在林間的稀唆聲。楊旭聳拉著腦袋，隱隱約約卻聽到異樣的吸鼻聲。

　　他抬起頭，看到前邊不遠處的凳子上模糊地描出一個人影。枯黃的路燈沒能完全驅逐林間的迷霧，茫茫夜色中，隻瞧的清黑發飛瀑，微風吹拂，偶爾帶起她的一縷秀發。

　　楊旭看的微微有些出神。

　　發如墨，細如絲，他覺得這是人最自然的樣子。未見其貌，心中已早生好意。腳上不自主地往前多邁了兩下，卻是走到那人跟前。

　　女生注意到有人走來，往他這邊看了一眼，很快又轉過去了。

　　兩人僅僅對視一瞬，楊旭卻愣在原地。他沒有去留意女孩的相貌，直對上了她的眸子。縱使夜晚如此體貼，卻掩蓋不了女生眼睛渙散、空洞的樣子。

　　這般眼神他很熟悉。

　　前世和林萱再見時，那坐在輪椅上的怏怏麗人正是如此;和女友分道揚鑣後、整日頹廢消沉的自己，也是如此。楊旭不由得起了一絲憐意，已然忘卻自己小小少年的身份。

　　“你...還好嗎?”

　　女生耐耐不知為何地朝他看來，不語，又轉過頭。

　　楊旭不做考慮地坐在長椅上，兩手揣在兜裡，繼續說道:

　　“很難過吧?”

　　半響，女生終是回應了一句。

　　“嗯。”

　　“別壓著了，這兒沒人。”楊旭輕歎了一聲，勸說著。

　　“嗯。”

　　“哭出來會好一點。”

　　“不...”女生聲音雖然有些松動，但依舊清冷地回答。

　　“我跟你講個故事吧。”楊旭看她沒有出聲，隻當默認了。

　　“以前，有個女孩暗戀一個男孩。男孩家境不錯，但很花心，身邊的女朋友換了一個又一個，女孩卻還是喜歡他。女孩家比不上男孩，也不會打扮，覺得比不上男孩身邊花枝招展的女孩子，一直把這份喜歡埋在心底，在男孩身邊一呆就是很多年。

”　　“男孩變成了大人，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家裡卻出了意外。”

　　“這麽一下，便把人從山頭打進了谷底。早日在優渥環境裡養尊處優的孩子，掙扎出泥潭已是不易，找個銷售工作都歷經坎坷。哪怕下了班已經渾渾噩噩了，迫於外債，仍要四處奔走兼職。”

　　“樹倒猢猻散，他以前的朋友都開始嫌棄他，隻當沒他這個人。女孩卻依舊陪在他身旁，和他一起努力掙錢。男孩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的時候，女孩便抱著他，輕拍他的背。”

　　“女孩的付出終究是打動了男孩，兩人理所當然的走到了一起。女孩就像是太陽一般照進男孩的生活，帶給他新的希望，男孩也因為業績好很快當上了負責人。”

　　“人人都以為兩人會這麽一直走下去，可生活變好了，男孩從小嬌生慣養的習性又開始蠢蠢欲動。香水帶毒，沾了想脫身，談何容易呢！想來也是遲早的事，男孩既承往日，又煙火伴身，女孩勸他，他便開始對女孩拳打腳踢，每天重複著施暴的行徑，死不悔改。”

　　楊旭講到這，看到身旁女生眼睛止不住的顫抖，心知她快要忍不住了，狠了狠心子，繼續說:

　　“人都會這樣，別人再好，那也是理所當然。”

　　“承了他人美意，樂得其成，卻不做點什麽。”

　　“人啊，也許會做很多事，嘴上說著‘我就是想做，不求什麽’，可得不到回報，撈不得好，誰受得了呢?”

　　“但凡是人、只是人，都是會傷心的。女孩的心被男孩傷透了，也就離開了。”

　　“她離開以後，男孩心裡缺了一塊， 這才意識到女孩在他心中的地位。他開始千方百計的討好女孩，想要和她重歸於好。”

　　“但一顆已經千瘡百孔的心，不會對始作俑者再開放了。女孩厭倦了男孩的死纏爛打，換了手機，家也搬離了城市，徹底從男孩的世界中消失了。”

　　“男孩四處都找不到女孩的身影，知道自己永遠失去了女孩，整日隻得以淚洗面。”

　　楊旭把最後一句講完，女生早已以淚洗面。

　　其實故事很老套、爛俗，而聽者有心。

　　他看著女生眼淚在臉上肆意放縱，伸手想幫她擦拭，手伸到一半又停了下來。兩人終歸是陌生人，他手伸過去並不合適。

　　猶豫之時，女生卻緊緊攥住了他伸出的那隻手，楊旭本想抽開，但感受到女孩止不住的抖索，便打消了這個念頭。

　　待他不動，女生像是放了心一樣，開始嚎啕大哭。

　　“他...不要我了。”女生哭了好一陣子，才用顫顫巍巍的聲音說。

　　“嗯。”楊旭輕輕點頭。

　　“為...什...麽?為什麽啊！”女生前一句聲音很小，後一句卻飽含了撕裂的心意。

　　楊旭沒有回答，伸出另一隻手費力地摸了摸女生的頭。女生個子應該比較出挑，坐著高楊旭半頭，他現在還在長個，自是比不上她。

　　女生感受到頭上的暖意，低頭扎進楊旭的懷裡。

　　“唔...唔...唔唔...”

　　楊旭學著他剛剛所講的女孩那樣，輕輕拍著女生的背。

　　女生又哭了好久，從放聲痛哭轉成了啜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