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追尋
再回到賈家寨內堂那天的談話,讓我們聽聽接下來裴若雨又說了些什麽。
“那你現在最可靠的線索是什麽?”賈老八問道。
“最近一次,有人說見過吳大哥,聽他自己說,要去‘魈魚島’。”裴若雨苦笑著答道。
“魈魚島?”基本上喜怒不形於色的賈老八也情不自禁皺起了眉頭,“就是上古傳說中巨大魈魚背脊被誤認為島嶼的那個魈魚島?”
“是的。”裴若雨點頭,眼裡也閃出毫無信心的神色。
賈老八習下意識地把雙手的關節按壓得“哢哢”作響,似乎這是他遇到難題時的習慣動作。我在一旁看著,很擔心他一不小心,就折斷了自己的指骨,一雙手便如脫骨鳳爪一般柔軟了起來。但只是稍稍沉默了一會,他突然一拍桌子,說道:“賈家寨言出如山,別說魈魚島,就算奪命島,我賈老八也要勇闖一回!”
我在一旁聽著,看著賈老八和尼古拉斯凱奇有三分神似的奇長側臉,保持緘默一言不發,但其實對此並不抱太大希望。
這個關於“魈魚島”的所謂線索,是前幾日裴若雨在“遠大賭坊”裡無意中得到的消息。
正如幾乎所有古裝片裡的橋段一樣,要打探消息,最佳的地點無外乎茶館、食肆、青樓或賭坊。
裴若雨大小姐雖然江湖經驗不足,但從前時常在家中纏著那些門客講江湖見聞,多少聽了一些門道。這些門客裡除了一部分南郭先生之外,倒也頗有幾個確鑿有些江湖閱歷的行者,所以裴若雨雖然未曾獨自出過遠門,卻也耳濡目染了一些行走江湖的生活小竅門。
那日見“遠大賭坊”人流不息,門庭若市,裴若雨便打算進去碰碰運氣,看看能不能探聽些消息。
“遠大賭坊”檔次不算太高,來往之人多是販夫走卒之流。裴若雨一掀門簾,一股混雜著汗臭腳臭口臭的濃重惡味撲面而來,令她立刻鎖緊了眉頭,差點當場嘔吐。
躲在劍鞘裡酣睡的我,正夢見裴若雨輕啟櫻唇要與我親嘴,突然聞到從她嘴裡冒出一股令人無法忍受的惡臭,實在是大煞風景,竟將我從夢中嚇醒過來。定定心神,聽聽聲音,有“買定離手”、“六六六”、“豹子”之類的吆喝,便知道原來是到了賭坊。
裴若雨在賭坊裡逛了一圈,大概是“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其臭”,我和她都開始對那種無法描述的惡臭變得麻木了。
正在裴若雨覺得此處大概並無收獲,打算離開的時候,某一張賭桌前突然有人高聲叫嚷道:“老子還沒輸光,老子還有錢賭!”
那聲音雖然響亮,但因為音質沙啞,仿佛此人的嗓子隨時可能撕裂爆炸,聽起來令人十分難受。
裴若雨孩子心性,素來喜歡看熱鬧,便折返腳步,循聲上前。
但於我而言幸運的是,她近來也學了點江湖經驗,凡事謹慎,這會兒悄悄地將我從鞘中抽了出來反背身後,以防隨時可能出現的意外情況。
於是,我便得以從鞘中探頭出來,看見有個四十來歲膚色墨黑的彪形大漢正半趴在賭桌上,對著一個紅鼻子荷官咆哮。
稍一靠近,便聞到這大漢身上散發出一股濃重的魚腥味。好不容易適應了賭場裡怪味的我和裴若雨,胃裡又都是一陣翻江倒海。
但見那人深深吐納一下,似乎是要讓自己平靜些,然後從懷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枚形樣怪異如同野獸腦袋,紫紅裡帶點橙黃的小石子,
舉在手裡一臉驕傲,說道:“知道這是什麽嗎?這是絕世珍寶紫水狼首玉!你這種小角色別說見了,恐怕是聽都沒聽過!別以為老子輸光了,就憑這粒玉,老子能買下你們這樣的賭坊一百間!叫你們老板出來,老子還要賭!” 此話一出,惹得一眾圍觀者哄堂大笑,連那個紅鼻子的荷官也笑得前俯後仰。有人起哄道:“鄒四桐你別吹了,就你個在‘觀心湖’裡打漁的,還能得到什麽價值超過十文錢的寶貝?!”
正當眾人起哄,有幾個賭場打手已經圍攏過來摩拳擦掌準備把這個鄒四桐拖出去教訓一頓的時候,我突然聽到裴若雨高聲嚷道:“這東西哪裡來的!”
然後我感覺自己被迅速地揮舞開去,原來是裴若雨將我定定地指在了那鄒四桐的脖頸處。
我不知道裴若雨為何突然發難,但管他那麽多,趕緊配合地噴出一口陰森寒氣,把個鄒四桐嚇得渾身起了一陣雞皮疙瘩,冷汗在一瞬間便滲滿了背脊。
眾人見一個一看就是女扮男裝的姑娘突然莫名其妙插上一腳,都立刻來了興致,竊竊私語起來。
鄒四桐兩股戰戰,沙啞的喉嚨裡囁嚅道:“不讓賭就不讓賭,犯得著動刀動槍嘛!”邊說邊往後退,似乎想就這麽溜了。
裴若雨又將我換了個姿勢揮出,攔住了他的去路,再問了一遍:“說,這東西哪裡來的?”
鄒四桐又被我這把黑鐵劍逼住,再不敢挪動半分。但他也似乎明白了,裴若雨並不是賭場的打手來驅趕他的,而是對他手中那塊石頭感興趣。於是,便戰戰兢兢回答道:“我,我,我一個朋友送的!”
“什麽朋友?叫什麽名字?”裴若雨眼裡閃出一絲光芒來,這光芒讓她的眼睛變得特別明亮,像是漆黑暗夜裡從烏雲堆裡瞬間鑽出,驟然圓滿了起來的月亮。
我不得不承認,和她在一起的這麽多天裡,我從未見過這種光芒。
鄒四桐撇撇嘴,攤攤手,道:“好吧,說也無妨,其實也算不上朋友。那天暴雨,他要過‘觀心湖’,無人肯渡他,最後我發了善心,將他送去對岸。他說身上沒錢了,便給我這個勞什子的紫水狼首玉。我本來也不想要,他偏說這東西價值極高,能買奢華畫舫無數,足以讓我後半輩子坐擁金山。我自然不信,可看他背著刀劍像是個高手,我怕惹毛了他會對我不利,最後也不敢多說什麽,隻好拿了這東西充船費。今天輸急了,也就死馬當活馬醫拿出來想唬唬別人換點賭資。早知道賭坊不認,還要被人用劍指著喉嚨逼問來歷,我那日真不該要這破爛玩意!”
裴若雨聽著鄒四桐的講述,眼裡的光芒竟然越來越盛。她緩緩將我放了下來,自言自語道:“果然是他!”語氣興奮不已,又隱約有些小緊張。但似乎為了再確定一下,裴若雨又問道:“此人什麽模樣?”
鄒四桐見她將劍放下來了,才終於長長出了一口氣,答道:“模樣挺英武,眉眼倒是好看,鼻子也很高,就是膚色也黑,隻比我略白。”
旁邊有人便打趣道:“鄒四桐,你是黑炭,那人想來是硯台了!”
話音未落,忽然便是“啪啪”脆響,原來裴若雨飛身上前給了這個插話的兩個巴掌。打完還瞪他一眼,道:“輪得到你個醃臢潑才來侮辱人!”
那人捂著臉,神情哭喪,卻又不敢惹這個手裡擎著黑鐵劍,並且身形如電出掌似風的姑娘,隻好訕訕地向後退去。
我已經明白了,大概那天冒雨過湖的人就是裴若雨一直在找的那個人,裴若雨想來是認識他身上帶著的這個紫水狼首玉。只是彼時我僅憑著隻言片語,還判斷不出,裴若雨追尋這個人的蹤跡,究竟是要殺了他還是嫁給他。
後來,裴若雨把身上所有的錢還有一根金釵給了鄒四桐,跟他換回了那個紫水狼首玉。
鄒四桐雖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虧了,但至少有了不少賭本,金釵也很快當得一堆現錢,看得見摸得著,比懷揣一個無法變現的所謂寶貝實在多了。因此這鄒四桐自然滿心歡喜,對裴若雨畢恭畢敬有問必答。
據他說,那天天降暴雨——可能比我初遇裴若雨那天的雨還要大,因為鄒四桐說整個“觀心湖”上一片茫茫,有七老八十的艄公說,自出世娘肚皮來,都沒見過這麽大的雨。
那時候,風勢恰如鯤鵬振翅,雨點更勝鳥卵隕落,湖水激蕩,暗流翻滾,漩渦隱現,濁浪滔天,即便是經驗最豐富的艄公或者最貪心好財的船家也不敢出航。
在視力絕佳的人也無法看清五步以外物事的情況下,那個人只是戴著一頂殘破的箬笠,幾乎是渾身精濕地出現在了岸邊。
他膚色著實不比鄒四桐白多少,但大概因為雨水的浸泡潤漬,看起來在黝黑中帶了一些蒼白。此人似乎神情有些焦急,任憑風雨無情地砸在身上,只是不斷地一條船一條船地問詢是否有人願意擺渡將他送過“觀心湖”。但是,並沒有人願意冒險賺這個錢,反倒都勸他等雨停了再走。
但此人似乎並不死心,一遍又一遍和各個船家商量,甚至表示願意出重金酬謝。可錢不如命,誰都不傻,分得清有錢沒命花是件多麽不值得的事,直到他第三輪又問到了鄒四桐。
鄒四桐見這男子執著,便問他何以非要這種天氣下著急過河。此人情急,答了一些他聽不太懂的話,大概是說必須要趁這百年一遇的狂風暴雨到來,“觀心湖”水位劇漲漫過堤岸時,千百年來沉睡於湖西那片蘆葦蕩裡的“陰寞蒿”才會複甦。這“陰寞蒿”神奇,一旦吸收了湖水,便會在一炷香內長成一人高的成株。但問題在於,一旦雨霽天晴,只要日光一出,這“陰寞蒿”便會立刻枯萎凋敝,再度縮入河泥裡沉睡起來。
鄒四桐在“觀心湖”畔討生活,也已經有了二三十年,對這個什麽“陰寞蒿”聞所未聞。但看這個漢子,又似乎神志正常,不像是瘋癲癔症之人,心裡便覺得十分怪異。
那漢子不住抬頭看天,眉頭越鎖越緊,輕輕自語道:“若沒有‘陰寞蒿’指引,又怎麽能找到‘魈魚島’?”
“魈魚島?”裴若雨聽到此處,輕輕蹙起了眉頭,問道:“你是說,他打算去‘魈魚島’?”
鄒四桐點點頭,說道:“我們靠水吃飯的,誰沒聽過‘魈魚島’的傳說。所以那天這位大俠說要去‘魈魚島’,可算是把我嚇得夠嗆,以為他是真的瘋魔了!”
魈魚這東西,我是知道的,說起來,也算是我們精怪的同類。
據傳魈魚體大如山,牛眼豕鼻,劍齒尖鰭,因形貌類似密林山魈,故得名魈魚。
魈魚有異能,善噴火吐霜,多在東海極深處修煉。每五百年浮出海面一次,吐納換氣。這一浮,停留時間若以人間紀年便是一百年。
人類見之,無法窺其全貌,僅能看見它露在海面的一片脊背,便以為是海底新拱起的島嶼。
傳說當年因人類登島,誤將一條魈魚的背刺當做參天巨樹,伐而燃火,築寨做炊,惹痛了魈魚。它便翻滾騰躍,掀起滔天風浪。又因此懷恨於人類擾其清修,遂動了殺心,自海而至岸,毀城摧寨,見人便滅,欲趕盡殺絕。
許多人類遭此荼毒,而魈魚的殘暴也終於激怒了一位仙人。
仙人為保人類,挺身與之激鬥。
雙方奮力纏鬥許久,直殺得天地變色,日月驚懼,仙人終於誅殺了魈魚。
魈魚一死,全身轟然而散,化作無邊血水,染紅了小半個東海。
唯余一粒膽中內丹,稱作膽寶,在離海面十丈處凌空虛懸,散發出赤月之光。
仙人一拂袖,膽寶落水,悠悠沉入海底。
仙人飄然而去,從此不知所蹤。
這個傳說,流傳甚廣,許多人都知道。但是畢竟人類壽數短暫,見識狹隘,真實性早不可考,根本沒有人知道這究竟是不是真的。
不過話又說回來,我是知道東海上近來確實是有一條魈魚的。
當我還在“通天山”的時候,曾經有一隻老海鷸飛過歇腳,盤桓了數日。
他閑暇時和那些山精樹怪們喝酒吹牛,言談間就說到過這條魈魚。
他說身為海上鄰裡,自己曾經和這條魈魚攀談過幾句。所以知道她是之前被仙人誅殺的那條魈魚二表嫂的侄女的初戀情人的同窗故友的現任女友。老海鷸砸吧著嘴,說道,這姑娘長得模樣周正,就是脾氣也不是太好。但她運氣好,本來還要修煉很久,恰好之前那條魈魚的膽寶落入了海裡,被她機緣巧合吸入了體內。雖然那粒撿來的膽寶因為經過激戰損傷甚大,別人撿到未必有用,但因為同類相容的緣故,因此對於這條魈魚姑娘而言,還是蘊著巨大靈力,讓她一下子提升了數千年修為。所以,幸運的魈魚姑娘有了兩粒膽寶,其境界之高,已然深不可測了。
我當時聽了,心裡便想,這麽巨大的東西,變成人是不是會是個三五百斤的胖子,這樣的模樣就算你法力無邊,又有何用?還不是遭到人類的普遍歧視?反正據我所知,在人類的社會裡,胖子是沒有希望的。
老海鷸又說,那條魈魚只怕重蹈前魚覆轍,所以在每五百年上浮的時候,施了點小法術,但凡有陸上或航海接近其者,皆會迷失於漫天濃霧之中。這濃霧不光迷惑視線,還含有劇毒,一旦吸入,輕者暈眩昏迷,重者命喪當場。除非用一種叫做“陰寞蒿”的神奇植物,才能有辦法穿過這障眼濃霧。但這“陰寞蒿”具體如何發揮作用,是直接用其木扎成筏子,還是做成扇子像鐵扇公主芭蕉扇一樣吹散濃霧,或者像個吸塵器一般直接吸盡迷霧,這老海鷸卻也是一知半解語焉不詳。
這老海鷸雖然言辭裡多一些誇張,但畢竟也是有幾千年道行的修行之身,關於魈魚的這些事情,他也實在沒必要杜撰欺騙那些山精樹怪妖獸鬼禽,因此我對此事倒也是深信不疑。
我心裡有些奇怪,看來這個吳青柯真不一般,知道要去砍伐“陰寞蒿”,似乎很懂套路。而且他又是如何知道當下東海正有一條魈魚上浮?而且一個渺小人類,不堪魈魚一擊,這個吳青柯竟然膽大妄為趕去“魈魚島”,他究竟是要做什麽?
“後來呢?”裴若雨追問。
“後來啊,後來我鬼迷心竅,本來我只是個打漁的,但是一想到他出如此高價,便冒著生命危險做了回善事。”鄒四桐舔了舔一枚剛用裴若雨的金釵換來的銅錢,眉花眼笑。
“他後來到了西岸?”裴若雨又問。
鄒四桐似乎心有余悸,但旋即臉上又露出了一絲驕傲的神色,答道:“是的,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總算沒雙雙淹死在‘觀心湖’裡。我跟你說啊,不是我吹牛,若不是他遇見我,換了一個船夫,必死無疑!”
“他最後去了‘魈魚島’?”裴若雨並沒興趣聽鄒四桐吹牛,立刻打斷了他,但又囉裡囉嗦問個沒完,仿佛此刻化身為了“十萬個為什麽”。
鄒四桐有些不耐煩起來,說道:“後來我就不知道了。我送他過湖,然後就把船拴在岸邊大石頭上,一直在船裡躲到天晴。鑽出船艙再看時,這個人早就不知道去了哪裡。”
“我對‘魈魚島’一無所知,所以,我想到了無所不能的賈家寨,想到了尋蹤追擊天下無雙的賈八爺您!”那天勝了賈老八之後,裴若雨在賈家寨的一間內堂裡講完了自己的故事,在最後,很流暢地對賈老八拍了一個響亮的馬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