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對戰
事實上,在第六招的時候,裴若雨就該命喪當場了。
我有時候不理解人類的想法,明知道自己打不過,卻還是不顧一切去拚命,究竟是什麽力量可以支撐這個人以命相搏?
甫一交手,裴若雨就立刻落了下風。
兩三招之後,她便開始疲於奔命,左支右絀。
我心頭焦急,忽然有些後悔當時因為變成了人形,欣喜若狂,只顧歡呼雀躍,竟然忘記問那個半仙,以後我能不能隨心所欲地自由切換“劍-人”模式。不然,現在如果我能突然變成一把劍的模樣,就算不能擊殺賈老八,至少也能狠狠地嚇他一跳,給裴若雨爭取一個逃命的機會。
我回想起當日變人的情景,才咂摸出半仙的售後服務並不到位,整個購物體驗隻值一個差評。問題很多:第一是沒有給我使用手冊,以至於我不知道能不能自己掌控劍和人之間形態的變化;第二是我照了下旁邊的臭水窪,發現他並沒有把我變得像潘安宋玉一樣帥,只是給了我一個平平無奇的樣貌,真的是平平無奇,絕不是古天樂那種,甚至臉上的三兩道疤痕都沒有替我消除;第三是沒有給我一個一定能追到裴若雨的guarantee,只是口惠而實不至地說了一句“祝福你抱得美人歸”。
就在我這麽不合時宜地分心的電光火石間,場上的形式更是凶險!到了第五招,裴若雨已經被逼入絕境。賈老八的左鉗子使一招“萬徑人蹤滅”,徹底斷絕了裴若雨閃避的路線和角度,右鉗子使出“雪花蓋頂”,竟然將如此沉重碩大的石鉗揮舞得只見光影不見實錘,真真如鋪天蓋地無從躲避的漫天雪花一般!
眼看裴若雨嬌嫩的身軀,就要被這當頭的石鉗砸得稀巴爛,我突然出手了!
我不知道自己的速度有多快,我只知道自己心念一動,彎曲的膝蓋便產生了巨大的蹬地力量,然後我整個人像被一萬噸TNT炸飛的彈片一般迅疾地飛了出去。
我有一種自己突然又變回了黑鐵劍的錯覺。
空氣在這一刻變得厚重凝滯,而我鋒利的劍鋒正一點一點地刺透這有著巨大阻力的空氣——要知道,只有在極大的速度向前衝的時候,無形而稀薄的空氣才會變得像具有實質的物體一樣密度陡增。
因為我的速度太快了,那把石鉗就變成突然出現在了我的眼前,我閉上了眼睛,決定不顧一切地向它撞去,哪怕只是把它撞歪一點點,也能為裴若雨創造一個閃避逃命的機會。而我自己的性命,我已經無所謂了。
無限接近!
接近!
近!
進!
我感覺我撞進了一塊碩大無朋但酥軟柔糯的千層雲片糕裡面,雖然有些輕微的阻力,卻終究無法阻擋我繼續飛行。
然後,大概十億分之一炷香之後,我渾身一輕,眼前重新明亮起來,空氣也重新變得清新起來。我知道自己已經穿過了那塊雲片糕,但我震驚到有些害怕,只是就這麽心念一轉,我竟已經穿透了堅硬沉重的阻礙物,並且不可思議地違背了物理原則,毫無慣性地立在了地上。
我暗中看看自己,四肢健全,無傷無痛,雖然在那一瞬間以超過人類想象力的速度彈射了一段距離,還穿透了一塊石頭,可此刻竟然連喘氣也不曾有所異樣。
而所有人——賈老八、裴若雨以及無數觀戰的觀眾——在那一瞬間都只是聽見了“噗嗤”一聲,比放屁更短促迅捷,更清脆和乾爽一些,
更像有人蹲下時撕破了褲子。但誰都不知道這聲音來自何處,因為畢竟誰的褲子都沒有破。 然後,大家看見賈老八突然一個踉蹌,帶著驚愕不已的表情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兩步。
等觀眾們回過神來時,竟然發現賈老八的石鉗中央出現了一個細小的穿孔,像是被什麽特別尖利的東西前後貫穿了一般。然後沿著這穿孔的圓周,漸漸顯出一道道如扭曲的蛇身一般的裂縫。這些裂縫越來越長,越來越粗,就像真的蛇在蜿蜒遊動似的,並且不斷分蘖,伴隨著輕微的“咯咯咯”的破裂聲。到最後——其實也不過是一眨眼的工夫,賈老八手上隻握住了一個精鋼手柄,手柄上還殘存著一些金屬機括,讓他看起來像握著一把沒有油紙傘面而只剩骨架的破雨傘。而整個石鉗,竟然在須臾間化作了一團石粉,轟然墜落在地上,騰起了一陣灰白色的粉塵。
有那麽幾秒鍾的時間,整個比武現場被這粉塵籠罩成了一個煙靄縹緲的仙境,四下裡鴉雀無聲。
這些人類渺小的大腦一時無法接受這個匪夷所思的事實:明明裴若雨命喪在即,她卻突然施展出了所有人都無法看清的反擊,竟然徹底粉碎了賈老八的奇門兵器。
這件事實在太震撼了!
通常被鋒利的刀劍割破了皮膚,鮮血並不會在第一時間滲出來。但很快,這傷口裡必然會噴濺出直飛蒼穹的血柱。
人群裡第一聲驚呼就像這血柱一樣,在所有人靜默了零點零三秒之後,驀地轟然爆發出來。這驚呼撕開了狂歡的裂口,立刻帶動了山呼海嘯一般的喝彩聲和沸反盈天的議論聲,整個賈家寨在那一瞬間沸騰了起來!
所有人都被裴若雨的神秘一擊震驚了,他們隻感覺眼前有黑色的光影一閃,但根本看不清那是什麽物事。像是一道劍光,又無法想象人類能使出如此快速的劍,所以與其說像劍,不如說像鬼!與其說這劍光真實存在過,不如說是所有人在一瞬間同時出現了幻覺!
人們沉浸在目睹了一場千百年都難得一見的神奇決鬥的興奮裡,以至於誰都沒有留意到,我是怎麽突然從裴若雨身後就出現在了賈老八身後的。
我不動聲色,心裡卻再度欣喜若狂。
半仙不僅賜我人形,還賜我遠超人類能力的神功。從此以後,保護裴若雨周全,就不必擔心了。我開始深深地為早先辱罵神仙菩薩沒有慈悲之心一事而感到誠心懺悔。我想,如果他們仙界有售後回訪,一定要給半仙十星好評!
但是所有人之中,最驚愕不過的卻是裴若雨本人。
因為她心裡很清楚,自己什麽都沒做,除了已經合上雙眼坐以待斃之外。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也想不出是誰在幫自己,這讓她在劫後余生的慶幸裡,也產生了揮之不去的困惑。
但是她畢竟是贏了。
賈老八輸了,輸得莫名其妙。但雖然心頭疑竇叢生,無憑無據他也不好質疑什麽。畢竟,連他自己也根本沒有看清當時發生了什麽。如果非要糾結自己究竟是怎麽輸的,恐怕圍觀的吃瓜群眾也要批評他是願賭不服輸,找借口耍賴了。
“不管你是如何做到的,我輸了!”賈老八心頭痛惜碎掉的石鉗,但終究還是守信譽的。
裴若雨甩甩腦袋,似乎是要將那些疑惑拋開,深深呼吸了一口氣,然後一字一頓地說道:“我要你找一個叫吳、青、柯的人。”
“裴姑娘你太牛了!”我舉起杯子敬裴若雨。
這是我們下山後的慶功宴。
已恢復了女裝的裴若雨淡淡一笑,舉起杯子和我碰了一下,然後說:“阿賤,如果我說我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麽贏的,你信嗎?”
我撓撓頭,啜了一口酒,說道:“管他怎麽贏的!有些事情不必去想原因的,既然上天給我們這麽一個結局,接受這個結局,並且把這個結局當作起點,去尋找下一次挑戰,這就足夠了!”
裴若雨嘴角翹了起來,那姿態美得讓我無法呼吸,隻好拚命喝酒掩飾自己的窘迫。
“阿賤,我忽然覺得你是個很奇怪的人。”她笑著看我,眼睛裡有光芒在閃爍。
“奇,奇怪?我哪裡奇怪了?!”我用手扇著吐出來的舌頭,試圖加快酒精散發的速度。我此刻才知道對人類的了解還是太少,只看見他們高興了要喝酒,不高興了也要喝酒,便以為酒是什麽好東西。卻沒想到,酒是如此辛辣刺激難以下咽,而且對我來說危險之至——因為它很容易讓我生鏽。
“你看你,賊眉鼠眼樣子賤,油腔滑調說話賤,鬼鬼祟祟做事賤——但剛才說的那幾句話,卻又仿佛是個一本正經的哲學家!”裴若雨突然一仰頭一口乾掉了滿滿一杯酒,然後也立刻皺起了眉頭。
我看她被酒辣到皺眉的模樣,不由得笑了起來,說道:“我不知道在人類世界裡什麽是賤,如果因為想要對一個人好,而願意為她做一切事情就是賤,那我不介意自己是個賤人。”
裴若雨嬌笑一聲,舉起酒杯揶揄道:“哪娘娘個,還‘在人類世界裡’,你別吹你自己是神啊,可真會給自己臉上貼金!”她雖然覺得酒不好喝,卻還是忍不住再倒滿一杯又抿了一口,然後又皺起了眉頭。
我們彼此沉默了一會,她歎了口氣,說:“唉,這種酒真難喝。我們越州的黃酒才真叫好喝。溫潤綿軟,微帶清甜,像春天薄暮時吹過街巷的風,像小雨過後紫陽花散發的香氣,像,像吳大哥臉上的微笑……”
說到這句話的時候,她臉上露出了我從來沒有見過的甜蜜,我甚至能感覺到她眼睛裡燃燒起了兩團烈焰。
我忽然有點不舒服起來。
我之前一直以為她在找一個有著血海深仇以至於不共戴天的仇人,但現在看來,她找的很明顯是一個對我構成了威脅的男人。於是我狠狠地一口幹了一杯酒,那熱辣的味道讓我咳嗽不斷,以至於整個人都佝僂了起來。但這種火燒火燎痛楚的感覺,似乎緩解了一些我心裡的鬱悶,我仿佛有一點明白了,酒對於人類的意義。
“喂,阿賤,你本來不是要闖山的嗎,真的決定放棄了?”裴若雨忽然轉移了話題。
我楞了一下,趕緊回答:“不必了!今天看了你打的這一場,我就知道我去挑戰不過是送死。反正我也沒什麽特別要緊的事,這樣轉一圈開了眼界長了見識,也已經足夠了。”
她點點頭,說道:“也是。沒什麽特別強烈的需要,確實也不必冒這個險。”
“那——你找那個人,是一種特別強烈的需要嗎?”我忍著心裡的不爽,忍不住問了一句。
她抬起頭看著我,很認真地回答:“是!”
她緊接著自言自語解釋道:“強烈到根本不害怕痛苦和死亡,就算在賈老八的石鉗離我的天靈蓋只有半寸的時候,我也隻覺得, 為自己想要做的事而死,也並不是那麽可悲。”
我沉默了,我理解那種近乎癲狂的大無畏,就像在那一瞬間,我不要自己的命也要撞向石鉗一樣。那電光火石裡,覺得死也不過如此,倒讓我有了一種自我犧牲的崇高感。
“還說我賤,我看那,你比我還賤!”但我不知道為什麽,還是忍不住諷刺了她一句——也許本質為劍,即便變成了劍人,我骨子裡還是一樣保持了某種筆直與銳利。
裴若雨一愣,臉上罩上了一層寒霜。
我立刻開始後悔自己口不擇言,這句話大概是傷了她的自尊。但我又不知道如何挽回,便覺得額頭上癢癢的,竟然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沒想到她忽然就笑了起來,這一莞爾,像是春風吹融了冰河,然後她輕輕拍了下桌子,佯作嗔怒道:“哪娘娘個!你個死阿賤,給我挖坑呢!好吧,我這會贏了決鬥心情好,就不跟你計較了!不過你既然知道我的故事了,你也得告訴我你的事情,不然不公平!”裴若雨皺了皺鼻子,有幾道細小的紋路堆積在她的鼻根處,顯得俏皮而清純。
在裴若雨勝了賈老八之後,我們被請進了一個內堂。
許多人來挑戰,自然是帶著些不欲為外人所知的秘密的。所以賈家寨的又一個規矩是,唯有勝者方可入內堂詳談。
我原本是沒有資格跟進去的,但裴若雨卻執意讓我一起入內,理由是:怕賈家寨輸了不認,到了裡面把她悄悄滅口,所以需要我隨行保護,做個目擊證人。
於是,我知道了裴若雨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