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烏雪
這巨大蛤蟆剛才混在千萬蛤蟆堆裡,一時不太顯眼,如今單獨走了出來,還未靠近,便給人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我暗中提氣運勁,隨時準備防禦甚至進攻,只要這大蛤蟆對裴若雨和賈老八流露出哪怕一絲不軌企圖。
巨大蛤蟆大概覺察到了我們三個的戒備和敵意,便在原地站定不再靠近。
我保持著警戒,但為了盡量避免不必要的麻煩,還是客客氣氣地對巨蛤道:“我們三個因為著急趕路,所以才誤入此地,如果有何冒犯,先表歉意了!”
巨蛤“咕呱”兩聲,如同人類開口說話前先要咳嗽一下清清嗓子,然後緩緩地說道:“不知者不罪。你們無意闖入我們的棲居地,原也是誤會而已,所謂冒犯,完全可以忽略不計。若不是你方才毀了如此巨大的一片晶璧,我等本不會輕易現身。但你這一砸,砸碎的何止你所看見的晶璧!你還砸碎了我們族人數以萬計的血肉魂魄,也砸碎了我們族人幾千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守護之功,還砸碎了我們族人勤力修行祈求精進的希望!這彌天大禍,你根本無法補償,唯一可做的,便是償命謝罪了!”巨蛤說話間一張碩大深邃如池塘般的嘴巴翕張開合,我立刻聞到了一股濃重到令人作嘔的腥臭味。這腥臭味差點讓我暈倒,但又覺得極為熟悉,仔細一想,竟然和我們此刻身處的陰涼簾子的氣息一模一樣,只是更為濃烈溫熱。
裴若雨和賈老板也被熏得夠嗆,捂住鼻子不斷揮手,眉眼之間流露出對這股腥臭極度厭惡難以忍受的神情。
“喂,你知不知道自己嘴真的很臭!”我還來不及說話,裴若雨捂著鼻子甕聲甕氣先開口了。
我聽這巨蛤雖然語氣平靜語調柔緩,但話裡的意思很明白而堅決:我剛才砸碎了晶璧,是大大得罪了它們,必須要我們拿命以謝。所以裴若雨這句話倒有有點雙關的意思:既是指這巨蛤著實口氣腥臭,又是指它說要我們償命是不自量力臭嘴亂說。
巨蛤冷哼一聲,說道:“我嘴臭?要不是我們吞吐內息護住這山口周邊,給此處留一點清涼,你們此刻恐怕都早成了乾屍了!”
我們一聽,都忍不住覺得這事簡直是“惡心媽媽給惡心開門——惡心到家了”。真是萬萬沒想到,我們竟然一直躲在這些蛤蟆強烈的口臭裡,還有點“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其臭”的習以為常!
我隻感到肚子裡翻江倒海,要不是最近都沒怎麽進食,恐怕能吐出一整座泰山大小的汙穢。可偏是此刻還是在他們的口臭籠罩之下,卻又不敢輕易跑出去,與火山的熾熱面對面。這時候,真的不得不感慨命運促狹,有些真相知道遠不如不知道讓人活得更自在些。
“你毀我至寶,事實清楚,證據確鑿,也不必狡辯。更不要心存僥幸負隅頑抗,倒不如乖乖束手就擒,也許還能少受些皮肉之苦!”巨蛤得寸進尺,話說得越來越離譜,仿佛我們不是三個活生生有一身本事的人,而是攤在桌上任它生殺予奪的三條魚。
裴若雨也自然明白了這巨蛤的意思,便悄悄靠近我,對我使了個眼色。我立刻會意,將剩余晶璧捧在手上,說道:“要是這晶璧真那麽重要,也不知道你還要不要這塊?”說完,我便作勢要掰。
巨蛤顯然有些驚慌,趕緊阻止道:“別介!兄弟,咱們有話好好說,萬事好商量!”
幾次試探之後,便確定它投鼠忌器,只要這晶璧在我們手裡,
他們就算再是恨得牙癢癢,恐怕也不敢動我們一根毫毛。 這麽想著,我便覺得有恃無恐,反正本來就打算等那個唯一的真太陽落山再走,這會有點閑暇,倒不妨從這些蛤蟆嘴裡問出點什麽有價值的情報,關於如何走出沙漠,或者關於那個討厭的吳青柯的消息。於是,我便將晶璧的一端慢慢遞給了裴若雨,讓她也感受一下對別人生殺在握的滿足感。
我挑一挑眉,對那巨蛤說道:“你們究竟是什麽物種?為什麽生存在這種鳥不拉屎的沙漠裡?晶璧到底是什麽東西,你會那麽緊張?你把來龍去脈給我講講,我就考慮下把這塊晶璧還給你!”
“唉,我平生最怕的就是無賴,可是很不幸,你們就是。”巨蛤盯著我們手裡的晶璧,大概也知道憑武力搶奪未必奏效,隻好長歎了一口氣,天地間的腥臭便又濃鬱了三分。它接著說道:“好吧,事已至此,也沒什麽不可與人道的……”
根據了這巨蛤的講述,我才終於明白,原來這些玄奇怪物自遠古洪荒時代,便已然存世。他們狀似蛤蟆而實非蛤蟆,原是瑤池水族,屬性上更近似魚類。因通體墨黑,湊在一起如千堆黑雪,便被眾神稱作“烏雪”。
他們與蛤蟆的最大區別,在於天賦異能,竟然是以天地萬物之意念為食。無論走獸飛禽草木花樹,甚或人類妖魔,但凡心有所念者,其所思所想皆可食之。
但“烏雪”某些始祖急於求成,嘗因妄圖吸食天庭仙人意念加快修行進階,觸了以下犯上的僭越之罪。天帝震怒,便將整個“烏雪”一族發配凡間,圈禁於此處方圓一百裡之間,不許邁出此范圍半步。但此後天帝因了天務繁忙,也便再不聞問,任其自生自滅了。
由於這一片區域水草豐沃,氣候宜人,各類活物繁多,“烏雪”倒也隨遇而安,在此繁衍傳代,生生不息。
幾世後,人類漸盛,自四海而遷居此地者眾。
“烏雪”也是樂見此景,趁機攫取諸人心念以饗。漸漸品味出,原來人之邪念乃天地間最美味之物。從此“烏雪”就專注以人類心頭各種邪念為食,但凡遇人,便催動法術,將其心底邪念激發出來,自靈台而出竅,近而吸食之。或貪婪、或嫉妒、或偷盜、或欺詐、或淫邪、或侮辱,或殺戮……凡此種種,各類惡毒心念,自人類心頭層出不窮,“烏雪”食之便也更為壯大。
只是邪念一物,經“烏雪”吸食而不斷根,反倒因沾了“烏雪”魔氣,愈發強大洶湧。就像有時蚊子吸血,同時還要向你注入些細菌病毒,讓你感染惡疾。故而但凡被“烏雪”取食之人,不僅沒有因為邪念被吸出而變得純淨聖潔,反而因了“烏雪”魔氣反侵,更添了諸如嫉妒、貪婪、淫邪之類的惡念,並且行為乖張,心神癲狂,容易出現滿足自我邪念的幻覺。也因為“烏雪”吸食邪念時,激蕩四下靈氣,攪動左近磁場,被吸之人有時甚至能與附近旁人的意念混溶,有了讀取他人心思的特異效果。只是時日一久,被吸食邪念之人心智漸失,對那些邪惡欲念更為執迷,到最後形同行屍走肉,自然就落入了“烏雪”的掌控之中。
這“烏雪”本質上算是沾過仙氣之妖物,自然也有修行成仙的升級需求。
他們經過千萬年修行摸索,投入了大量研發資金和時間,才終於發現,經超高溫度的烈焰長久(大概八九百年)烤灼本地所特有的某種細砂而形成的晶璧,是輔助修行的絕佳寶器。
只需得鍋口大小三五片新烤製的半成品,以術法催動其中至純至陽之罡氣,再以“烏雪”體內極度陰柔之寒氣冷淬,達至陰陽合和,方成最終純淨之晶璧。最後以某種特異的方式輔助修行,則可滋補近千年修行之功效。可見這晶璧簡直是妖魔鬼怪們居家旅行升級提檔之必備良物,從此修仙之路便如同人民幣玩家之於免費玩家一般的順暢了。
但晶璧鍛煉自然也並非易事,其中關鍵的兩個條件便已是難於上青天的事。
一是提煉晶璧所需要的超高溫度之烈焰,世間不可多得。
尋常火焰,離煉化標準相差甚遠,用來燒砂,事倍功半。且尋常火焰燒製的砂,雜質難去,質地不透,渾濁汙穢,幾無功效。眾“烏雪”一合計,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施些法術,掘地萬丈,挖至地底熔岩噴濺處。再將周邊砂土推疊聚攏,使得地殼隆起千仞,地火熔岩自隆起處洶湧噴薄,竟硬生生以驚天的鬼斧神工憑空製作出了一座活火山。如此,火山烈焰日夜蒸騰,從火山口湧出,又沿著山體往下流入山腳的熔岩,再因了壓力而向上噴湧。循環往複,完美閉合。而山周合適距離內都是可供提煉晶璧的最佳原料純淨細砂,眾“烏雪”又自谷底噴吐寒氣籠罩火山周邊,以使晶璧最終成型——他們的極陰體質讓他們只要不是死了或昏迷了,就算睡夢中都會有寒氣護體,如此就不會熔於火山高溫之下。
一切都是perfect!
而第二個條件更是苛刻,便是在煉化過程裡,需要以活物同焚,用作催化劑,以增添晶璧的靈性與魂氣,使之更是剔透晶瑩,流光溢彩,功效卓著。
為此,“烏雪”自掌握了煉化晶璧的技術之後,便開始四下抓捕活物,以參與催化。初時有鳥獸魚蟲應付,只是這類活物漸漸滅絕,隻好向更有智慧但抓起來也更困難的人類下手。
當時這裡還是“雙頜族”的地盤,在火山還未出現時,這裡有浩瀚的湖面,有峰巒起伏與花草繁盛。但是那些“烏雪”偶爾也會如我們初見時那樣,結成巨大的直線隊形現身。因此“雙頜族”誤以為是巨大的黑龍,便以“卡勿”稱之,又將這一地帶稱為了“卡勿海”。因為“烏雪”有異能,“雙頜族”人便心向往之,以為自己是“烏雪”的後裔,於是自稱“卡勿圖咯”。當然,他們後來也知道這不是龍,而是一隻隻“烏雪”。由於被“烏雪”攫取了心神意念,人類便認魔作神,於是將“烏雪”作為了某種原始圖騰加以頂禮膜拜。
而“烏雪”們一旦抓住人類,將他們的邪念吸食之後,一小部分人便被遣作苦力,如行屍走肉一般幫助做些搬運沙石、清理殘渣之類的勞作。剩余的大部分人,便廢物利用,被一把推進熔岩裡當作了煉物。只是人類也越來越少,到後來不得不把苦力也都投入煉製。而且火山形成後未有多久,又將本地的生態破壞殆盡,綠洲變成了一片沙漠,因此也再少有人路過,更遑論居住了。偶爾有些不知死活的,妄圖穿越這片沙漠,無不被“烏雪”吸了邪念,入了魔道,最後成為了催化劑。而根據天帝禁令,“烏雪”不得邁出禁區半步,這一片的活物死光了,無法去外面補充,煉化晶璧便面臨著不得不半途而廢的嚴峻形勢。“烏雪”們很是無奈,但修仙是必須堅定不移發展下去的偉大事業,最後逼不得已,隻好以自己族中老弱病殘為犧牲品,成為了催化劑,獻身於晶璧的煉製過程中。怪不得方才巨蛤才說,我砸碎晶璧是毀了它們“族人數以萬計的血肉魂魄”。別看這火山四周看起來有無數晶璧,但一則“烏雪”眾多,二則也要足夠大的晶璧才能有提升修為的功效,所以實際上,晶璧還是極為緊缺的。我一下子毀了極大一片,此刻手中又有著一塊不小的,也怪不得這些“烏雪”既怨恨於我,又投鼠忌器不敢把我怎麽樣了。
眼前這超級巨蛤——如今該給他一個正確名字了,不妨叫做“烏雪No.1”(發音作烏雪囊八萬)吧——說得是唾沫橫飛,我們三人則是聽得心驚肉跳。
我將這“烏雪No.1”的話前後聯系,在腦中迅疾地梳理了一遍,之前許多的疑惑也便豁然開朗了。
我大概明白了,我之所以會兩次瘋魔,那必然是因為我闖破了“烏雪”們的口臭氣簾,接近了火山核心附近,也就進入了“烏雪”們可以吸食我邪念的吸程之內,於是遭到了潛伏在山谷深處我沒曾看見的“烏雪”們的毒手。
至於我的邪念,很顯然是絕對地名副其實,邪惡得很:一個是親手殺死情敵,還是極度無恥以背後偷襲的方式;一個是與裴若雨行苟且之事,還幻想成是她主動。我明白了為何自己會見到一個如此醜陋不堪形貌可怖的吳青柯,那必然也是我的嫉妒心作祟,潛意識裡希望他是個天下第一醜八怪。
我不知道,我以前好好的一把純潔寶劍,為什麽一變成人,好的沒學到,卻二話不說就具有了人類的卑下情操,一下子就變得邪惡陰暗了!若不是這兩次都有裴若雨和賈老八在我身邊,用扇巴掌、抽荊條的方式將我痛醒,恐怕我用不了多久就會成為“烏雪”煉製晶璧的爐渣了。
但因為“烏雪”吸食邪念時“激蕩四下靈氣,攪動左近磁場”,使得我和賈老八的意識產生了短暫的混合,以至於我明明未曾和他交談過關於晶璧的事,但卻從他的記憶中讀取了關於他朋友去過延槃番國以及見過他們做晶璧的故事。真可惜,要是能和裴若雨的意識相混合,也許我就能像紫霞進入至尊寶的身體裡一樣,看看她那顆椰子般的心裡,到底有誰留過怎樣的痕跡。而我,在她心裡又是怎樣的位置……
不過這麽看來,那個已經被滅亡的延槃番國的圖騰並不是蛤蟆,而很可能像“雙頜族”一樣的,也正是“烏雪”。甚至他們的先祖極有可能就是被“烏雪”抓去做苦力的“雙頜族”或其他人中間,那一小部分有幸伺機逃離的奴隸。他們因為敬畏恐懼而仍將“烏雪”視作神靈圖騰,也偷學了一些煉製晶璧的技巧。但因為無法以“烏雪”的冰魄寒氣冷淬,所以他們的晶璧始終不夠純淨。
至此,一切都合情合理了!
“哥們,咱不妨打個商量!”我理清了脈絡,心裡那些疑問都有了合理的解答(雖然也不知道是否正確,但至少還算能自圓其說),此刻便覺得輕松了起來。人一輕松,化解眼前危機的思路便也清明起來。我對“烏雪No.1”說道:“我方才弄破了一片晶璧,確實對不住!但你看,一則該是不知者不罪,二者我也並不想與你們為敵,搞到最後兩敗俱傷。所以,不妨給我個機會將功補過,你說如何?”
“將功補過?”“烏雪No.1”的聲音低沉然而巨大,語氣不屑,充滿傲慢,“你除了抵命以償,還能怎麽補?”
“你看這樣行不行,這塊晶璧先暫時由我保管著。我呢,就在這兒陪你,哪兒也不去。你從谷底把剛才掉下去的碎片邊角料給我搞一點上來,然後用各位的冷氣,護送我這兩位朋友到沙漠之外。他們保管這塊晶璧,同時拿著碎晶璧,去最近的市集換足夠的錢,再將市集裡的活物一股腦兒都買了,甚至順路還能再幫你們抓些野兔射些沙雕。待他們回到沙漠邊緣,看見我活蹦亂跳活著,他們就將放心了,會將這些集市收購的活物送到此處,你和你的小夥伴們,就有很多很多煉製晶璧的引子了!等你們收下了活物,再先把我們三個送到沙漠外。只要一到這沙漠的邊緣,我們就把我們手頭的這塊晶璧完璧歸趙還給你。你看,是不是一個皆大歡喜的win-win ?!”
“烏雪No.1”在我描述的美好場景裡沉醉了幾秒鍾,然後似乎醒過神來,帶著一些狐疑地問道:“前面倒都很好,但最後不對啊!萬一你們三個都出了沙漠,卻言而無信,不把你手上的這塊晶璧還給我們,我們豈不是吃了大虧!”
我沒想到這看起來傻頭傻腦蛤蟆一樣的物種,居然還能細膩到思考這樣的問題,但好在我早有說辭,便答道:“這個你放心,我們著急趕路,背個這麽沉重的負擔對我們並無好處。不過,我也理解你的顧慮。我問你,你們吸食一個人的邪念到了一定程度,這個人便失去了常性,轉而被你們所控制,是吧?”
“烏雪No.1”不知道我為什麽要問這個,但還是點了點頭——他的頭和身子並沒有明顯界限,因此確切地說,他只是上下擺動了一下全身。
“那這個吸食的程度你們是可以控制的吧?”我接著問。
他又擺動了一下身子對我的疑問表示肯定,然後解釋道:“人有三魂七魄。三魂者,曰天魂,曰地魂,曰命魂。七魄者,一魄天衝,二魄靈慧,三魄為氣,四魄為力,五魄中樞,六魄為精,七魄為英。而人之邪念屬陰,必定蘊於命魂與中樞魄中。我們吸食邪念,便是以鎖氣之法,將一個人命魂與中樞魄之精氣鎖固,使之不再彌散亂流。然後運用自身陰邪氣場,將鎖定的命魂和中樞魄裡藏著的邪念慢慢吸引而出,令其人因自己的邪念而產生幻覺,久而久之,便神智漸失,為我所控了——這個過程就像船底漏水形成一個漩渦一般,不會一瞬盡沒,但也支撐不了多久的。”
我點點頭,表示聽懂了,對他道:“這就對了!你和你的小夥伴們先把我的邪念吸個百分之九十,給我留一點神智。我猜,吸食又不用貼著腦門才行,多少總有點距離吧,不然我之前也不會兩次被你們吸了邪念而不自知了。若是我們最後失信,即便是出了沙漠你們無法追趕,你和你的小夥伴們也只需要在這沙漠邊緣集體發力,像於謙於老師抽煙那樣深深地大力地吸一口,我人還沒逃遠,那剩下百分之十的清醒不也一下子沒了。這麽一來,我就相當於被你們控制了,到時候拿我的命豈不是易如反掌?!我總不至於為了拿一塊晶璧而不要自己的性命吧?哦,對了,你們最遠吸程大概是多少?”
“這個沒統計過,但大概三十丈之內沒問題,若是不到二十丈,那吸邪念比吸螺螄肉還簡單吧!”“烏雪No.1”回答了我的問題,言辭語調裡似乎隱約有一點點驕傲的意思。
“這不就對了!就算我們三個到了沙漠邊緣就開始耍賴,不給你們晶璧,只要我們還沒逃出二十丈之外,你們一吸,我殘留的那一丁點理智就立刻失去了,那我就已經等於死人了!你們還怕什麽呢?我跑得再快,總也沒有你們動動嘴吸口氣快吧!”我繼續鼓動,當初真是沒想到人世如此艱難,我好好的一把劍不做,要來這鬼地方兼職做談判專家。
“烏雪No.1”聽完之後,便不再說話,而是陷入了短暫的沉吟。他低頭(我也不知道那算不算低頭,畢竟他的頭和下巴、脖子分不清楚)思考了一會,便回轉身,和身邊幾只看起來有些地位的“烏雪”低聲商量起來。
裴若雨趁他們在商量的時候,悄悄湊到了我的身邊,低聲說道:“阿賤,你是不是瘋了?!他們萬一控制不好力度,一下子把你吸成了精神病怎麽辦?更可怕的是,他們不是控制不好力度,而是趁著你放棄抵抗自願被吸的時候,故意地一下子把你吸傻了怎麽辦?除掉了你這個強手,他們再來對付我和老八,豈不是更簡單了!”
她一臉急切的模樣,那緊蹙柳眉,微嘟櫻唇,還有焦灼的眼神,都自有一種說不出的柔美風情,幾乎把我看呆了。
“喂,阿賤,你說話啊!難道他們已經在吸了?阿賤,阿賤!”裴若雨見我出神,慌張起來,以為我遭了“烏雪”的暗算。
我回過神來,趕緊安撫她道:“不用擔心!如果他們同意我的建議,我會先把晶璧交給你們。這晶璧對他們而言太重要了,而我的命對他們來說卻不過是可有可無的東西,所以他們沒必要冒著同歸於盡又得不償失的風險,拚著損毀修行的代價而非要拿我性命。”
“可是,可是萬一他們不講費厄潑賴,同時對我們三個發難,我們都在不知不覺中產生了幻覺——呃,就像你前兩次這樣,等我們三個都意志喪失後,連毀壞晶璧也做不到,那豈不是對他們而言毫無威脅了?”裴若雨始終有些忐忑,愁容滿面地問我。
“他們如果足夠聰明,就不會采取這種蠢笨的辦法對付我們。每個人的邪念有大小,自我控制的意志力也不一樣,所以他們就算真的同時對我們三個人使壞,我們發作起來也總有個先後。那麽要是我們三個裡有誰看見其他一個或者兩個突然瘋魔,就會立刻毀掉這脆弱的晶璧,他們還是連個屁也得不到!”我耐心地對她解釋道。
“可我總還是心裡發慌。阿賤,算了,你別冒險了,我不想你死!你要是死了,我們也就死定了。”裴若雨還是不放心,不自覺地又伸手來拉我的手腕。我心頭一暖,腦子發熱,把“你要是死了,我們也就死定了”錯誤地理解為“你要是死了,我也就隨你一起去死了”。但是,也許這不是無意的誤解,而是我的潛意識故意曲解,以自欺欺人的方式來自我暗示:裴若雨是在乎我的。
“傻瓜,我答應你,我們誰都不會死的!”我笑笑,暗中卻用了千萬拱的力氣,去控制自己的手強忍著不去摸裴若雨的腦袋,因為她實在太可愛了!
“這些蛤蟆數量這麽多,又都是天上來的東西,有魔法,懂妖術,還有一點點頭腦,你鬥不過他們的!若這些東西真要死纏著不讓我們走,那索性我們就和他們拚個魚死網破玉石俱焚,也好過你現在平白無故地中了他們的圈套!”裴若雨卻還是疑慮難消,她執拗起來,也是一股子牛脾氣。
我抬頭看看天,真太陽悄無聲息地移向了偏西的方向。若是拖拖拉拉到了天黑,萬一不得不陷入與這些“烏雪”正面剛的地步,到時候我們能見度不高,他們黑得和夜色融為一體,我們恐怕更是要吃虧。這麽一想,我不由得有些著急起來,便狠心將臉孔一板,對裴若雨道:“你到底還要不要見那個人?!我們費盡千辛萬苦,冒著巨大的風險,好不容易追到了這裡,和他也許已經近在咫尺了。你只顧在這裡和我囉嗦,到時候他越跑越遠,你也許就一輩子都見不著他了!”
大概我的這番話刺到了她的要害,裴若雨沉默了。
我心裡免不了又是一陣失落,其實我又何必試探,那個人在她心裡的位置毫無疑問比我重要。而我賤兮兮地為了成全裴若雨去倒貼那個人,選擇了自己去面對危險——甚至可能是面對生命危險。
裴若雨不再說話,我也不願多想那個人的事,便一邊胡亂安慰了她幾句,一邊抱著那塊晶璧向賈老八走去。
我在賈老八身邊站定,極迅速地瞥了一眼裴若雨,發現她正盯著那些聚頭商議的“烏雪”,並沒有留意我的動作,但是目光呆滯失魂落魄,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八哥!關鍵時刻還是要拜托你!”我對賈老八說道,眼裡冒出一些異樣的光。
賈老八似乎敏銳地嗅到了一些不尋常,有些惶恐不安地問我:“阿賤兄弟,你提的建議對我們似乎也沒什麽保障啊,你是不是還有後手?”
我苦笑一下,答道:“這些東西畢竟是天上來的,有法術有妖性有天庭的中央背景,數量又如此龐大,真的不好對付,所以也只能冒險一搏了。要是他們接受了我的建議,那麽你和若雨便有機會走出沙漠。一旦你們離開了他們的控制范圍,你趕緊帶著若雨拚命向前跑,能多快就多快,能多遠就多遠,千萬不要回頭!”
“你什麽意思?那你呢?”賈老八面色凝重,但下意識地用右手牢牢地握住了我的左小臂,仿佛是怕我扔下他們,又似乎是不想扔下我而顧自逃命去。
“你們先走一步,他們一時半會吃不透你們到底是去集市買活物,還是逃跑了。我這邊會盡量利用他們的將信將疑拖延時間,直到估計你們完全逃離了他們的控制范圍,我就會拚死一搏,看看能不能憑著自己的速度,施展輕功脫身而出。這些家夥又肥又大又軟塌塌的,應該跑不過我!”
“阿賤兄弟!你一定要加油啊!”賈老八並沒有太多婆婆媽媽的廢話,他頭腦清醒,經驗豐富,在極短的時間內已經經過了再三權衡,也知道這大概是我們唯一逃離的方法,或者至少是盡量減少損失的方法了,所以也不磨嘰太多——這是我所欣賞的理性決絕,好過爛劇裡那些生離死別你來我往的拖泥帶水。
“哦,對了,如果他們同意我的建議,就應該會給你們一些碎晶璧去集市買活物。八哥你記住,若雨喜歡晶璧,手頭這塊完整的大晶璧和零碎晶璧中, 無論如何給她留一些,哪怕只有紅棗大小也行,她打算鑲嵌在帽子上當禮物送人。”我嘴上細心地叮囑賈老八,但心裡一想到那個吳青柯頭戴文士帽,帽中間鑲嵌著一顆碩大的晶璧,在太陽下熠熠生輝,而裴若雨小鳥依人一般抱著他的胳膊行走,惹得路人豔羨的情景,便又有點難過與憤懣起來。
“你們要幹什麽?!”我們突然聽見那邊的裴若雨高聲叫喊起來。
我趕緊轉頭看去,卻見“烏雪No.1”帶著一小群塊頭比較大的“烏雪”,向我們逼近。
我和賈老八也立刻緊張起來,不知道是不是晶璧已經鎮不住他們了,趕緊暗暗運勁,準備背水一戰。
“我們商量好了,”“烏雪No.1”帶著他的小弟們圍攏過來,對我說道:“你的辦法可行。所以,現在,你,讓我們,好好,吸一吸!”
我心頭複雜,分不清是歡喜還是惶恐,但還是將手中晶璧交給了裴若雨和賈老八共同執掌。這也是警告這些癩蛤蟆們不要輕舉妄動,別妄圖一下子把我吸死!
“烏雪No.1”環顧四下,然後撮唇發出尖利悠長的怪叫,“嘶啦”幾聲,像剪刀破開布帛。然後,連同他在內,一共是八隻“烏雪”,圍成了一個大約三五丈直徑的圓,而我,則是中間可憐兮兮的圓心。
我朝在一邊被“烏雪”們趕出圓圈,緊蹙著眉頭的裴若雨微微一笑,索性盤坐了下來,緩緩閉上了雙眼。
“來吧!”我像叉開雙腿躺在地上等待被狂暴蹂躪的石榴姐,向他們發出了誠摯的邀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