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出發
我和裴若雨在得到了賈老八拍胸脯保證之後,出寨下山,尋了一家小客棧打尖暫住。
我們約好兩日後隨賈老八一起上路。
裴若雨是一定要跟著去“魈魚島”的,她怕晚一個彈指間,就可能錯過了她的吳大哥。
這件事讓我極度不爽,心裡酸溜溜的,有說不出的難受。
在賈家寨內堂聽她講完和吳青柯的故事,我的情緒立刻變得沉甸甸起來,仿佛心上墜了一條如山般巨大而沉重的魈魚。但是我不懂這是怎麽回事,我既無法準確地分析自我內心的每一種情感,也還無法自如地運用人類的詞匯來表達自己的感受。我只是知道,在我還是一把劍的時候,我是從來不曾有過這種難受的。
這沉甸甸的情緒直到看見換回了女裝的裴若雨時,才稍稍得到了一些緩解。
當穿著一襲淡黃色羅襦的裴若雨從客棧破敗的房門後出現的時候,有那麽三五秒鍾,我是靈魂出竅失去知覺的。
我不知道如何形容那種得道升仙般的感覺,只知道自己在那三五秒裡仿佛又回到了幾千年前最初獲得靈性的瞬間——天地自此成為了客觀的存在,時間被賦予了意義,身邊一切事物都忽然活躍起來,而我的自我意識開始漸漸覺醒。但所有這一切,又虛無縹緲超出那一瞬間我的理智范疇。就像一個人極困的時候,身邊的事物與聲音都是可感知的,但卻又是不可理解的。
我在之後的很多次回想起這個情景,就會不斷問自己,那是不是愛情的感覺?
但是那感覺又不像之前聽說的那種愛情的“銷魂”,反而帶著一點惶惑不安,如同近鄉情怯。
我突然明白了,之前在我還是劍身的時候,也曾見過裴若雨幾次,但這一刻,我是以人身來觀照她的真實形象,我所激發的是人類的感覺與情緒,這是和一把鐵劍的心情完全不同的。
雖然我還不熟悉人類的全部情愫,但是我知道,這種朦朧而無法言說的失神感,就算不是愛情,也一定和愛情有關。
人類真奇妙!
我們坐在客棧裡小酌。
酒並不好喝,但我們卻一小口一小口不停地喝著。
裴若雨的眉眼裡有一點霧氣一般的雲翳彌散,而我的心裡,也有一點霧氣一般的失落在四滲。
“阿賤,你為什麽要跟著去‘魈魚島’?”裴若雨又啜了一小口,皺著眉頭問我。
我看了她一眼,心裡說:“還不是因為你這個小傻瓜。”但嘴上說的卻是:“冒險,我最喜歡冒險。”但是這句話一出口,我就心頭一震。我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居然也學會說假話了。
“哼,還冒險,會死人的!”裴若雨似乎對我的答案並不是很滿意。
“好吧,”我歎了口氣,說道:“我聽你說那個吳大哥那麽厲害,我想拜他為師。”
這自然又是一句假話,只要說了第一句假話,再說第二句第三句直至第一萬句,也並不是什麽難事了。有些東西,堅守的底線一旦跌破,也就什麽都無所謂了。所以,我說要拜吳青柯為師,實在是假得不能再假了,正如你所知道的,我並不喜歡吳青柯,真要成了師徒,我不確定自己最後會不會做出什麽欺師滅祖的事來。
這句假話讓裴若雨笑了起來,她一舉酒杯,說道:“別癡人說夢了!吳大哥才不會要你呢,他連我都不要!”
我“嘿嘿”一笑,便道:“他不要你就對了。
因為他不喜歡女人。可能見到英俊如我的男人,他倒是會兩眼放光,敞開懷抱了!” “你臭不要臉!”裴若雨知道我在逗她,卻還是作勢又要拔劍,才發現腰間空空,早沒有了那把黑鐵破劍。
我們一杯又一杯,她一開始是想要我講自己的故事給她聽,但三五杯下肚,她便完全成了說書人,只顧講自己的故事給我聽了。
於是我才知道,吳青柯是怎麽離開裴家的。
在吳青柯挫敗洛家父子之後,裴若雨自然是更要每日纏著他不肯放了。
在大庭廣眾之下毫不猶豫面不改色地說出非他不嫁的話,裴若雨便已經將自己視為了吳青柯的合法妻子。
但吳青柯卻並沒有任何特別的表示,還是像從前一樣,與裴若雨保持著安全距離。
裴若雨有幾次犯了左傾冒險主義錯誤,一股腦地對吳青柯說出了自己內心的愛慕,以為坦誠相對,必然也能得到真心回應。沒想到,不提自己喜歡他還好,一說這個話題,吳青柯便忙不迭地找借口逃了開去。
裴若雨有一回實在忍不住,把他堵在茅廁裡,非要吳青柯說出到底愛不愛自己,肯不肯娶她,不然便不讓他從茅廁出來。
但饒是如此,吳青柯也堅決不予答覆。
他在茅廁裡保持沉默,被困了一炷香之後,竟然飛身撞破了茅廁的氈草屋頂,從屋頂上落荒而逃。
如是幾次之後,裴若雨暗自反省,想想可能是因為自己太過潑辣粗野,以至於吳青柯有些猶豫。所以她決定改變策略,打算不再逼問,而是要以春風化雨的形式盡量展示自己賢良淑德的一面,以此慢慢讓吳青柯放下後顧之憂,真正直面內心敞開胸懷,承認其實也是很愛很愛她的。她甚至開始後悔,當初確實應該學一點女紅,就可以為他繡一個香囊表明心跡,或者在他窗前彈一曲《鳳求凰》撩撥情緒,再不濟,也能畫一張他的畫像,掛在自己房間聊解相思。
那夜裴若雨輾轉反側寤寐思服,花了一整夜的時間,聽著更漏,望著月色,在腦子裡反覆盤算如何從服飾妝容到言談舉止全面地改變形象,才能順利地由俠女風轉化為淑女風。
但第二天醒來,卻已經遍尋不見吳青柯了。
這個男人一夜之間消失了,就像從來不曾出現過一樣,甚至連隻言片語一封簡短的書信也不曾留下。
裴若雨又急又氣,卻不問青紅皂白闖進父親書房,大聲質問是不是他逼走了吳青柯。
裴老爺莫名其妙,但憎惡於女兒的態度,便賭氣道:“是我把他趕走的又何如!此人來歷不明,居心叵測,對你圖謀不軌,又陷裴家於險地,我真後悔,當初就不該救他!”
裴若雨聞言大是憤怒,對父親高聲喊道:“你憑什麽說他居心叵測,圖謀不軌!”
“你說他告訴你當初身受重傷,是因為遭遇強梁,可現在你也看到了他的身手,要使他傷成那樣,世間又有哪個,或者哪些強梁能做到?掩藏鬼祟,撒謊欺瞞,就憑這一點,這個人就不足為信,甚至可以說,很可怕!”
裴若雨聽父親這番話,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反駁。沉默一陣,卻還是跺一跺腳,恨恨道:“你把他趕走,就等於把我趕走!”
此後,裴若雨也試著低聲下氣請父親幫忙再尋回吳青柯,可每次都是不歡而散。
如此三番五次,終於在一場激烈的爭吵之後,裴若雨怒氣衝衝躲進房間,亂七八糟收拾了行囊,胡亂留了封書信便不辭而別,打算去追尋吳青柯了。
說到這裡,一壺酒將盡,裴若雨也已經面如春桃,一張俏臉紅得仿佛連耳後細密的一層絨毛都染上了胭脂,真真是美豔不可方物。
我也有了七八分醉意,畢竟這是我千萬年來第一次喝酒。但我也不知道是酒意厲害,還是裴若雨的嫵媚厲害,反正覺得昏頭昏腦飄飄欲仙的感覺,實在也是美妙得緊。
聽完裴若雨講述當時吳青柯離開的情景,我心裡自然生出些微的歡快來。我發現裴若雨似乎只是陷入了一廂情願的單戀而已,這個吳什麽青稞的,應該是並不喜歡她吧。不然,為什麽不敢回應裴若雨,為什麽最後還要不辭而別?我想,就像我喜歡裴若雨這樣,就算還沒到成熟的時機說出自己的愛,但至少,我喜歡她,就會連一秒鍾都不想離開她。
人類,總不至於因為愛反而選擇離開愛人吧?
裴若雨撐不住了,趴在桌上昏昏睡去,嘴裡卻還嘟噥著“吳大哥,吳,吳大——哥,你,你在哪裡,我找你,我找你,找得好苦……”我搖搖頭,一把架起她,送她回了房間。
直到很深的夜裡,我身上還有她的脂粉和小店濁酒混合的香氣。
賈老八只剩一把石鉗了,但不知從哪裡又弄來了一個鐵拐。
他碩大的腦袋上扎了一條白布,用墨筆寫了三個大字:“我等你”。大字下面一排小字:“江湖尋親聯盟”。小字後面還用紅筆歪歪斜斜畫了一顆紅心。
我問他這是什麽意思,他不好意思地笑笑,說:“我這次的差旅費由大型公益尋親欄目讚助,這檔節目特別感人,幫助無數失散的親人團聚。你也知道,我的專項就是尋人,和他們強強聯合,也是很合理的吧!”
我看了裴若雨一眼,她不知道是不是被那顆紅心刺激了,竟然有點眼眶發紅的意思。我回想起那天被孤獨插在爛泥裡時自己抓狂的感覺,便覺得和自己愛著的人分開,實在是天下至痛。所以,我可以理解裴若雨此刻觸景生情的難過。但我忽然又想到,那個吳什麽青稞走得那麽決絕,大概確鑿是真的不喜歡裴若雨吧?
我又一次進行了自我暗示,我要讓自己確信這件事,然後才更有追求裴若雨的勇氣。
一路向東,目標東海。
我是沒有見過海的。但我從不因為自己未曾見過海,而否認海的存在。我知道這個世界有太多我不知道的東西,其實都在某個地方默默地興衰存亡。就像我還是劍的時候,並不能體會許多人類的情感,而如今我是個人了,我才知道原來人和劍是有那麽大的區別。
到東海去,有遙遠的路程。但因為害怕落後吳青柯太多,我們披星戴月晝夜兼程,說起來也是艱苦卓絕。
一路上,並沒有打聽到太多關於吳青柯的消息。
但是尋人這種事情本來也就是七分靠運氣三分靠努力,剩下九十分,全憑賈老八的本事。
他沿途約見各種不同身份樣貌的人:有客棧夥計,有幫派領袖,有驛站掌令,有青樓歌姬,有渡頭艄公,也有官差衙役……甚至有一回,來了一個尼姑一個和尚,分別是當地香火最旺的寺廟和庵堂的住持。這些通常都是地方上消息最靈通的人士,身份各異,渠道豐富,有黑有白,有正有邪,有民間有官方,有上層有下流,也不知道賈老八是如何完成這龐大消息網絡的布局的,也難怪他尋人之術獨步天下了。只是即便如此密集的消息網,關於吳青柯的音訊卻還是渺茫。這個黑膚男人,在鄒四桐的故事裡,似乎應該是得了“陰寞蒿”,去向“魈魚島”,只是比我們早走了兩三天。可我們走的是從賈家寨到東海最近的線路,除非他吃得閑空,繞道而行了,所以我們才會一路追不上他。
裴若雨的情緒始終不高,我便想著如何逗她開心。
一路山,我竭力插科打諢,扮醜耍寶,還給她講那些我在“通天山”時從別的精怪處聽來的奇聞軼事和笑話段子。但她始終心不在焉,並沒有如何地欣賞。偶爾禮節性地回應一下,又很快陷入某種沉思中。這個樣子,簡直完全不像我之前所認識的裴若雨。
我猜想,可能之前她完全摸不到吳青柯的邊,所以尋找他的這件事反而充滿了各種可能性。而她無所憑恃,必須完全依靠自己去一步步追索,便刺激著她不得不保持一種亢奮。而如今,有了專業人士賈老八,還有我這個雖然在她眼裡並無大用,但至少也算一個跑腿全勞力的家夥,她潛意識裡便感覺到了之前這段時間的疲憊,不自覺地就產生了依賴性。這樣一來,她就有了時間和精力去期待,又害怕期待落空,也就是所謂“想太多”了。
有時候裴若雨突然就莫名其妙發起火來,呵斥我道:“阿賤,別老是講那些老掉牙的笑話了,一點都不好笑!你就不能安靜一會?!”我唯唯諾諾,安靜一陣。但一轉頭看見她緊鎖的柳眉,便又忘記了她剛才對我的惡劣態度,忍不住又想去逗她。這時候裴若雨便會長歎一聲,苦笑著搖頭對我說:“我真沒給你取錯名字,你真的好賤啊!”我不是太能分辨她這句話背後的情緒,是歡喜還是厭惡,卻因為她願意搭理我一下而覺得很開心。
那天晚上,我們在一個名叫“衡堂”的小鎮落腳後,我心血來潮,便建議一起吃個夜宵借酒澆愁。
住宿的客棧也經營酒菜,我便先跑去櫃台買了三斤黃酒——這是裴若雨家鄉的特產。
上一次和她喝酒,喝多了的她似乎還比較開心些。只是上次喝的是小客棧的劣質白酒,那並不是裴若雨喜歡的。她說過,她隻喜歡喝家鄉的黃酒。對我而言,關於酒,或者甚至可以說關於這人類世間的一切,並沒有自己的喜惡,我隻隨著裴若雨的愛憎而愛憎——這似乎很賤,但我並不在乎賤——也許這就是最賤的精髓所在。
那時已是子時之後,我興奮地去找店東,要他吩咐後廚炒幾個像樣小菜——公益欄目的讚助費十分豐厚,賈老八也不是個吝嗇之人,所以能催動已經打算睡覺的店東、廚子和雜役喜逐顏開地熱情服務。我們三個將店裡的一套桌椅搬到了寬敞的天井裡,借著清白明朗的月色,吹著溫柔細膩的夜風,聞著中庭一株廣玉蘭的花香,擺開陣勢吃喝起來。
我第一次喝到越地的黃酒,隻覺得入口甘醇,余韻綿長。但是一想到裴若雨曾把這味道比喻成吳青柯的微笑,我便一陣反胃,仿佛自己一口喝掉了那個男人的半邊臉。
賈老八卻對這黃酒讚不絕口,說什麽黃酒是糯米釀製,相比源自高粱的白酒,更多一些營養,可以養顏補氣活血舒脈。據說當年王羲之和一眾朋友在山陰會稽的蘭亭曲水流觴,這觴裡裝的就是黃酒——那山陰會稽便是如今的越州,也就是裴若雨的家鄉所在了。
我不管他說的是不是真的,反正我也不認識什麽王羲之,我只是看著裴若雨漸漸緋紅的臉色,很擔心她又想起了那個吳青柯。
雜役是個十四五歲模樣的小廝,乖巧地跑來為我們斟酒,一邊倒一邊順嘴說道:“幾位也是運氣極佳,若是早個三五日來,恐怕這時候已然宵禁,哪還能如此痛快地吃喝。”
賈老八皺皺眉頭,問道:“此話怎講?”
小廝左右顧盼一下,然後壓低聲音道:“前些日子,咱們鎮上出了個飛簷走壁翻牆越戶如入無人之境的采花賊,好些人家遭了秧,就連城中富戶錢其楚家的大千金錢芙蕖也被糟蹋了!”
我並不太懂,但聽說是賊,自然懂得表明立場。為了在裴若雨面前表現出義憤填膺,以彰顯自己是個嫉惡如仇的真漢子,便一拍桌子不懂裝懂喝道:“采花賊太可惡了!這叫大千金錢的芙蕖品種,一聽就很名貴啊!”
所有人都一臉愕然看向我。
當發現我神情自然,毫無做作後,裴若雨竟然忍不住笑了起來。
她並不像尋常女子那般,笑起來會用手捂嘴,反倒是恣意放肆,笑得前俯後仰張牙舞爪,毫無大家閨秀的自我修養。但偏是這種無所顧忌的模樣,更顯出她的自然之美。更何況,好久沒見她笑得如此開心了,我也不由得跟著傻笑起來。
好不容易止住了笑,裴若雨用纖纖春蔥般的手指指著我道:“哎,阿賤,你不是認真的吧?”
我一臉茫然,不知她這話什麽意思。
“喂喂喂,阿賤,你不會連采花賊是什麽都不知道吧?”裴若雨盯著我,似乎想從我臉上看出一絲裝瘋賣傻的痕跡。可她當然失敗了,因為我的神情除了不解和迷茫之外,並沒有任何佯裝的異樣痕跡。
賈老八也看出我是真的懵懂,猜想我可能是鄉下小子剛出道,對江湖黑話和市井俗稱並不是太了解,便在一旁咪著酒笑道:“阿賤,采花賊不是采真的花,那是指淫賊,糟蹋的是良家女子,是最為人不恥的下三濫!”
我恍然大悟,才明白為何一說采花賊,他們幾個就笑得那麽隱晦曖昧。原來就是強奸犯啊!
這麽說來,“通天山”上多的是采花賊,我親眼見過一些公的棕背伯勞、花腹蛇、輪谷鼠之類的看見喜歡的異性,就用強迫手段和她們交配。
“後來呢?”大家笑了一陣,裴若雨便問小廝道。
小廝起先臉上露出一種驚懼的神情,說道:“那淫賊武功高強,因而甚是囂張,有幾次甚至與官差衙役正面衝突,打得他們屁滾尿流。官府無奈,隻好實行宵禁,酉時之後,各家閉戶,誰都不許在外走動。可便是官府不下令,此地百姓也不到酉時便紛紛緊閉門窗,特別是家中有年輕女子的,更是夜夜如臨大敵,恨不得枕戈待旦。”但說到了此處,他卻又立刻換上了一種敬仰崇拜的表情,接著道:“後來,幸好路過了一位大俠,在淫賊又要犯案之時,出手將他擒住。”
我們聽到此處,才都長籲了一口氣。裴若雨恨恨地道:“也是他好命,若是換成我,何必擒住,直接一劍穿心送他歸西!”
我斜她一眼,揶揄道:“你劍呢?”
她一愣,繼而從桌上抓起一根雞骨頭朝我扔來,嗔怒道:“你個死阿賤,敢取笑我!”
賈老八趕緊打圓場道:“阿賤兄弟,這就是你的不對了!裴姑娘就算手裡沒劍,憑她深不可測的功夫,什麽賊子殺不了!”
裴若雨聽得受用,才放過了對我的攻擊,又問小廝道:“那大俠還在鎮上嗎?我要是不趕時間,倒是有心一睹風采。”
小廝搖頭道:“大俠神龍見首不見尾,將淫賊交與官府之後,便不知所蹤了。我們只知道他在跟人打聽路徑,大概是要去東海吧。”
“東海?!”我們三個人異口同聲喊了起來。
這可是個敏感詞!
小廝嚇了一跳,不明所以,撓著頭道:“東海怎麽了?”
裴若雨“謔”地站了起來,竟然一把將小廝衣服揪住,連珠炮般問道:“大俠貴姓?多少年歲?哪裡口音?什麽模樣?身負何物?……”
小廝面色驚惶,卻不敢掙扎,只是連珠炮般答道:“自稱姓吳,二十郎當,口音不詳,文士模樣,空手來去……”
賈老八穩重,見裴若雨激動,趕緊上前將小廝拉開一邊,對他道:“小哥莫急,你慢慢說來,因為我等正在尋一個故友,行跡特征和這位大俠有些相仿,所以勞煩小哥詳細道來。”說完又從口袋裡掏出點公益基金,暗暗塞入小廝手裡。
裴若雨大聲補充道:“越詳細越好!”
錢能通神,自然也能安神,小廝默默接了錢,便似乎一下子氣定神閑了。但他還是心有余悸地看了兩眼裴若雨,才說道:“也是我有幸,大俠在擒賊前一日來過本店吃了一頓午餐——當然,當時誰都不知道他是一位大俠。但不是我吹牛,我自小就有過目不忘的本事,《三字經》看了三遍,就能倒背如流,遠房親戚走動過一次,就能在十年後一次廟會上一眼認出來。我是咱們這衡堂鎮上十年才出一個的大學生,如今只是在這店裡打點假期工,真的,我的學生證就在圍裙內裡的兜中,不過這會兒手髒,就不拿出來了。我說到哪兒了?哦,對,第二天大俠出手擒賊的事情很快傳遍了鎮子,我一聽別人的描述,就知道擒賊的大俠就是在此吃飯的大俠了。我真的是過目不忘……”
裴若雨忍不住從桌上抓了一把毛豆殼扔過去,叫道:“說正事,廢話怎麽那麽多!”
小廝躲閃了一下,嘟噥道:“是姑娘你自己說的,越詳細越好嘛!”
我趕緊打圓場,說道:“好好好,你慢慢說,詳細點好,但吹牛的那部分就省略了吧!”
小廝尷尬一笑,接著道:“我還記得那天大俠要的是一碟鹽水花生,一碟鹵鵝胗,半斤牛肉包子。”
“又廢話!”裴若雨瞪他一眼。
但這回小廝倒不肯承認,說道:“怎麽是廢話了!我這是細節描述,之後就是邏輯分析了!你看,大俠點的都是清淡之物,不要辣子,沒剝蒜頭,看起來口味偏輕,是個介於松江府以南武夷山以北徽州以東的吃相。”
小廝這麽一說,我們倒都覺得他著實有理,看來真是個有學問的大學生了。我便看一眼裴若雨,不知道這是不是符合吳青柯的出身。但她看上去一臉的茫然,似乎無從判斷。也可能她大大咧咧,從來也沒留心過吳青柯的飲食特征,也忘了問他是哪裡人士,這一點,倒是挺符合她混不吝的性格的。
小廝見裴若雨這回沒怪他囉嗦,便明白了如何把握節奏,接著道:“大俠看起來不過二十二三歲,對對,和這位客官差不多年紀。”他指一指我,道:“但是長得就英俊瀟灑多了,很像當紅偶像‘京都美顏少年組’裡的冷曉旻。”
方才我還覺得這小廝算是個聰明人,但這句話明顯就暴露出他的情商不高了。我翻他一個白眼,他還渾然不覺,兀自滔滔不絕:“大俠的一個特征,是白,特別白!那皮膚像是上好的玉瓷一般,在小店裡簡直熠熠生輝,拿形容女子的詞匯來說,那可真叫一個膚如凝脂白勝塞上雪了!”
“咦,你說他很白?”裴若雨皺起了眉頭,不由自主又站了起來。
我們都知道,吳青柯是個膚色黝黑的人,裴若雨和他相處日久自然清楚,就連我,也曾聽那個鄒四桐描述過他的黑皮。這一點,可是和這個大俠大相徑庭啊!
小廝點頭道:“是啊,那是真白!但又不是蒼白,是潤澤的白,光潔的白,隱隱泛著緋紅的白!”
賈老八也聽出了問題所在,但他畢竟是個老江湖,兩個手掌向下壓一壓,對我們做一個“要淡定”的手勢,說道:“不必著急,有些江湖人士為了隱藏行跡避免被仇家或熟人認出,會故意化妝甚至易容改變形象。這膚色一事,並不決定什麽,不妨聽小哥把話說完。”
裴若雨雖然心裡忐忑,但也只能指望賈老八的話是對的,於是也還是重新坐了下來。
小廝見我們不再說話,便繼續說下去:“他頭扎赭色發帶,沒戴帽子,身穿一襲湖藍色長衫,腳下是一雙玄色軟底便靴。靴子不甚乾淨,想是行走日久。但縱是風塵仆仆,卻依然器宇軒昂,隻那麽在門口一站,便有一種令人仰視的氣度。那個,說到行囊,我確實沒有見著。我清楚記得,他是空著手進來的,我不知道在店外有沒有車馬候著,但是吃飯時候只見他一人,並沒有見著同伴或隨從。”
我心裡暗忖,不是說吳青柯在“觀心湖”西岸砍了“陰寞蒿”嘛?雖然不知道那是個什麽玩意, 但想來應該是和樹一般的東西,不可能藏在長衫裡吧。若是真的一人空手來去,這個大俠很可能就不是吳青柯了。
“第二天,咱們小店一開門,就有早來的食客談論起大俠擒賊的事了。他們說得有板有眼,仿佛親見,說大俠和淫賊隻走了三五招,便用一個‘山峙海沉’——這個招數不知道你們能不能聽出門派師承來,將那淫賊兜心一腳,踹下了屋脊。”
我聽裴若雨說洛神經如何厲害,似乎也沒在吳青柯手下走過一招,想那淫賊名不見經傳,似乎也高明不到何處,應該遠不如洛家父子的功夫。如此一個蟊賊,要三五招才能搞定,那這個大俠是吳青柯的概率又小了一點。
小廝咽一口口水,大概是講得口渴了,竟頗為自然地從桌上抄起酒壺酒杯“滴瀝瀝”地倒滿,然後一飲而盡,又接著道:“大俠把淫賊揪著去了縣衙。縣衙在十裡外,咱們鎮上百姓歡呼雀躍,不少便相跟著去了。到得縣衙,太爺問明緣由,不由如釋重負。太爺感激,便打問大俠姓名來歷,欲撰功德表,以感恩表彰。大俠淡淡一笑,竟轉身而去。奇的是,明明前一刻還在縣衙大堂上,眾目睽睽之下,卻倏忽已在百丈開外,誰都沒看清他是如何做到的。末了,虛空裡悠然飄來一句話:‘不必了!懲惡揚善乃武者本分,吳某人不過略盡本分而已’,從此再無音訊。”
“吳某人!”裴若雨如同被捏住了肚子的尖叫雞,發出一聲淒厲尖銳的喊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