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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把多情劍》第10章 險境
  十險境

  此刻我很憎惡自己的肉身。

  我甚至開始後悔,當初既然半仙願意實現我的願望,我為什麽非要變成人類去接近裴若雨。我更應該懇求半仙讓裴若雨回心轉意來把我撿回去,從此劍不離身日夜相伴。

  如果我還是一把劍,我就可以在關鍵時刻像之前的許多次那樣陡然發威保護裴若雨。

  如果我還是一把劍,我根本不必呼吸,也就不會中什麽狗屁的“木僵鎖魂散”之毒而在瞬間就失去戰鬥力。

  如果我還是一把劍,我就不會有人類肉體的痛苦。那時候雖然也會因為和別的兵刃撞擊而產生痛覺,但那是鐵器的痛,堅硬而乾脆,痛一下就是一下,痛在一處就是一處。哪裡會像這人類的肉身,只是被蘸了鹽水的皮鞭抽一下,卻能持續不停地痛很久,明明只是被拔了指甲,卻仿佛連心口也痛得令人抓狂。如果我還是一把劍,我就不必承受這種神秘乖張毫無邏輯可言的疼痛,也就不會在此刻成為了被“吞天虎”他們折磨,以要挾裴若雨為他們解穴的工具。

  是的,直到此刻,他們還堅持認為裴若雨是有能力解穴,只是不願意為他們解穴——這大概是因為那個殺千刀的吳老太婆對他們的震懾太大,以至於他們因畏懼而生信賴,潛意識裡都根本不敢懷疑這個老太婆說的話到底是真是假。

  此刻“黑虎寨”的大堂裡,從粗大的梁上垂下一股結實的麻繩,這麻繩緊縛著我的腳踝,把我倒吊了起來。

  我感覺所有的血液都往腦袋湧來,有一種快要爆裂的脹痛與暈眩。

  幾個嘍囉用燒紅的烙鐵在我的肚腹之間印下了幾處疤痕,四下立刻彌漫出皮肉燒灼的焦香味。然後,又有人揮舞著蘸了鹽水的皮鞭,狠狠地抽打在我身上。我感覺全身上下有一種火辣辣鑽心的痛,能感覺到神經在一跳一跳地瘋狂撞擊肌膚。但我疼痛是肉體上的,我的心裡更有許多的憤怒,想著,你們打我也就算了,這又是烤又是鹽的,莫非真的要吃人?!

  更讓我生氣的是,賈老八明明也被吊在一邊,卻也僅僅是吊著,並沒有誰對他動粗。我忍不住憤懣地質問:“為什麽只打我一個?八哥比我扎實,你們打他更刺激呢!”

  “吞天虎”慢條斯理喝一口酒,用三個指頭撮了幾粒花生米扔進嘴裡,冷笑一聲答道:“我看你老是偷看女俠,一副賤兮兮的模樣,不像好人,所以就看你不太順眼嘍!”真是荒謬,一個壞人說我不像好人,簡直如同妓女罵良家少婦穿得少太不要臉一般。

  他頓了頓又詭笑著說:“其實我也是在幫你!”

  “你幫個屁!啊,屁,屁,屁,屁股——”我剛罵了一句,屁股上立刻又被烙鐵燙了一下,“嗞啦”一聲,油煙蒸騰,肉香彌漫。

  “你想啊,就你那個賤樣,誰都看得出你垂涎女俠。但我看女俠對你愛理不理,你大概也摸不透她的心思吧。我拿你開刀,正好可以幫你證明你在女俠心裡的分量。她要是心裡也有你,必定是不舍得你吃苦,自然便會救你們。”“吞天虎”說出一番歪理,洋洋得意地望向裴若雨。

  此刻的裴若雨看著被折磨得鮮血淋漓焦香四溢的我,一雙妙目中熱淚滾滾而下,但她的喉嚨早已因為之前一直大喊大叫想要製止他們而變得嘶啞,現在連再喊一句“住手”都力所未及了。我知道,她自小養尊處優,習慣了眾星捧月,就算這段時間獨闖江湖,屢遭敗績,也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內心充滿了無力感和屈辱感。

  “吞天虎”看著痛苦不堪的裴若雨,皮笑肉不笑地說道:“女俠嫌棄我們是壞人,不願救命,我也是理解。但正因為我們是壞人,所以我們能夠問心無愧地使用許多好人不屑的手段,來達到目的。你是女俠,你重義,我便想看看你重不重情。這位賤兮兮先生是女俠的友伴吧,我就是好奇女俠是會為了正義而始終不予出手解穴,間接殺了我們這些壞人以及你這位好人朋友,還是為了救這位好人朋友而不得不順帶救了我們這些壞人,從而犧牲了正義?”

  裴若雨面色淒楚,她轉過頭不看“吞天虎”猙獰奸邪的面目,卻終於頹然地癱倒在地,無力地做了個手勢,示意嘍囉們停止折磨,她願意再試試。

  “吞天虎”嘴角掛起一絲邪笑,卻對我使了個曖昧的眼色,大概意思是,沒想到裴若雨還挺看重我的。然後,他轉頭對裴若雨道:“女俠若能相救,我一定放三位即刻下山,寨中財寶任三位自選帶走,決不食言!”

  我心裡苦笑,我知道裴若雨的脾氣,她雖然出身富賈大家,但頗有江湖女兒的豪氣和義氣,就算不喜歡我,僅僅出於朋友情誼,她也不會置我於不顧的。我只是心頭不安,因為知道她根本無法解開這些山賊的穴道。如果山賊因此遷怒於我,又來折磨我,我倒也不害怕,大不了吃點皮肉之苦,肉身痛苦一點,傷疤多了難看一點而已。我更擔心的是,他們堅持誤以為裴若雨就是能出手而不肯出手,山賊們會不會惱羞成怒,命也不要了,打算同歸於盡,就直接對裴若雨不利了。

  但是我如今無能為力。

  那“木僵鎖魂散”著實厲害,而且為了保險起見,山賊們後來又捏著我和賈老八的嘴巴,給我們吸入了三次。所以我現在只要稍一運氣,立刻感覺萬針扎身,心口劇痛,根本無法發力動武。而他們之所以不給裴若雨吸這股酸臭味,自然是需要她運勁發力才能解穴。

  裴若雨用袖子抹一把臉,在一個山賊背上又是一陣胡亂拍打。眼淚鼻涕就都擦在了他的背上,暈成一小片深色的痕跡,乍看如同一個悲傷的鬼臉。裴若雨手舞足蹈的樣子不像解穴,倒像是一個正在扶乩的女巫跳著大神,打出了一套“虎鶴雙形”。

  “吞天虎”看著裴若雨作法時,臉上猶掛著一絲假笑,這種皮肉皺縮卻僵硬寒冷的笑,讓他的模樣更顯可怕。但我似乎能很明顯地感覺到,他的耐心正在漸漸消失。

  裴若雨大概在那個山賊身上又花了一盞茶的工夫,累得香汗淋漓,幾欲抽筋,可那山賊的穴道還是封閉不通,像上下班高峰時堵成一鍋粥的馬路。這群山賊的性命正像迅速燃燒的香炷一般將要徹底變成灰燼,而裴若雨、賈老八和我,是比他們燃燒得更快的那種香。

  “夠了!”“吞天虎”突然大喝一聲。

  裴若雨先是被嚇得打了一個寒顫,繼而便黯然地垂下雙手,低著頭一屁股坐倒在旁邊一張木凳上再不會動彈半分了。

  “哼,看來你是一定要我們死了!那就一起死吧!”我最擔心的事情,看來似乎終於要發生了:山賊惱羞成怒,不憚於同歸於盡了!

  “吞天虎”忽然起身,“嗆啷”一聲操起了旁邊的一把九環斬月刀,大步走到裴若雨面前,說道:“我‘黑虎寨’雖然做的是剪徑行當,但也不是全無骨氣之人,你如此戲弄,我便寧死不受此辱。如今這場面,看來我們是解穴無望了。那便罷了,索性大家結伴去黃泉,聲勢浩大些,也免得落單了要受那夜叉小鬼的欺負!”他環顧四周,對一眾嘍囉說道:“弟兄們,怪我這個做哥哥的無能,著了那老太婆的道,害諸位要跟我一起死。死之前,我先拿這三人祭刀,然後我第一個殺了自己,咱們黃泉再見!”

  眾嘍囉慌忙齊聲大喊:“大當家的,不要啊!”也不知道是勸大當家的不要自殺,還是勸大當家的不要放棄再讓裴若雨試試。

  我也大喊:“哪娘娘個,你們要死,關我們屁事啊!”

  “吞天虎”又怎麽可能理會我,大刀一揮,指向裴若雨,道:“小姑娘,我最後做回善事,第一個殺你,免得你看到他們兩個死在你面前,又白白多傷心一場!”

  說罷,竟然真的高高舉起了九環斬月刀!

  “住手!”就在這性命攸關的危急關頭,突然不知何處傳來一聲斷喝,聲音洪亮,尾韻震顫,竟似隱然有金屬之聲。

  “吞天虎”動作稍稍遲滯了一些,所有人循聲看去,才看清說話的人是賈老八。

  賈老八原本被五花大綁塞在角落裡,是全場最不受關注的一個,此刻自己緩緩地站了起來,成為了全場的焦點。

  他目光堅毅地望著“吞天虎”,緩緩說道:“大當家的,女俠不是不肯,實在是不會,之前那個吳老太婆為什麽說女俠會解穴,大概裡面有什麽誤會。這‘風魄穴’被封的情況,我此前也遇到過一次。雖然那次不是我替人解的穴,但有幸在一旁觀摩了一陣,多少也看出些門道。既然大當家連死志都立下了,不知道能不能再給我等三人,給你自己,也給眾多兄弟一個機會,讓我來試上一試?!”

  “吞天虎”聞言開始猶豫起來。一開始他和賈老八閑聊,賈老八已經自報了家門。“賈家寨”以及賈老八的名聲他應該是聽過的,自然也是知道來者是什麽人物。現在賈老八提出這樣的要求,他也似乎並沒有拒絕的理由。

  “吞天虎”掃視了一下全場,看到那些嘍囉們眼裡都流露出明顯的求生欲望,便將手中大刀一引,高聲對賈老八道:“好!”

  為防止賈老八耍詐,我和裴若雨作為人質,分別被十來把寒光閃閃的刀在脖子上架了一圈,乍看像是兩朵得了白化病的向日葵。

  我對賈老八的本事心存信賴。我知道以他的功夫,要尋到“風魄穴”並非不可能。雖然當初是我輕松擊敗了他,但是我心裡明白,那是拜了半仙所賜,讓我的能力超越尋常人類。所以,我現在心裡只是罵自己和賈老八都太笨,早就應該想到讓他代替三腳貓裴若雨去解穴,那也許早就大功告成,我也就不必受那麽多皮肉之苦了!

  這麽想著,我開心地笑了起來,轉頭去看裴若雨。

  裴若雨眉頭緊鎖,看著賈老八緩緩向之前捱了她一套“虎鶴雙形”的那個嘍囉走去。那人一臉驚恐,蜷縮在角落,顯然心有余悸,只怕還得白白挨一頓揍。

  我朝裴若雨擠擠眼睛做了個鬼臉,意思是讓她放寬心,賈老八出手,馬上就能走。

  裴若雨看我一眼,眉頭依然擰成了一團麻,似乎並沒有我這麽樂觀。

  我看看四周那些把刀架在我們脖子上的山賊,見他們也都聚精會神地盯著賈老八,並沒有把注意力放在我和裴若雨身上,便壓低聲音對裴若雨說道:“別怕,賈老八能行!”

  並沒有人阻止我說話,他們只要保證賈老八一有異動,便能割下我們的腦袋就好,至於我們說話,對他們而言其實也無關緊要。

  裴若雨面色凝重,也壓低聲音道:“阿賤你別太高興,賈老八就算能解穴,這幫強盜能不能放我們也不一定。”

  我一聽,狐疑道:“不是吧,那個山大王不是答應,只要能解穴,就讓我們離開嗎?”

  “哼,強盜的話你也信?”裴若雨對我的天真嗤之以鼻。

  “可眼下也只能讓老八試試了。”我不敢細想強盜的話到底可不可信,其實是被裴若雨這麽點了一句,心裡已經開始動搖了。

  “試就試吧,反正對他也沒損失。解開解不開,他自己脫身都不是問題。但你我怕是要死在這裡了!”裴若雨幽幽地歎了一口氣,語調平和,倒不像之前那麽驚慌失措了。我不是很理解她前後態度的變化,但我猜,一個人大概只有放棄了,才會面對生死波瀾不興吧。

  我還是試圖安慰她,說道:“老八不會丟下我們不管的!”

  裴若雨似乎再次被我的天真打敗,苦笑了一下道:“他和你我無親無故,何必為了救我們送命?更何況,我怎麽說也算他的債主,我死了,他便沒了責任。到時候山賊們也必定因為死穴被封而全部死光,他只要說已經照著約定幫我找到了人,便能名聲更盛。世間已沒有知情人,一切都死無對證,旁人也只能相信了。這種局面,他又何樂而不為?”

  一番話說得我心驚肉跳,我沒想到裴若雨這樣純潔的小姑娘,居然能以如此陰險惡毒的假設去推斷老八,但她所說的似乎聽起來又非常合情合理,完全沒有破綻。我不由得感慨起來,覺得人類真是複雜,我這個半真半假的人類如此單純的直劍思維,遲早要死在真人類手裡。

  就在我和裴若雨說話間,賈老八已經服了山賊給他的解藥,解了“木僵鎖魂散”之毒。他站在那個試驗品山賊背後,屏氣凝神,突然閃電般出手了!

  只聽得一陣“啪啪啪”肉體撞擊聲和“嗯嗯嗯”的呻吟聲——嚴肅點,別想歪,這是救命呢,賈老八在瞬間已經擊出了九九八十一掌,每一掌都在“風魄穴”可能移動的范圍內。他面色凝重,額頭微微冒汗,縱然高手如他,也知道此刻是生死攸關,不光對於山賊們,也對於我們三個。

  我眼裡冒著希望的火花,一顆心卻是“砰砰”直跳,劇烈程度不亞於那天下午在“白花鎮”的“單記鐵鋪”裡初見裴若雨時的狂亂。

  但何止是我,此刻在這山寨裡包括“吞天虎”在內的所有人,哪一個不是懷著忐忑的希望,一顆心激烈跳動著,有縫紉機針頭上下一般的急促。

  “嘿!”賈老八突然開聲吐氣,發出了一記斷喝。

  我們都知道這是他的最後一擊了!

  所有的聲音在一刹那戛然而止。

  賈老八不再動作,小嘍囉也斷了哼哼。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但每個人都聽見自己心跳如雷。

  有那麽一會時間,四下裡死寂得仿佛世界已經毀滅。

  所有人靜靜地呆立了很久,直到聽見賈老八一聲長歎,說道:“對不住,我盡力了!”

  這句通常是電視裡醫生對死者家屬說的台詞,此刻從賈老八嘴裡說出來,等於是宣判了在場所有人的死刑。

  人群裡有反應快的,已經開始騷動起來。有不知道憤怒地罵著誰的,也有頹然癱倒在地嚎啕大哭的,還有呆若木雞面如死灰下意識地和身邊人緊緊擁抱的。

  “吞天虎”淒然一笑,說道:“也好,死心了,就一起上路吧!”

  賈老八並沒有如裴若雨擔心的那樣,自顧自殺出山寨,反倒是一臉沮喪, 慢慢地向我們走來。

  他看我兩眼,苦笑搖頭道:“那吳老太太真是厲害,我根本摸不到‘風魄穴’所在。”

  “還說那老太婆是那個殺千刀的吳死鬼的娘,這回害死我們了!”我不由得遷怒起老太婆來。要殺這些山賊就痛快點殺,要殺我們也別故弄玄虛,就面對面和我們正面肛,何必搞這麽一出借刀殺人的把戲!

  裴若雨卻瞪我一眼,嗔怒道:“不許你罵吳大哥!”

  我啞然,裴若雨都死到臨頭了,還護著這個吳大哥,可見是中毒至深了。

  賈老八走到了我的面前,不再說話,只是突然用力地抱住了我。

  我被賈老八的熱烈搞得有些吃驚,但也由不得我吃驚太久,那“吞天虎”又“嗆啷”一聲操起了他的九環斬月刀,大步地朝我們走來。

  裴若雨看看我,短促地說了一句:“阿賤,對不起!”

  我不知道她為什麽要說對不起,是覺得不該連累我嗎?她難道不知道我喜歡她,對我而言,喜歡一個人如果足夠多,為她死一死又有何妨,她根本不必向我道歉啊!

  “吞天虎”走到我們三個跟前,搖著頭說道:“給過你們機會了,可惜你們並不打算自救。那好,成全你們,我就不客氣了!”

  說完,再沒有第二句話,揮起大刀便向裴若雨砍來——他似乎並沒有被失望衝昏頭腦,到了此刻還沒有忘記之前說的,要先殺裴若雨的承諾。

  大刀破空之聲大作,像撕碎了一匹錦綢,寒光如同閃電,飛速墜下!

  眼看裴若雨便要香消玉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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