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采璧
我被岩漿灼傷,不由得大聲呼痛,一個翻身坐了起來。
眼前光亮驟現,歲月溫柔,萬裡黃沙依然死氣沉沉。
我發現不知怎麽地,自己已經回到了地面,不遠處可見火山的紅光,但身子所處的卻似乎應該是臭氣涼簾內。天空不見了閃電霹靂,一片雲都沒有,唯有真真假假三個烈日,仍然無聲懸掛,激情高漲地謀殺著世間萬物。
但更讓我驚詫的是,裴若雨竟然就在離我一尺遠的地方,緊鎖著黛眉盯著我。
“你終於醒了,阿賤,你嚇死我了!”裴若雨見我茫然地看向她,先是笑了起來,繼而又似乎發怒了,狠狠地在我胸口捶了一拳。
我莫名其妙,但也早習慣了她的喜怒無常,隻好轉向呆立一旁的賈老八,以目光相詢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賈老八上前一步,解釋道:“阿賤兄,你終於恢復神志了!你和我們分開之後一段時間,裴姑娘等得有些著急,在她堅持下,我們便沿著你離開的方向一路跟過來。”
我聽得心頭微甜,想到裴若雨這麽關心我在乎我緊張我,我便覺得其實她一定是愛我的,至少,是已經開始愛上我了。
賈老八看我面上曖昧的神情,大概也猜到我的心思,但卻只是接著說道:“裴姑娘和我走了一段,實在是又熱又渴,眼看便要撐不住了,總算運氣不錯,居然遇到了這一片陰涼腥臭的氣簾子。我們趕緊躲了進來,又喝了一點葫蘆裡的水,總算是緩了過來。歇了一陣,我們便再往深處試探著走了一程,很快就走到了這臭氣簾子的邊緣,看見了這座火山。然後,我們聽見你的聲音。但是隻聞其聲不見其人,直到沿著山壁的弧度轉了個彎,才看見了呆立在原地口中念念有詞的你。”
我心裡奇怪,我明明應該是在火山口的那場狂暴雷雨中接了水再回去找到他們的,怎麽在賈老八口中,變成他們久等不見我回,兩個人過來才找見我的?
但我還沒來得及問話,裴若雨似乎已經氣消了,跳過來插嘴道:“你個死阿賤,不知道中了什麽邪,臭不要臉把衣褲脫個精光(真是冤枉,我有穿內褲的——阿賤按),一個人在那邊又哭又笑手舞足蹈的。眼睛麽瞪得像銅鈴,神志麽渾得像漿糊。和你說話也不理我,嘴裡胡亂嚷著什麽‘山火’、什麽‘生祭’,什麽‘不要怪我’,和我們老家那邊因為兒子淹死而瘋掉的二大媽一模一樣!”
我大概是有點聽明白了,他們遇見我的時候,我似乎是魔怔了。難道剛才遇見吳青柯這件事,只是我睜著眼睛做了一場真實無比的夢?可我還是覺得匪夷所思,不由脫口問道:“你們的意思是沒有吳青柯?沒有什麽生祭?吳青柯也沒被我打死或者被火山燒死?”
“奶娘娘個!你是不是還沒有清醒,在那兒瞎說什麽!難道你看見吳大哥了?切,你還想打死他,不被他打死你就燒高香吧!早知道你敢這麽亂放屁,剛才那兩巴掌我該打得更重一點!”她說完,“哼”了一聲,轉身跑開了。
這一點一直讓我很沮喪:裴若雨不管在什麽情況下只要一聽到吳青柯的名字,就會立刻變了個人似的,對我的態度冷酷殘忍起來。但我聽了她這句話才明白,剛才以為岩漿噴濺到臉上,所以火辣辣滾燙的感覺,是她為了喚醒我,扇了我兩巴掌啊!我不由地摸了摸腮幫子,對那種熱辣的疼痛心有余悸,暗暗腹誹裴若雨下手太狠。
賈老八接過話頭,
關切地問我:“阿賤兄,方才你是不是著了什麽魔道?我看你眼神凶悍,神情陰鬱,和你平時溫文和善的樣子判若兩人,我便擔心你是被什麽邪魔附身了。你是不是看見了什麽怪異的事情?” 被賈老八這麽一問,我才回過神來,猜想自己剛才確實應該是產生了幻覺。關於吳青柯揮舞怪劍,關於劈山滅火,關於我使詐害死了吳青柯的一切,其實都不過是我做的一場白日空夢。
原來如此!
我瞬間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總算我並沒有在背後下黑手殺了我的情敵,這種行為現在清醒過來想想,真是令自己都感覺羞恥。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但當時所見總也不能如實相告,想了想答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麽突然就失去了常性,仿佛做了一場大夢。夢裡遇見奸詐壞人,我就和他們鬥智鬥勇,但故事還沒完結,就被你們叫醒了……”
我話音剛落,裴若雨卻突然欣喜若狂地叫了起來:“阿賤,老八,你們快來看,這裡有水!”
我們兩個對視一眼,聞訊趕去。
我看見裴若雨手裡拎著一件濕漉漉的物事,高興得蹦蹦跳跳,胸前一對小兔子上下甩動,簡直勾魂奪魄。看起來好像比之前更大了,完美詮釋了“樂極升杯”的古語。
但我再仔細看看她手裡拎著的東西,才發現那物事卻正是我的外褲。
我四下掃視,很快又從淺薄的沙堆裡找出了那個裝滿水的葫蘆。
裴若雨和賈老八忍不住又是一陣歡呼。
我站在原地,皺著眉頭捋了捋整件事情:
這裝滿了水的葫蘆和吸滿了水的褲子,明白地告訴我,曾經那一場傾盆大雨確鑿存在,我也真真切切地接到了雨水。但是,我接到水之後,以為自己回去遇到了裴若雨和賈老八,又把他們引領到火山旁,然後飛上天,和吳青柯肩並肩,這一段故事卻其實是一個幻夢。
換言之,我開始魔怔,是在接到水之後,再次進入涼臭氣簾之後發生的事情。直到後來裴若雨和賈老八也闖進了氣簾,發現了我為止。
那麽問題來了:為什麽我第一次出入氣簾都沒有異常,再一次返回的時候,就開始失去了理性?
我下意識地從地上撿起一截小棍子,叼在嘴裡cos福爾摩斯抽煙鬥的模樣,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喂,阿賤,老八,你們看,那邊閃閃發光的是什麽?”裴若雨還沉浸在補充到飲水的興奮中,忽然又像尋見了新大陸一般欣喜地歡呼起來。
我急忙跑到她的身邊一看,原來她發現了火山口附近的晶璧。
賈老八也走上前來,盡量湊到臭氣簾子的邊緣仔細看了一陣,說道:“這是晶璧!”
我自然而然地接下去道:“是不是你有個工匠朋友去延槃番國時候看到過的那種?這晶璧極為珍貴,可惜離火山太近,我們無法取到啊!”
賈老八目瞪狗呆,問道:“你怎麽知道我朋友去過延槃番國的事情?”
我一愣,但旋即明白過來他為什麽這麽問。因為照我剛才的分析,我是在那場暴雨中接了雨水,一返回到這臭氣簾裡時就陷入了瘋魔,所以我根本不曾回去見到過賈老八和裴若雨,那關於晶璧的一番對話也自然不曾發生過。那麽,就算我現在隨口說出的關於延槃番國和晶璧的事,是混淆了自己的夢幻和現實,可為什麽賈老八如此詫異地予以肯定,世界上難道有那麽巧合的事情:我的夢和賈老八所知道的現實恰好相符?
這就讓我不得不對剛才自己的推論產生了懷疑,莫非我並不是瘋魔,而是賈老八和裴若雨失憶了?百思不得其解,怎麽也想不通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裴若雨聽說晶璧如何值錢之後,目光中便放射出貪婪的光,絲毫不關心我和賈老八正在互相印證關於延槃番國的事情。等我突然聽見她撕心裂肺的尖叫聲時,才發現她正捧著自己的右手不停地吹氣。她的腮幫子鼓起來又癟下去,像一隻正努力工作的皮囊風箱,十分可愛。
我知道她一定是趁我們不注意,偷偷地想靠近晶璧,結果右手先伸出了臭氣簾,被外面灼熱的空氣燙著了。
雖然生祭一事幾乎可以肯定是不存在的,但至少接雨應該是事實。所以說起來,我是在火山口附近待過一陣的,完全明白這臭氣簾外面熱得多可怕。但好在裴若雨也不是純粹的柔弱女子,多少有點功夫底子,這短時間的接觸,應該還不至於有太大的傷害。
但我也還是覺得心疼,飛速地奔過去,不顧三七二十一就抓住了她的手腕。我看見她的右手顯出一種赤紅,就像被盛夏正午的烈日生生曬了一個時辰一般。好在皮肉完好,沒有焦香,暫時還用不上孜然、辣粉和精鹽。
我也顧不得太多,運足了真氣,捧著她的手吹出了一股寒魄冷氣——我本來就是一塊鐵石,先天冰寒,體內蘊著冷靈。雖然這點吹出來的冷氣對抗外面凶猛的熱力不過是杯水車薪,但若只是給裴若雨的燙傷做點冷卻處理,倒已是綽綽有余。
裴若雨起先被我抓住手腕,面上一紅,還試著略微掙扎了一下。但被我一吹,通體舒泰,甚至還打了個冷戰,立刻便停止了齜牙咧嘴的痛苦表情和“兮兮謔謔”的慘叫聲,反倒奇怪地問我:“阿賤,你是不是肚腸裡有寒症?要不怎麽能吹出那麽冷的氣?”
我調皮地笑笑,答道:“我是冰箱投胎,雪櫃轉生。”
“什麽鬼?!”裴若雨自然不明白冰箱和雪櫃是什麽,因為她不曾遇見我在通天山上遇見的那些神神道道的家夥。這些家夥多少有些神通,偶爾魚躍龍門,從一個時間池跳到另一個時間池,回到所謂的過去或穿越到所謂的未來,都不過是某種並不太稀奇的境遇。而塵世中無知的人類,當然也包括裴若雨,自然也就無從知道遙遠的外國和過去、未來的事物。
“隨便吧,”裴若雨不再糾結冰箱雪櫃,忽然歡喜地說道:“阿賤,好阿賤!我知道你神功蓋世,能不能想辦法幫我搞點晶璧,不用多,拳頭大小就行。一采到晶璧,我們就立刻繼續往前趕路!”
“你要這東西幹嘛?這麽缺錢?”我雖然嘴上問著,心裡已經開始盤算該如何為我的女神鑿下盡可能大的一片晶璧。如果金錢能夠讓她開心,我便要給她金錢。如果愛情能使她幸福,我便要給她愛情。如果找到吳青柯能夠讓她心滿意足,那我……那我不知道該怎麽辦好了。
我皺眉抬頭,望向火山口的上空,想著要是再來一場雷雨,也多少能有一點降溫,是闖出去采挖晶璧的最佳時機。只可惜,天上沒有一絲雲朵,火山口附近一片赤彤,熱氣蒸騰,扭曲了萬物,天上真假三個太陽無聲懸掛,耀眼得如同電焊火花。這天氣,怎麽看也不像會在短時期內降雨的模樣。而裴若雨一心想著著急趕路,怕是無法等待這不知道何時會再下的雷雨了。
那就隻好立刻出去,冒著灼燒的危險。
好在我有過走出臭氣簾,在火山口逗留過一陣的經驗。我以運功激發的罡氣護體,再加上天生的陰寒體質,在火山旁經歷一段時間的烈焰燒烤之後,總算還能全須全尾地活著。雖然也感到炙熱難受,幾乎窒息,但也算是有過較量,成功摸過了這火山的底。如果再去試試,應該有機會成功敲下一點晶璧來博美人一笑。
“呃,那個,我,我,我就想打磨一顆紅棗大小的,上面刻上我和吳大哥的姓氏,以後為他做頂緞面金絲冠子,鑲在上面,送給他做禮物。”裴若雨回答我問話的聲音漸漸變小,雖然低下了頭,但臉上飛起的紅暈卻清晰可見,在我眼裡如同有火焰在她面龐燃燒。
“燒吧,你就是腦子燒壞了,才對那個混蛋念念不忘!”我一陣心酸,暗中恨恨地嘀咕,忽然又想到之前瘋魔時想象出來的吳青柯的絕世醜臉,真是又好氣又好笑。
但我又不忍心看她失望,但凡能力所及,總想著滿足她的任何請求。這大概就是真愛,愛到卑微如塵埃,愛到明知道自己賤也還是甘之如飴。
此刻為了裴若雨,再冒一次險又如何!
這麽想著,我便對裴若雨和賈老八道:“你們留在這氣簾裡,千萬別出來,我去去就來。對了,八哥,借你的鐵拐一用!”
賈老八並無二話,遞過他的鐵拐。
我極快速地瞥了裴若雨一眼,拎起鐵拐,飛速地奔向火山口。
一出臭氣簾子,灼熱的烈焰便撲騰過來,像猴急的色鬼,撲向脫光了的少女。
我皺皺眉毛——要不是我天性冰寒,恐怕這些毛發也早就燒焦了,咬牙走向離我最近的一處山崖。
到得崖壁前,我慢慢將身子趴伏在地面上,以便能夠最大限度地接近下面的晶璧。
我的破衣服做成了傘,我的濕褲子還殘存一點點水,所以我到現在也未曾重新穿上它們,此刻的我還是近乎赤裸。地面都是粗糲的沙石,被那火山的烈焰燒烤了不知幾千萬年,甫一接觸,便有劇烈的疼痛從我胸腹間傳來。我鼻端聞到一股蛋白質燒焦的味道,香臭夾雜,我知道我熟了,至少是三分熟,到了最鮮嫩的火候。
但我也顧不得太多了,這具皮囊本來也非我所有,損毀一些又有什麽關系。若是一點燒灼的痛,能換來裴若雨的歡喜,那已經很值得了。好在沙石雖燙,但我有天生冷靈和內勁罡氣護體,總算某個部位並沒有燒焦,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此是題外話,按下不表。
我趴在地面,向下探去。
晶璧雖然像夏日的攀援的爬山虎一般,幾乎遮蔽了整個火山盆地的山壁,但也並沒有完全延展到頂。我緊緊握住鐵拐,將它伸到了極限,卻差最近的晶璧還有很遠的距離。
我大為懊喪,恨恨地用鐵拐在山壁上猛砸了一下表示泄憤,鐵拐“噗嗤”一聲,沒入了這一截並未結著晶璧的山壁裡。
我忽然想起之前魔怔時候的夢境,自己可以懸空站立並且運勁發力,不知道這個是不是事實。如果現實裡也可以,那我就可以跳入盆地,然後像直升機一樣懸停在半空,再砸下一些晶璧來。
我看到了一絲希望,立刻從地上彈射了起來,胡亂撣了一下身上粘糊著的沙子,便縱身拔地,向空中飛騰起來。
很可惜,夢就是夢,現實並不是那麽友善。
我雖然輕功卓絕,跳起來甚至能超過飛鳥的高度,但停留在半空作業,卻還是力有未逮,只能徒喚“臣妾做不到”。要是貿貿然跳進盆地,只怕晶璧沒挖到,倒是先驗證了自己是一個沙璧。
我正急切又無奈,不知該如何搞到晶璧,以滿足裴若雨的小小心願時,忽然有一道光閃過。
我循著方向看去,原來是插在山壁裡的鐵拐,尾部還在微微晃動,反射出天上那三個太陽的光亮,掠過了我的眼前。
有了!
我將鐵拐拔出,心裡說道:“對不住了八哥,要是能活著出這個狗屁沙漠,我到時候找單鐵匠給你打一百根鐵拐!”
然後,我運勁發力,硬生生地將鐵拐對拗成了兩截。
我的神力無窮,雖然向吳青柯輸送三百拱的情節隻存在於夢境,但至少對付這根鐵拐如切豆腐。
我再度趴伏下來,將右手的半截鐵拐狠狠地戳進了山壁裡。然後,我攀著露在外面的鐵拐,緩緩地將身子懸掛在了山壁上。這一段山壁雖然還未結晶化,但因為年深日久受烈焰高溫灼烤,所以沙子的性狀也已經改變。可能正處於變成晶璧的臨界點,沙子不再是松散無力的,而更像是夯實的山石,其硬度足以支撐我一百多斤的身軀。
我又將左手的鐵拐插進山體,接著拔出右手的鐵拐,交替插拔,將鐵拐當作了攀援的支撐點,慢慢地向盆地深處緩降下去。
大概如此向下爬了兩三丈,終於來到了生著晶璧的邊緣。
此前我只是匆匆一瞥,也不曾仔細觀察過這晶璧究竟是何種模樣。如今近在咫尺,終於可以看個清楚了。
那晶璧如厚實的堅冰,但又並非透亮清白,倒是暗中蘊著幾分類似牙釉質的微黃顏色,泛出向晚斜陽般的光澤,看上去有點像是顏色淺顯的琥珀。奇怪的是,晶璧觸手清涼,這東西生於烈焰成於熱氣,所以該是極陽的物事,也不知為何竟然顯出寒意。
我原本還想細看,只是身下的熱氣越來越燙,我實在也並沒有太多閑情雅致再研究,咬咬牙,猛力地揮動手中鐵拐,向眼前的一片晶璧砸去!
“璫——哢哢哢哢——轟隆——嘩啦啦啦……”
“璫”是鐵拐與晶璧猛烈交擊時發出的脆響。
“哢哢哢哢”是一大片晶璧從裂開一條縫,到由這條縫分裂出無數更細小的縫時,發出的開裂聲音。
“轟隆”是裂縫到了一定長度,竟然突然爆裂開來!有一片籃球場大小——或者說,有一片方圓十丈左右的晶璧轟隆巨響著墜入了深不見底的山崖。
“嘩啦啦啦”是許多細小的晶璧夾雜著石子,從我身邊細細碎碎地滾落,也隨著那一大片晶璧,掉進下面橙紅色的熱氣裡不見了蹤影。
我沒想到晶璧是如此硬脆,幸好眼疾手快,在碩大的晶璧坍塌下去的電光火石間,我用腳尖顛球一般踢起一塊正要落下的零碎晶璧,然後輕舒猿臂一把撈住。這塊晶璧有鐵鑊大小,但未曾料想這東西極沉,方才踢的那下讓我的腳趾隱隱作痛,此刻單手撈住時竟將原本牢牢插入山體的鐵拐帶得往下滑了半尺。
好在終究幸不辱使命,沒有辜負了裴若雨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