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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把多情劍》第8章 強梁
  八強梁

  “阿賤,你就不能走快點,婆婆媽媽,像個小腳老太!”裴若雨

  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大聲地催促我。

  我看看她的腳,穿的是尋常便靴,居然是個天足。怪不得她走路那麽穩當快速,也不知道當初是怎麽躲過纏足這關的。

  自從在“衡堂鎮”聽小廝說那個大俠自稱“吳某人”,裴若雨便認定了此人一定是吳青柯。對他的白皮膚、沒行李、武功變弱等細節也毫無懷疑了。隻說她的吳大哥天生就是個奇人,有什麽奇行奇言奇毛病,也都是正常。裴若雨扳著指頭算一算時日,發現吳青柯隻比我們早離開“衡堂鎮”兩天,便立刻跳了起來,要連夜趕路去追他。

  她裙袂一帶,把一個酒碗帶倒地上,發出了清脆的陶瓷碎裂聲。橙黃色的酒潑灑在地上,形成了一小個窪塘,在明媚月色下閃出詭異的光。

  我和賈老八抬頭看看這天色,便都勸她:欲速則不達,晚上黑燈瞎火,也無處打聽,摸錯了路南轅北轍不說,一不留神掉進河裡淹死或掉進深淵摔死可就永遠見不著她的吳大哥了。不如在客棧睡一晚,等精神足了,第二天去追更能事半功倍。這一夜安睡,是真正的“磨刀不誤砍柴工”。更何況,那吳青柯晚上也得睡覺,咱們休息一下,和他之間的距離並不會更遠。

  賈老八自然是出於一個追蹤老手的經驗和自信,才給出這樣的專業建議。而我之所以支持賈老八,就是打心眼裡不願意她追上吳青柯的——我最好她一輩子都再也見不到那個人,那樣她才會死心,我才有可能取而代之。雖然知道這樣她一定會很難過,可我活了這麽久,聽過那麽多他們人類的故事,我深深知道,世上什麽事情都不過是難過難過就忘了,又有哪件事真能讓人天天都難過,就這麽難過一輩子呢?我也承認這想法很陰暗自私,但我本來也不是什麽偉大人物,憑什麽要求我大公無私自我犧牲?作為一個人身劍念的異類,我直來直去,只顧自己喜歡,難道有錯嗎?

  我和賈老八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做思想工作,最後才勉強說動了裴若雨,在“衡堂鎮”多呆一個晚上。

  夜色迷離,月亮開始還很亮,後半夜的時候,就隱入了雲層,隻留一點光暈。

  我瞪著眼睛輾轉反側,倒不是有什麽心事,而是賈老八鼾聲如雷,還因為夜宵吃多了毛豆而間或放幾個震天的響屁,讓我恨不得從床上跳起來掐死他。

  也不知到了什麽時候,我總算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可惜還是沒睡個安穩覺,第二天天蒙蒙亮,裴若雨便瘋狂地來敲我和賈老八的房門。

  “砰砰砰”……“砰砰砰”……地動山搖,牆上的浮灰“撲簌簌”地掉落下來,我們的房間仿佛被哪吒的混天綾攪得震蕩不已的龍宮。

  我睡眼惺忪地開了門,被裴若雨一張憔悴的臉嚇了一跳。她頭髮蓬亂,面色蠟黃,黑眼圈碩大無比,像水墨畫裡用墨筆勾勒出的一輪圓月。

  我揉著眼睛搖搖頭,回身叫醒了賈老八。我知道,昨夜留在此地已經是她的極限了,如果一早再不走,恐怕她從此就不會再理我了。

  一路上,裴若雨不停地咒罵我腳下太慢,拖了她的後腿。我知道她心急,也不爭辯什麽。

  只是沒走出多遠,我和賈老八便對視一眼,都搖著頭皺起了眉。

  因為我們看見每隔一段路,便出現了一個暗記。那是賈老八自創的獨門標記,在上路之初他也教過我和裴若雨。

  比如剝去一點樹皮,就是“樹癩”,諧音“速來”。或者在牆上畫一支笛子,就是“有牆笛”,意味著“有強敵”。再或者,在岔路口畫隻雞,那表示得向“酉(右)”走……

  現在我們看到路上歪歪斜斜鬼畫符一般留下了不少這類賈氏暗記,便知道,一定是裴若雨昨天夜裡自己悄悄地去追吳青柯了。

  我不說話,只是拿眼看裴若雨。

  她發現我在看她,似乎被我看得心虛,便握緊拳頭威脅我,先發製人說道:“看什麽看!是,我夜裡是自己先走了,誰讓你們推三阻四不肯跟我一起去!但我不是給你們留了暗號嘛,我只是先走一步而已,又不是甩了你們!”

  “要不是迷路了,你這就是甩了我們!”賈老八帶些戲謔地說道。

  裴若雨臉上有些泛紅,但還是大方承認道:“是,大晚上的,這一路也沒個活人能問路。我走著走著,就覺得不對勁,似乎碰上了‘鬼打牆’。眼看天要亮了,隻好摸著自己留的標記又回到了客棧。”

  我望著裴若雨憔悴蠟黃的面色,以及因為迷路不得不折返的沮喪神情,不由得生出一些心疼來。心疼這一夜未睡的裴若雨疲憊勞累,也心疼她此刻的失望與焦慮。可她越是如此著急想見那人,我便越是心頭沉重。

  我想了想,嚴肅地對裴若雨道:“裴姑娘,我很理解你著急找人的心情。但現在我們是一個團隊,許多事情人多才能力量大。希望你下次不要再做這種不告而別單獨行動的事情了。更何況,累垮了自己,耽誤事情,那就得不償失了!”

  大概是我少有這麽一本正經的言行,裴若雨反而有點被我鎮住了,竟不像平常那樣調皮了,只是低著頭撚衣角,像是自知做錯了事的小孩子站在老師的面前。

  在我一再堅持下,我們雇了一輛馬車。

  起初裴若雨還打算坐在車轅上,可以隨時觀察情況。但我和賈老八一人一根先霸住了位置,她就不得不進了車廂。沒一會,我便聽見了她淺淺的呼嚕聲。

  我回頭透過半掩的車簾偷眼看她,她歪斜著腦袋倚在車座上,面色憔悴,滿面疲敝,夢裡仍是蹙著眉。我心裡一陣顫動,憐惜之情溢滿了整個身心。

  賈老八突然輕歎了一聲,壓低了嗓音道:“阿賤,裴姑娘雖然任性了點,但心地純良,率真爽朗,比之尋常女子的忸怩作態,確實是可愛許多。只是,她心有所屬,這恐怕於你是個難題。”

  賈老八目光如炬,說話也是直接。但作為劍人的我,比他更直,便答道:“難什麽,真要找著那個人了,我便和他鬥一場。只要殺了他,裴若雨便死心了。”

  賈老八一愣,旋即便笑了起來,搖頭道:“阿賤,你可真是不知世故。你想,你殺了她心上人,她不是恨不得把你千刀萬剮,難道會因為死了愛人就愛上仇人?”

  “呃,這個,似乎有點道理,那你說我該怎麽辦?”我不由得皺起了眉頭,責怪自己之前怎麽沒想到這一節。

  賈老八剛要回答,突然聽見一聲尖利的呼嘯傳來。

  頃刻間,便有一群手持利刃的蒙面黑衣人鬼魅一般從道旁的樹木背後閃出來,將我們的馬車團團圍在了中間。

  當先一人一伸手,便將馬匹的去勢生生止住,看來也是有一膀子力氣之人。

  我剛要開罵,賈老八丟一個眼色給我,微微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他有何打算,但想想人類的想法詭異,我畢竟不如他多懂一些,便按捺下來不聲不響了。我回頭看一眼車廂內,裴若雨還是酣睡不醒,我不想吵醒她,只希望在她醒來之前,眼前這莫名其妙的事情已經解決了。

  那個領頭的掃了我和賈老八一眼,然後假做客氣地抱拳拱了拱手道:“黑虎寨辦事!”

  他說話的時候,旁邊上來一個小弟,手裡提著一個竹篾籮筐,走到我和賈老八的面前,像是街頭要飯的乞丐。我看向籮筐,裡面空空如也,但是整個筐子卻散發出一股令人不爽的氣息,像是炎夏正午穿著厚衣服站在太陽底下漚出一身汗的酸臭味。我和賈老八抽抽鼻子,對視了一眼,雖然這個小弟不說話,但誰都知道,意思是自覺點掏出錢財或者值錢的物事扔進去。

  我一時有火,恨不得扔一坨屎進去——可惜手頭資源匱乏,我沒法做到隨心所欲想拉就拉。

  我自然知道這是遇著強梁了,以前我就見過“通天山”上也曾有一幫盜賊落草。他們時常下山打家劫舍,圖財害命,也如這般攔截過路行人。後來官府圍剿,大戰三日三夜,終於破了山寨。為了起殺一儆百的震懾效果,便在山寨校場前,把一眾頭目凌遲處死。那些賊人血流了三天三夜,也一直哀嚎了三天三夜,終於氣息漸絕,沒了聲響。幾百斤血肉骸骨最後就被兵勇們隨意地扔到了“通天山”的山崖下,滋潤了崖底一株空心蘭,幫她提前了一百二十九年修成人形,惹得眾妖豔羨不已。

  我是一向痛恨和鄙視這些欺負良善的賊寇的,若不是剛才賈老八暗示我不要著急,這時候,他們應該都已經成了屍體。

  “原來是黑虎寨的大王!賈家寨賈老八有禮了!”賈老八也拱拱手當做還禮,模樣謙卑,眉眼溫順,一點沒有桀驁的神色。

  他們之所以雖然彼此不屑,但還保持著表面的禮儀,據我所知,都是因為前些年出了件人倫慘劇。

  據傳,一群山賊下山劫掠,攔住一個過路的富商。富商說:“大王且慢,聽我一言。”山賊首領卻不容他說第二句話,當頭就是一刀劈下,結果了他的性命,然後笑道:“我書讀得是少了點,但我聽說書聽得多。反派總是死於磨嘰,要是乾脆一點,我們這些反派就可能逆轉故事!所以,我絕不會多聽你說一句話!”

  山賊大王滿載而歸,還俘虜了幾個富商的隨行者。但他摯愛的老婆看見劫掠的財物裡有一個熟悉的玉佩,竟大聲驚呼起來。問了那幾個幸存的俘虜,這才知道,山大王殺的竟然是自己的老丈人。

  夫人因為年幼時逛集市和父母失散,才流落江湖,最後機緣巧合之下嫁給了山賊。但她心中惦念父母,從來不曾放棄尋找雙親。山賊極愛妻子,知道這是妻子畢生心願,便四下派人打探消息,卻一直未果。而那邊廂老丈人晚年發達,得了消息說此處山上的壓寨夫人極有可能是他失散多年的愛女,便想上山認親。沒想到被親女婿拿住,也不讓他多說一句話,手起刀落便斷送了性命。夫人得知真相,痛不欲生,大王又愛她勝於自己的性命,愧疚萬分,便自殺謝罪了。夫人一看,世間至親一朝喪盡,再也沒有活著的意義了,便也一頭撞死在了廊柱之上。

  出了這麽檔子事,此後江湖強梁們打劫時開始出現了兩個極端:

  一個是見面攔下來了先聊,從你媽貴姓聊起,然後問各自姓名籍貫親戚好友畢業院校師承門派,看看會不會大水衝了龍王廟。有些細致的,一聊就是半天,聊出了關系,便都長舒一口氣。一個慶幸死裡逃生,一個竊喜未曾錯殺。於是,便互相留個聯系方式以便今後有機會友好走動。有的雖然不是親友,但聊得氣氛熱烈話題投契,比如大家都是“王師蹴鞠隊”的擁躉或者都是“海洋冰晶女子樂隊”的黑粉,便握握手交個朋友。

  而如果聊了很久也是八十杆子打不到的,眾強盜便一哄而上,搶得對方只剩一條內褲。但為了少殺慎殺,留一條退路,通常就不取對方性命了。

  而另一個極端是,只要攔下,二話不說就直接屠戮。殺完澆上桐油放一把火,等燒半天燒成了灰,再特意用蒲扇把灰都扇散。這樣,就和什麽人也沒殺過一樣,不留一絲痕跡,如此也就無從知道是否殺了未知的什麽親友。所謂眼不見為淨,就不必因為殺錯人而承受良心的譴責了——悖論是,殺人越貨的強盜還自以為有良心。

  不知道算不算好運,今天我們遇到的強盜,似乎屬於聊一聊再動手的那一掛。

  我只聽到那頭目自稱“吞天虎”,是這“舊官山”上“黑虎寨”的大當家。“黑虎寨”扼守山道,剪徑為業,過往行人若想避開,便須繞著“舊官山”行走,路程便多出了三五日,實在有些耽誤不起。所以,便也常有心存僥幸的試著穿過山道,以節省時日。

  我便想,照裴若雨眼下急於追趕吳青柯的心情,繞行是萬萬不可能的,這場和山賊的遭遇看來是必然的了。

  我坐在車轅上一言不發,聽賈老八和那“吞天虎”聊各自的出身,老師同學鄰居朋友的姓名特點,聊肉價上漲對人民生活水平的影響,聊各自對當下江湖人士整體文化素質下降的憂慮,還聊到了前幾日少林通悔大師敗給“惜玉刀”段遠境的經典一戰。

  我聽得昏昏欲睡,不知道這場漫長的扯淡什麽時候是個盡頭。但沒想到昏睡了一陣的裴若雨卻突然醒了過來,一看外面的陣勢,睡眼惺忪的她便立刻明白是遇見了強盜。

  我還沒來得及攔住她,裴若雨便已經從車廂裡一個縱身,飛撲出去狠狠地劈了“吞天虎”一個巴掌。然後狠狠叫罵道:“哪娘娘個,搶劫搶到姑奶**上了!”

  原本在賈老八竭力轉圜下漸趨和諧的氣氛一下子緊張了起來!

  一眾山賊都將先前已經垂下的刀劍重新擎了起來,虎視眈眈隨時要撲將過來。

  被莫名其妙猝不及防劈了一巴掌的“吞天虎”捂著自己的腮幫子,抬眼看裴若雨,正要發飆拔刀,卻突然驚奇地“咦”了一聲。

  我暗中運勁,只要有一點苗頭不對,我就立刻人劍合一,會在億萬分之一秒的時間裡,將任何企圖傷害裴若雨的人撕成碎片。

  但讓我吃驚的是,“吞天虎”突然就“噗通”一聲雙膝跪地,對著裴若雨磕起了響頭。一眾小嘍囉們見狀,也都二話不說,跪下來磕頭。

  當然,吃驚的不止是我,賈老八也是嚇了一跳。而裴若雨,簡直如同被癩蛤蟆咬了腳背, 雖然毫無危險,也忍不住條件反射般向後躥了三尺。

  等到“乒乒乓乓”磕完頭,“吞天虎”還跪在地上,卻不住道:“求女俠救命!”

  裴若雨莫名其妙,但嘴角卻掩飾不住一絲因為被稱作女俠而泛起的得意。只是從未見過如此場面,她一時不知該如何應付。

  賈老八和我看一眼情況,知道剛才本以為要惹出大禍的一巴掌,應該是沒什麽事了,於是都暗暗松了一口氣。

  賈老八迅速回過神來,對“吞天虎”道:“吞大王,何故如此?”

  “吞天虎”並未馬上回答,只是抬頭看向裴若雨,然後從懷裡慢慢掏出一幅小小的卷軸。展開來看,便見到畫中一黃衣女子,流光溢彩,顧盼生姿,竟與裴若雨一模一樣,簡直好比高端複刻的超A貨一般毫無差別。

  我們大驚,不知道這山賊何以有裴若雨的畫像。

  裴若雨面上飛起一片桃紅,問道:“莫非你是我的粉絲?誰要你藏著我的畫像了!”

  “小的不敢冒犯,實在是我山寨上下命懸一線,不得不將女俠法相請出,以便遇到女俠時不致錯過。”“吞天虎”說到“命懸一線”時,聲音微微有些顫抖,似乎真是緊張,並無誇大。

  裴若雨卻不想聽這些廢話,一把將他手中畫像奪過,說道:“到底怎麽回事,快說!”

  “吞天虎”歎一口氣,說道:“這畫像是一位吳老太太留在山寨的。”

  “吳老太太?!”裴若雨又像被掐住脖子的尖叫雞一般厲聲叫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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