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陷落
大概兩日之前,“吞天虎”率眾下山劫道。
守了半日,並無行人商旅經過。
“黑虎寨”臭名昭著,已經人盡皆知,過往旅人能繞便繞,不得已要穿山的,也盡量晝伏夜出。所以,“黑虎寨”近來生意寥落,收獲稀拉。
“吞天虎”心頭著急,盤算著實在不行,隻好深入鎮鄉,做一回下山強盜了。但是原先在山上盤踞,劫掠的常常是外鄉行人,搶了東西放了人,一般受害者也就自認倒霉,匆忙逃離了。所以,通常本地官府也懶得抽調人手刻意消滅山賊。但若是下山去打家劫舍,地方治安混亂,勢必要影響衙門政績,那就很容易引來官府的圍剿了,實在也是自討苦吃,猶如飲鴆止渴。
正猶豫間,忽然聽見不遠處有馬蹄聲傳來,緩慢沉重,似乎是馱著什麽重物。
“吞天虎”心頭暗喜,立刻招呼左右伏低,隨時準備出擊。
很快,一輛大馬車從山道拐角處轉了過來。
馬有兩匹,車廂碩大,沒有車夫,簾子緊閉,看不清裡面裝著什麽。
可管他裝的什麽,這個馬車一看就是有錢人家的派頭,一路上車轍深重,裡面絕對有點值錢的貨色。
“吞天虎”一聲呼哨,眾嘍囉一哄而上,就像今天圍住我們一樣圍住了那天的馬車。
馬車停了下來,眾山賊虎視眈眈,只等大王一聲令下,便蜂擁上前大肆劫掠。
靜默了一會,車簾子忽然動了一下。然後有一隻乾癟清瘦滿布皺紋的手,慢慢從裡面探了出來,搭在了車門框上。
簾子掀開,從裡面躬身走出一個雞皮鶴發的老太婆。望進去裡面再無旁人,這讓幾個原本蠢蠢欲動打算劫色的嘍囉大失所望。
“吞天虎”上前一步,將樸刀揮舞一下,刀身寒光乍起,煞是嚇人。但念對方老邁,說話還算客氣:“老夫人莫慌,我等叨擾幾個柴米錢便走。”
那老太婆倒是鎮定,環顧四下,只是淺淺一笑,卻道:“我這馬車裡,有絕世珍奇,諸位若是想要也可以,但須得先問過我這根煙杆。”說著,從後腰上解下一支細長的煙杆。
眾山賊聞言哄笑起來,有人便嚷道:“老太婆,你可真是活夠了!”也有人叫道:“一把年紀還看不開,命總比錢要緊吧!”還有下作的,怪笑著口出汙穢道:“可惜你實在是太老了點,不然這點瘋野的勁頭,倒是很對爺爺的胃口了!”
老太婆笑而不語,反倒是從容不迫地從懷裡掏出火折子,點起了煙葉子抽起煙來。乳白色的煙霧升騰飄散,老太婆的臉便若隱若現如同鬼魅了。
“吞天虎”懶得囉嗦,便向左右喊一聲:“上!”一馬當先向馬車上躥去。
他並不太想傷害這不知天高地厚的老太婆,便只是隨意地伸出手去,試圖將她撥開一旁。
但詭異的事發生了:明明就在指尖可觸處的老太婆,突然之間化作了一道青白色的光影,一下子消失不見了。
“吞天虎”雖然未盡全力,但使出的力突然無所著落,便身不由己地向前跌撞過去。就在眼看便要摔倒在地的電光火石間,他突然感到左肋下一陣劇痛。這強烈的疼痛讓他忍不住張大了嘴巴,試圖拚命狂喊以緩解這一時尖銳的劇痛。但“吞天虎”已然把嘴張大到了極限,下巴都幾乎脫臼,可那喊聲竟然是靜音的,仿佛被某種神秘的力量封印在了他的喉舌之間。疼痛無從發泄,“吞天虎”隻感覺有什麽東西在胸口堵作一團,
讓他所有的意志在瞬間窒息而死。 “噗通”一聲,“吞天虎”身不由己地跪倒在地。這令他膝蓋軟曲的,不僅是疼痛,更多的是一種意識到自己竟然是如此不堪一擊之後的絕望。
在他低頭跪倒的一刹那,他看見頂著自己胸腹間的,便是老太婆那根細長的煙杆。這煙杆毫不出奇,只有孩童小指粗細,看起來就是極普通的竹枝隨意削斫打磨而成,因了年月久遠而褪盡青綠蒼翠,呈現出一種棕黃灰暗的顏色。但正是這麽一根細長陳腐的竹枝,此刻竟支撐著“吞天虎”龐大沉重接近兩百斤的身體,使他只是跪下,而未曾伏倒在地。
“我著急趕路,也不想為難你們。”老太婆收回煙杆,抽了一口煙,看似已經熄滅的煙絲,竟然紅亮了起來,“所以,你們最好聽我的話,幫我做一件事。”
老太婆的語氣溫和,笑容可掬,就仿佛是疼你愛你的親奶奶正在熱情勸你多吃一碗飯。
“吞天虎”還是跪著,一隻手撐在地上,環顧四周,卻驚恐地發現,他的嘍囉們不知什麽時候被人掃蕩了,此刻正橫七豎八躺在地上蠕動,像數十條肥碩的肉骨蟲。他的鬥志徹底土崩瓦解了,他知道自己是遇見高人了,那種只在江湖傳說裡聽見過的,遙不可及如同仙神的高人。
“但憑您老人家吩咐,黑虎寨眾兄弟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吞天虎”立刻大聲表態。他雖是草莽,卻也識相,自我安慰道:大丈夫能屈能伸,倔強毫無益處,也許反而招來殺身之禍。
老太婆見他堅決積極的模樣,便“呵呵呵”笑了起來,一張癟嘴裡吐出乳白色煙霧,滿臉的褶子便仿佛被這煙霧填平了,顯出幾分年輕來。“好,果然是聰明人,我吳老太婆看人還是挺準的!”這個自稱姓吳的老太婆點著頭,從懷裡掏出一卷小小的桃花宣紙,攤開來給“吞天虎”看。
“所以,就是這個?”裴若雨抖了抖手裡的畫像問道。
“正是!”“吞天虎”點頭道,“那老太太給我看了女俠的畫像,告訴我說,女俠近期應該會經過此地。”
“她為什麽關心我的行程?又怎麽會知道我要經過這裡?為什麽是個老太太?她是吳大哥的什麽人?”裴若雨皺著眉頭想不通許多環節,但突然似乎明白了什麽,一拍大腿道:“啊!我知道了!她也姓吳,一定是吳大哥的母親!”說完竟然臉上冒出了紅暈,也許是想到了這個老太婆是未來婆婆,所以有些羞澀起來。
我看在眼裡,心頭不爽,便搖搖頭撇撇嘴,輕聲提醒她:“俗世歷來都是子從父姓,這是個老太婆又不是老頭子,你這麽猜測沒有道理的。”
裴若雨楞了一下,但很快便惡狠狠地瞪我一眼反駁道:“你懂個屁!也許他的父母恰巧是同姓戀呢!”
我一時語塞,隻好訕訕地轉移話題去問“吞天虎”:“那你說山寨上下命懸一線,究竟是怎麽回事?和咱們這位女俠又有什麽關系?”
“吳老太太三下五除二就製服了我們,然後點了我們的‘風魄穴’。她說,我們攔路搶劫壞事做盡,本該立刻結果了事。但上天有好生之德,她又常年茹素積德,所以還是決定給我們一個機會,是生是死就看我們自己的造化了。”“吞天虎”解釋道,“她給我女俠的畫像,告訴我這些日子女俠應該會經過此地。如果我們命不該絕,就會遇見女俠,而女俠會可憐我們幫忙解了穴道。所以,我們這幾天還是下山攔截,只是也不敢再劫財害命,而是盤查來往行人車輛裡有沒有女俠。”“吞天虎”邊說邊偷偷瞟向裴若雨,眼裡既有希冀又有憂慮。
“那你剛才還一直和我閑聊,也不早拿出這畫像來!”賈老八咳嗽一聲,對“吞天虎”的行為表示不解。
“哦,是這樣的,”“吞天虎”答道,“你們的馬車下了簾子,看不見裡面情況。我怕女俠在裡面,我要是太過凶惡,得罪了女俠,自然不敢再奢望女俠救命了。所以我對兩位大俠客氣有加,就是希望萬一女俠真在馬車裡,兩位能幫忙美言幾句。沒想到和賈八爺您聊得投機,聊出了共鳴,聊出了信任,聊出了相見恨晚的感情。”
“吞天虎”拚命想和賈老八套近乎,自然是希望他能夠幫著勸裴若雨出手。但是也可以理解,畢竟是“命懸一線”,別說拍馬奉承拉近關系,就算此刻賈老八說要“吞天虎”給他舔腳丫子,估計“吞天虎”也會立刻化身一頭“吞舔虎”。
我也知道,“風魄穴”被點確鑿凶險。
在我成為一把劍之後,我是偷偷研習過人體構造的。雖然成劍非我所欲,但我屬於乾一行愛一行的脾性,既然成了凶器,就該做出凶器的貢獻。所以我暗中通過對人體構造的深入研究,摸索著一把劍該刺向何處才最有殺傷力。於是我知道了,“風魄穴”通常是位於人體脊柱第八節左側一寸半附近,主管心肺,穴道深而狹窄,普通人很難找準位置。更神奇的是,“風魄穴”是有靈魂的,會隨著一個人體內真氣的流動而在一定范圍內靈活遊走,也會因為外界力量的刺激而應激性地閉合。所以,一般人很難端端地戳中這個穴位並造成影響。但若是遇到真正的高手,能準確找到“風魄穴”並且將內勁灌注進去,那就麻煩大了。最多三日,如果不予解穴,則被點中者心肺筋脈寸寸盡碎,全身血液漸凝,骨骼先是碎裂,到最後慢慢如齏粉消碎不見。偏是在整個過程裡,傷者意識清醒,感覺敏銳,能夠最直接地感覺到自己身體正一步步發生著可怕的變化。這種一點一點感受自己邁向死亡而無力挽救的絕望,遠比一刀斬首令人恐懼一萬倍。
裴若雨聽了“吞天虎”的一番話,卻是瞪大了一雙圓眼睛,用食指指著自己的鼻子,滿臉驚訝發出天問:“我?會解‘風魄穴’被點的暗傷?!”
“吞天虎”看裴若雨的態度,誤以為她是不願意出手相救,便趕緊對周圍仍然跪著的嘍囉們使一個眼色。眾小賊會意,竟再一次齊刷刷地磕頭如搗蒜,嘴裡一齊高喊著:“求女俠救命!求女俠救命!求女俠救命!”
裴若雨未曾見過這種場面,心頭既有幾分生殺大權在握的驕傲,又有幾分不知該如何解穴的尷尬。但她素來混不吝,想了想便瀟灑地揮一揮手,說道:“好了好了,都給我停下!也算你們運氣好,女俠我今天就做一回好人!”
眾人聞言,如釋重負,便也停止了叩拜。
“吞天虎”小心翼翼地諂笑著對裴若雨道:“女俠菩薩心腸,他日必有福報!要不,就,就從我開始?”
裴若雨點點頭,用手指做了個轉圈的動作,說:“轉過去!”
我和賈老八相視一眼,卻誰都沒有表態。
原本依我內心的想法,這幫人剪徑搶劫,殺人越貨,就是該死。更何況,以我對裴若雨的了解,她根本沒有這個解穴的實力。如此,我們何必在這些人渣身上浪費時間。但我又不想扼殺裴若雨的熱情,這一路上她都不曾真正開心過,倒是現在誤以為自己有拯救生命的力量這件事,使她發自內心地笑了出來。
賈老八如何想法,我不得而知。但本質上來說,這一趟同行,是因為他敗給了裴若雨,為了踐諾來為裴若雨辦事的,所以並沒有什麽決定權。如果裴若雨不征求他的意見,他這樣的老江湖,輕易是不會發表意見流露內心看法的。
我們就這麽默許裴若雨嘗試救人,但接下來的場景,說起來確實有些尷尬。只見她煞有介事地在“吞天虎”後背“風魄穴”附近拍、戳、頂、推、捶、鑽、劈甚至摳,但除了累出一頭白毛汗,卻並沒有解開穴道。
“吞天虎”咬著牙承受著裴若雨花樣百出的折磨,面色痛楚,哼唧不斷,卻也不敢輕易打斷。
裴若雨折騰了一陣,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半是累的,半是氣的,終於一跺腳一撒手,嗔怒道:“哪娘娘個!真難弄,弄不好,不弄了!”
只是那“吞天虎”恐怕是誤以為裴若雨這一番操作是在戲耍他,面色陰晴不定,反手撫摩著自己的後背,陰惻惻道:“我等原也是有坐以待斃的覺悟了,但遇到女俠倒又讓人生出一線峰回路轉的希望來。不過女俠若是不願相助,離開便是,又何必拿我等消遣!”
裴若雨正甩著手腕放松,一聽這話便覺得不舒服,瞪“吞天虎”一眼,道:“若不是那個吳老太太說我能解穴,我才懶得理你們這群強盜呢!這會沒見我累個半死啊,你不說道個謝,反倒冤枉我是在消遣你,你要真這麽想,那便當我確實在消遣你吧!阿賤,老八,咱們走!”
我一開始就沒什麽興趣救這幫強盜,但不想掃了裴若雨的興致,所以剛才也由著她耍鬧。這會是她自己要走,我更是沒有二話,便又坐回車轅上,打算揮鞭趕馬了。
但是賈老八卻沒動,神色凝重地站在原地,我甚至看見他握著石鉗和鐵拐的手背上綻出了青筋,想是正在暗中運勁。他的舉動讓我心頭生出了一絲不祥的感覺,才開始覺得氣氛似乎有些不對勁了。
“你們以為自己還走得了嗎?”就在裴若雨和我轉身走向馬車的時候,背後傳來了“吞天虎”暗帶譏諷不懷好意的聲音。
裴若雨一貫心高氣傲,再是傻乎乎,也聽得出這話裡的威脅意味。
她立刻又回轉身來,冷哼一聲,道:“你以為我們就走不了了?”她剛才從馬車裡衝出來,扇了“吞天虎”一個耳光,雖然多少是有些偷襲的味道,但若是那“吞天虎”真是高手的話,恐怕裴若雨也不會得逞。所以,她並不認為對方的武功會有多高,至少,以她當日和賈老八對決的經驗判斷,這個“吞天虎”絕對在賈老八手下走不過十招。所以,裴若雨心裡有恃無恐,自然語氣高傲,眼色睥睨。
我和裴若雨差不多想法,眼前這群烏合之眾,不過低級蟊賊而已。賈老八一個人便足以把他們打得爹媽都不認識,更何況還有我這樣深藏不露的絕世高手。
“吞天虎”看裴若雨轉過身來,嘴角浮起了一絲詭譎的笑。然後,他朝嘍囉們使了一個眼色,那群嘍囉便立刻抄起兵器,散開成扇形,把我們三個包圍在了山壁之前。
我看向賈老八,恰好他也轉頭看我。
我心裡想著,這些蟊賊不堪一擊,我是不是還應該繼續隱藏實力,就讓賈老八一個人出手搞定就行。
但我忽然發現他的眉頭皺了起來,然後臉上的表情呈現出一種痛苦的扭曲。更讓我吃驚的是,賈老八似乎竭力想要舉起石鉗,卻竟然“噗通”一聲單膝跪伏在地,似乎無法站立起來。
我和裴若雨大驚,不知道他這是怎麽了。但是四周山賊環伺,我也不好丟下裴若雨去查看賈老八,隻好向他喊道:“喂,八哥你什麽情況?”
“阿賤!別運氣,我們,我們中毒了!”賈老八此刻已然改變姿勢,趴在地上,屁股撅得半天高,樣子頗為不雅,但還是邊喘粗氣邊掙扎著對我發出了警告。
“中毒?!”我和裴若雨都惶惑起來,不知道怎麽就中毒了。我抱著僥幸心理,還是試著運起了內勁,卻突然感到一陣劇烈的疼痛,從十指和十趾向心臟集中收縮,整個人就佝僂了起來,如同服了牽機毒藥。然後,我比賈老八還狼狽地摔了下去,腦袋磕在地上,激起一片黃褐色的塵土。
裴若雨驚叫一聲,卻也手足無措不知道該如何救我們兩個,隻好咬咬牙,擺出一副戰鬥姿勢,準備和對方拚殺一場。
我忍著痛苦,飛速地分析著為什麽裴若雨看起來並不像中毒的模樣,旁邊賈老八出聲解惑了:“剛才那個籮筐有怪味,想來是塗抹了傳自塞外的‘木僵鎖魂散’!”
“不錯, 有點見識!”“吞天虎”狂笑起來,說道:“這‘木僵鎖魂散’嚴格說來算不得毒物,聞起來像是尋常的酸臭味,所以通常不會被高手識破。吸入一口,身體並無異常,一個時辰後也會自動散盡,但若是一個時辰內想要運功動武,那這潛伏的毒氣便會彌散在四肢百骸五經八脈,劇痛襲來,讓你立刻喪失戰鬥力。方才初見,敵友難分,所以就讓你們吸一吸,以免萬一一言不合動起手來,也算於我有些裨益。沒想到,你們敬酒不吃吃罰酒,好好的,被你們搞成這樣!”
“哪娘娘個,你放什麽屁!你一開始就存了壞心,現在倒是豬八戒倒打一耙,居然說被我們搞成這樣?”裴若雨柳眉倒豎,一邊擼著袖管,一邊惡狠狠地罵。她因為方才在馬車車廂裡昏睡,倒確實是未曾吸入毒氣,所以此刻還有足夠的力氣罵人,並且打算大打出手。
“哼,原本當你是救命恩人,沒想到你出手戲弄。現在,我倒是要看看你究竟會不會解穴!”“吞天虎”冷笑著說完,便一領長劍,“唰”地一聲向裴若雨面門直刺過來。
小嘍囉們一見當家的動手,哪裡敢落後,都“嗷嗷”叫囂著撲向了裴若雨。
可憐裴若雨,一對一還不一定是“吞天虎”的對手,遇到一群雖然功夫不怎的,但有著絕對數量優勢的山賊,哪裡應付得過來。
……
一盞茶之後,我們三個都是一臉生無可戀的絕望表情,被五花大綁之後胡亂塞在馬車裡,由山賊們押著,風風火火地向山頂的“黑虎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