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祭火
我沒想到他這麽直接,一時竟然連生氣都顧不上,只是傻傻地愣在了原地。
吳青柯見我呆立不動,便又加大聲音對我喊道:“滾!”
我一聽,連著兩個“滾”,聽調子這不像是要唱“滾滾長江東逝水”啊!我反應過來,立刻勃然大怒。原本我還想不給這個情敵好臉色看,想不到被他搶了先機,反而先發製人給了我一個下馬威。我心頭火冒,一時也顧不得形象了,立刻像個潑婦一般叉著腰罵道:“哪娘娘個,你別不識好歹!要不是裴若雨叫我來,我恨不得……”
話音未落,便感覺腦後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奔襲而來。
我根本來不及轉頭去看,也無法如何優雅地閃避,情急之下,隻好使出就地十八滾,在虛空的雲氣中打了幾個滾。
一道粗壯如房梁的閃電,伴隨著“轟隆”一聲巨響,狠狠地砸在了我的身後。空氣中的震動令我感覺渾身的皮肉都在顫抖,簡直是震蕩減肥的絕佳機會。
“我說了叫你滾,不然避不開的。你沒事吧?”吳青柯看我一眼,盡量裝出淡然的模樣和我說話,但他腦門上暴綻的青筋表明了他此刻是有多吃力。
我也無暇和他計較到底這個“滾”和那個“滾”有什麽區別和聯系,只是立刻站起來,假裝自己不曾狼狽地在地上打過滾,也故作淡定地問:“到底要不要幫忙?”
他並不立刻答話,只是拚命地舉劍畫著莫名其妙的圖案。
我不再追問,只是沉默地看著他,我自然比他更有耐心,畢竟這時候,吃力的是他而不是我。
他終於還是頂不住了,說道:“我沒想到你能做到空行(我猜就是指在空中行走與停留——阿賤按),這也好,至少說明你有足夠的能力幫我。你從我戩未穴處度三百拱真氣給我吧!”
我們修行之人到了一定境界,體內便有真氣流轉。真氣以“拱”為單位。一拱大概可以擎一百斤物,若是有十拱真氣,在人類中已經堪稱高手了。真氣可計數,方式是自掌心輸出,配合平常的呼氣動作,一口氣呼到接不上了,便是掌中輸出了一拱真氣的量。尋常人一口氣的長短因人而異,但修習到有真氣產生的高手,每個人的一口氣都是恆定的,約為五分之一盞茶的時間。我不知道自己有幾拱真氣,因為從來不曾試驗過自己的極限所在。但三百拱已經是個很大的數量了,不知道他為什麽對我這麽有信心。只是這時候有沒有那麽多也不必糾結了,為了裴若雨,盡力而為吧。
我上前幾步,站到了他的身後,默默尋找到了戩未穴的位置,然後伸出右掌貼了上去。
剛一貼上,便感覺他的穴位裡隱隱有一股吸力,竟讓我的手掌牢牢地黏在了他的身上。
我也顧不得許多,催動真氣源源不斷地輸了過去。
一拱,兩拱,三拱……我越輸越開心,沒想到自己真氣如此充沛,輸了很久,竟然絲毫不覺得吃力。我心情輕松,甚至還有余力發問道:“你這是在做什麽?真的要引雷擊山?”
吳青柯得了我的真氣,方才緊張的局面果然也緩和了下來,讓他畫起符咒來更遊刃有余了。此刻聽我發問,他便答道:“是啊,左近百姓苦此山久矣!我要利用閃電霹靂之力劈開這座火山,用山石覆蓋岩漿,並且利用山石自身的重量,將岩漿都壓入地下更深處,直至對人不造成威脅為止。感念上天有好生之德,送你至此,今日若是沒有你的援手,
我恐怕必將以失敗告終,並且元氣大傷。” 我心裡便嘀咕:聽起來似乎很崇高的樣子。但說來也是,這麽醜的男人,也只能人格偉大,才有可能有人愛了。不然,我都很難替裴若雨找到科學合理的借口了。
我雖一邊胡思亂想著,但一邊還是老老實實地輸著真氣給他。
眼看快到三百拱了,突然只聽得那吳青柯一聲暴喝,接著手中怪劍迅速飛舞起來,像是開到了最大檔的電扇葉子,一時竟只見光影不見實體了。
天上聚集的烏雲在那一瞬間突然就像是被灌注了生命的怪獸,咆哮著,震顫著,聚散著,揮舞著無數銀色長鞭,向吳青柯手中的長劍抽打過來。
我雖然不懂,但看這氣勢,便隱約覺得應該是到了關鍵時刻,也許馬上就要劈山了!
我心底興奮起來,這麽壯觀的事情,我作為修行千萬年的礦和劍,從未見過。倒是變成了人沒多久,居然就有幸遇見了。所以有些東西,真的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運氣求不來,但該你的也不會錯過。
吳青柯手中忙個不停,動作舒展瀟灑,一襲襤褸的長袍被風鼓動,膨脹得像一條生氣的河豚。
但他突然回頭朝我笑了一下。
我不是太明白他這個莫名其妙笑容的意義,不知是感謝我度真氣給他,還是因為馬上要大功告成而高興,又或者是看我帥氣想暗示我他喜歡我?
但答案很快揭曉了,他大聲說著什麽,只是由於此刻霹靂巨響更甚於此前,所以完全聽不真切,我便不自覺地向他湊過去了一點。
他應該是又重複了一遍,對我說道:“劈山容易,壓火難。唯有用一個道行高深的修行者作人牲活祭才能確保其效,令岩漿山火永世不會再翻騰而上。所以,待得稍後山體一崩塌,我便會縱身躍入,將肉身和魂靈融於地火,這樣才不至於白費了這一番周折。”
“什麽意思?你要送死?!”我大吃一驚!雖然明知自己對這個男人是極度厭惡的,但僅僅是因為他搶了我的裴若雨,實在也是罪不至死。
“是的,祭火!不然等於白乾一場,必須有合適的人填命!而這個人自然非我莫屬了!”他又朝我笑了笑,我這才朦朧地理解了這笑容背後的意義,這是求仁得仁的滿足啊!
但是我突然想到了什麽,一把抓住他的肩頭,大聲問道:“你死了,叫裴若雨怎麽辦?”
他沒想到我會問他這個問題,稍一沉吟,便苦笑著答道:“我哪裡配得上她,所以從未說過要和她在一起。更何況,相較於造福萬千黎民,兒女私情又何值一提。”
我聞言卻怒了,一拳砸在他的背上。
我的武功你也知道,遠超人類可想象的水平。這一拳是憤怒之下本能砸出的,雖然不算是全力以赴,但好歹也是重逾千斤。可是他生受我一拳,竟然只是晃了一晃悶哼一聲,甚至連手上畫符咒的動作都沒怎麽受影響,可見他的修為也真的是深不可測了。
我有些吃驚,但此刻也不管許多,大聲喝罵道:“吳青柯你個王八蛋!你知不知道裴若雨為了找你,吃了多少苦?歷了多少險?暗中流過多少淚?她好不容易找到你,你卻連句話都不和她說就上趕著要去死,你是不是也要讓她跟著你去死?”
吳青柯起先不敢作聲,顯然也自知理虧。憋了一陣之後,囁嚅道:“可這火山為惡多年,方圓近千裡的百姓都被它威脅著生命,我又怎麽可能棄之不顧?”
我其實聽不見他小聲嘟囔的話語,但看著口型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我討厭他這副逼型屌勢的模樣,情緒激動起來,越想越氣,接著又提高聲音罵道:“你他媽別臭美了!你真以為你是救世主啊!百姓沒有你,苦歸苦,卻照樣能活。而你要是死了,我看裴若雨一定也是不想活了,她的脾氣我太了解了!你死,不僅是你自己的事,還關系到直接殺害這個世界最愛你的人,你簡直就是個殺人凶手王八蛋!你要殺裴若雨,那不如我先殺了你!”
他手中揮舞的動作遲滯了一下,但此刻的雷電已經猛烈到無可複加的程度了。
“可是,那你看,這,這怎麽辦呢?”他皺著一對倒霉的八字眉,抬頭望望天,又低頭癟著嘴大聲問我。
“哪娘娘個!如果一定要有人死,不如我死吧!反正我也算是個高手,反正我活著裴若雨也不喜歡我,反正我他媽本來就不是人!”我心中憤懣,大聲對他吼道。
“這樣啊,好啊!好啊!”沒想到我話還沒怎麽說完,這天殺的吳青柯竟然如獲至寶,連連點著頭開心地答應了下來。
我大窘,他怎麽不按套路出牌啊!怎麽著也該和我客套爭執一番啊!
但是已經容我不得我反悔了,天地間猛然響起一個炸雷,我隻感覺到全身都被一股灼熱的氣浪包裹住了,然後耳朵“嗡”地一聲,就再聽不見任何的聲音了。
我看見兩三道寬闊可怕的閃電從他的劍尖上掠過,然後像是調頭飛馳的巨龍一般,又回轉到了劍尖上。
吳青柯臉上有一種因為興奮而輕微扭曲的猙獰,他的眼睛裡映著閃電,亮得有些妖異。他笑眯眯地看著我,嘴裡高喊著:“準備!準備!這霹靂的劈山值快圓滿了!”說完,在原地擎著怪劍旋轉了三圈,像是個碩大無朋的陀螺。
我恨不得拿皮鞭像抽打真正的陀螺一樣狠狠抽他一頓,總感覺自己是上了他的套。但是再想想,他也沒逼我什麽,是我自己傻乎乎跳出來,說要替他成為人牲去祭火的。而我一貫秉持的原則是:做人做劍都一樣,應該一諾千金重。
我想低頭再看裴若雨最後一眼,但是不知什麽時候身邊竟然起了一陣濃重的雲翳,這半空與地面之間,完全不可對視。我覺得自己像騰雲駕霧的仙人,本質上與人間也是陰陽兩隔。我心裡歎了口氣,我這麽偉大自我犧牲,既是為了周邊百姓的福祉,也是成全裴若雨和吳青柯的愛情,可惜裴若雨卻根本不知道,甚至連我是怎麽死的,她都沒法看到。
這時候,我覺得最適合的BGM一定是“很愛很愛你,所以願意,舍得讓你,向更多幸福的地方飛去”,可惜我此刻被炸得半失聰的耳朵裡,只有雷聲顫動帶來的沉悶的“嗡嗡”聲。
突然,整個天地一片炫亮,仿佛你猛抬頭和太陽對視了一眼一般。我本來已經近於失聰,此刻又陷入幾乎失明的境地。朦朧中,我隱約看見吳青柯向我伸出一隻手,然後感覺他又湊近了我的耳朵。他呼出的熱氣讓我全身發癢,但一想到一個男人——而且還是我憎惡的情敵——此刻幾乎要親到我的耳垂了,我不由得一陣反胃。他似乎用盡了全身力氣對我說,我才模模糊糊聽見內容:“時候到了!你準備好,我會全力一掌把你推下去,咱們就成功了!”
然後我感覺他的手掌抵住了我的後心。
他的手溫暖而厚實,但被這隻手抵住的地方,卻讓我生出了濃重的寒意。
就在那千鈞一發的時刻,我突然心頭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更可怕的是,我居然被這個念頭控制了!說時遲那時快,我做出了一件極度可怕的事:在吳青柯掌力未吐的那一瞬間,我以最快的速度繞到了他的後背,以最大的力量向著他的後心猛烈地擊出了一掌!
饒是他再是神功蓋世,也經不起我這樣被半仙加持過的劍人全力以赴的一掌。他硬生生被我一掌擊實,頃刻便像斷了線的風箏一般,從高空裡直直地向下墜去!
我看他絲毫沒有掙扎的模樣,任憑身子一動不動地下落,便覺得,很可能他在掉下去摔死或者被火燒死之前,已經被我打死了。
須臾間,被他下墜時撞破驅散的雲翳很快又像潮水一般包圍聚攏過來,將他掉下時搗出的小小空隙填滿了。眼前只有一片白茫茫厚實的煙靄,我再看不見他的身影了。
這一刻,我突然覺得全身毫無力氣,竟然軟軟地癱倒在虛空裡。我感覺自己的身體一直在微微顫抖,不知道是因為這一掌用力過猛,還是因為心裡有些莫名的情緒——偷襲的愧疚或者殺人的害怕,又或者是除掉情敵的快慰?
我知道,在地面的裴若雨和賈老八是不會知道在這雲端之上,究竟發生了什麽故事。他們的視線完全被厚重的雲塊所遮蔽,也許只能看見吳青柯墜下去的一點黑影。我只需要告訴他們吳青柯是如何偉大,為了消除這火山的災劫,甘願成為人牲去祭火,他們一定就會深信不疑。吳青柯偉大的自我獻身,能劈了火山,滅了烈焰,我和裴若雨、賈老八以及周圍那麽多百姓得以活下去,這一切自然都是極好的。更重要的是,從此裴若雨死了和他在一起的心,我應該便大有機會了。
只是,我以這樣卑劣的手段收獲愛情,不知道以後和裴若雨在一起的漫長時光裡,會不會因為時時回憶及此而遭受良心的譴責,於是痛苦不堪?
可那又怎樣,我又不是個人,我沒有人性,我實用功利,我不擇手段,我下流卑鄙,那也很正常啊!人類的道德法則, 未必適合於我,我是一把劍,本質上是一坨冰冷的鐵而已。
我哪來什麽良心?!
我自我開解著,渾然不記得,自己是怎樣熱切熱烈熱情地愛著裴若雨——這時候完全就不是冰冷的鐵了,這和我的自我認知產生的矛盾尖銳不可調和。
我自己和自己辯論著,時正時反,卻並無定論。但是我忽然意識到,吳青柯被我打下去已經很久了,照理應該已經跌到了火山之底。可是,為什麽感覺火山仍在肆虐,熱浪毫無退卻?
難道吳青柯的祭火之術根本就是無效的?或者是必須要生祭,卻因為他掉下去的時候已經被我打死了,所以功虧一簣?又或者,他一個人的力量不足,還要有另一個高手的能量補充,才能真正有效?……
我百思不得其解,一時也沒有答案,隻好先斂氣凝神將真氣聚攏起來,才總算慢慢恢復了力氣。
我心頭記掛著裴若雨,便立刻對著腳下的空中奮力扇出一股掌風,試圖驅散雲層。
雲層雖厚,但畢竟不過水汽凝滯。以我的神力,一掌下去,雲翳便立刻四散逃離。我探頭向下張望,只見火山依然赤紅,岩漿翻滾不絕,竟似乎一點都沒有消退。我心頭沮喪,不知為何生祭無效,突然,只看見紅光暴漲,竟然從火山的環形口中,噴薄出一股熊熊燃燒著的火漿。
這火漿速度奇快,連我這樣的高手竟也閃避不及,被端端地噴濺在了臉上。我立刻感覺兩邊臉頰劇痛無比,仿佛肌膚血肉被無數鋼刀剜剔,不由得用盡全力“啊”地一聲喊叫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