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出手
“吞天虎”刀風凌冽!
裴若雨人頭危殆!
為愛赴死,何懼之有!
我只是心念一動,人已經不自覺地彈出,以所有人肉眼無法跟上的速度。
原本架在我脖子上的十來把鋼刀,在嘍囉們根本無法反應的億萬分之一秒的時間裡,刃口卷折起來,像被洗壞了的質量極差的T恤領子。
然後我就撞上了“吞天虎”的九環斬月刀。
如果說之前賈老八的石鉗像是一塊雲片糕,那麽“吞天虎”的這把刀則是一張桃花宣紙。
我根本就沒有感覺到一絲阻礙,便已經從刀身正中穿了過去。
刀碎了無痕。
“吞天虎”隻覺得手上一輕,揮展下去時的雷霆千鈞,瞬間就失了威勢。他愣了一會,細看手中,發現自己竟然只是握著猶帶吞口的空刀柄,而閃著寒光的刀身竟然悄無聲息地不翼而飛。
眾目睽睽之下,誰都沒有看清這把刀怎麽突然就只剩了一個刀柄,像是“吞天虎”眨眼間化身街頭變戲法的雜耍藝人,在那個瞬間給所有人使了個障眼法。
然後,“吞天虎”和一個反應快的嘍囉突然意識到,我才是那個變戲法的,因為他們詫異地發現,我從十幾把刀組成的死亡之陣裡匪夷所思地脫身出來,此刻竟然氣定神閑地站在了“吞天虎”的對面。
是的,我的毒解了。
之前為了讓賈老八給實驗品嘍囉解穴,山賊給他服了解藥。因為我們吸入了幾次“木僵鎖魂散”,那個傻乎乎的山賊在解藥的份量上很難拿捏,便稍稍給多了一些。賈老八知道自己實際需要多少,便趁對方不注意,偷偷截留了一半。就在方才撲過來和我緊緊擁抱的電光火石間,他迅疾地將解藥塞到了我的手裡,悄聲說道:“看情形不對,拚了!”
我便假裝擤鼻涕,一把將解藥塞進了嘴裡。
“真正的高手原來在這裡!”“吞天虎”強行壓下了自己的震驚,眯著眼睛看我,似乎正在盤算什麽。
我迅速地回頭看了一眼裴若雨,她的眼睛瞪得巨大,眼眶張開到了極限,令我不由自主腦子裡哼唱起“眼睛瞪得像銅鈴”。一邊的賈老八卻似乎並沒有那麽吃驚,倒是皺著眉頭若有所思。
“真人不露相啊!”“吞天虎”先是下意識地掃了一眼裴若雨的方向,發現她還是被一眾嘍囉用刀牢牢地架著脖子,便覺得多少還有些憑恃,便慢慢鎮定下來,轉過臉來對我說道。
方才,“吞天虎”的刀和裴若雨之間多少還有一點距離,我情急之下不顧一切發力撲救,還算僥幸成功。但現在我看看裴若雨脖頸上和咽喉處緊緊壓著的十來把刀,實在也沒有把握能夠一擊即中,在對方完全沒有反應的情況下橫掃眾人,將她毫發無傷地救下來。所以我也不敢再輕舉妄動,打算和“吞天虎”周旋一下再說。
於是我便笑笑,淡然地答道:“算不得真人,我是個假人而已。”我說的是實話,但“吞天虎”隻當是無聊調侃,乾笑兩聲,道:“阿賤兄過謙了!”
我沒想到他知道我叫阿賤,想來是剛才賈老八和他嘮家常的時候順帶說了一句吧,但他這麽叫我,顯然是為了和我套近乎,想顯得親熱些,這必然是因為有求於我了。
果然,他接著說道:“以阿賤兄剛才出神入化的身手,要解我們身上的穴道自然是易如反掌了。還望阿賤兄心懷惻隱,救我山寨上下幾十條性命,積德行善,
必有福報!” 我面上不動聲色,肚子裡卻暗暗不屑,心道:你們若是真信因果報應之說,又哪會落草為寇,盡做些打家劫舍攔路剪徑的勾當?
大概是見我面無表情,“吞天虎”摸不透我的心思,便又訕笑幾聲,再次說道:“上天有好生之德,阿賤兄也一定宅心仁厚,想來不至於見死不救。我今日在此帶著眾兄弟起誓,只要阿賤兄弟出手相救,我等日後必然金盆洗手安心懺悔,絕不再做這傷天害理的營生!”
我知道他們此刻為了保命,自然什麽誓言都敢發,但也正因此給我一個拿捏他們的理由。我點頭道:“我雖然並無把握,但也不想眼睜睜看著你們幾十條鮮活的性命一時消亡,那我就試試!不過……”
“不過什麽?”“吞天虎”此刻已然把我當做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大概可以答應我一切要求,甚至不惜以身相許——如果我想要的話。
“不過,我的朋友們此刻似乎不太舒服,這大概會影響我的發揮。”我雙臂抱在胸前,假模假式笑著說道。
“這……”“吞天虎”自然是有顧慮的,若是放了裴若雨和賈老八,以我剛才露的那一手,他們根本不可能攔住我。但若是不放,我擺起架子,到最後玉石俱焚,他們死幾十個,我們死兩個,對他們而言也是得不償失。
“阿賤兄,如今這局面,咱們也就不繞什麽彎子了。你先救我,我就放一個,再救我的兄弟們,我再放一個。”“吞天虎”時間有限,不敢再拖,隻好直截了當地提出建議。
我也怕時間再拖下去,他們絕望到瘋狂,拉著裴若雨和賈老八一起陪葬,所以也實在是不敢耽誤了,略一思忖,便用力地點一點頭,道:“可以,我先在你身上試,如果成了,你先放了女俠!”
“阿賤,你行不行啊?”裴若雨這時候才從我剛才神奇的表現中回過神來。
“我不知道行不行,不行就陪你一起死吧!”我故作輕松地說。
“我才不要你陪呢!要死,我也要和吳大哥死在一起!”裴若雨似乎並不領情,輕聲嘟囔了一句。我耳聰目明,聽在耳朵裡,心頭就不是那麽舒服了。但又能如何,我總也不能因為她這句話就放棄嘗試,讓所有人同歸於盡吧。
我朝“吞天虎”走了一步,擼起了袖子,緩緩說道:“轉過去!”
“吞天虎”不由自主地楞了一下,也是,關鍵時刻暴露自己的背脊給敵對之人,任誰都難免心生顧忌。但是他很快便意識到,這個時候,毫不設防反倒還有一線生機,要是再多疑猜忌,無異於自掘墳墓。因為他看我剛才那一手,知道我若是想殺他,根本不必在他背後下手,正面殺,也一定殺得他明明白白服服帖帖。
於是,他迅速地掩飾了方才的遲疑,爽快地說道:“好!阿賤兄,拜托了!”然後,他轉過身去,將背脊舒展開來。
我其實從未試過替人解穴,但理論知識倒是足夠豐富,此時此刻,也容不得我多猶豫了,便暗中運勁,腦中迅速回想起當時學習人體穴位的種種情形。
我驟然出手,隻感覺內勁吐出,遭到了一股強勁的反彈。
但這恰是點對位置的反應,若是指力能夠輕松直透,反倒說明這股勁道並沒有遇見被封鎖的關卡。
我催動內勁,在這個位置迅速地補了三連擊。指尖的阻滯一直都在,想來當初那個老太婆封住穴道時是運用了江湖少見的“盤桓勁”。所謂“盤桓勁”,是指內勁並非單一方向進入人體,而是以幾股力量交錯編織的形式像一團亂麻般鑽進一個人的穴道。因為力量之間互相牽製與鎖定,因此這股力道可以經久不散,如同在人體內盤桓寓居一般,可以封住穴道很久而不泄勁。
以我長久以來對人類江湖的了解,能運用“盤桓勁”的,當世也不過三五人了,但沒有一個是老太婆的模樣。
我心裡暗暗稱奇,沒想到一個名不見經傳的老太婆居然還有這樣的能耐,江湖之深,奇人之多,真是遠超於我的想象。
“呃!”一聲短促的悶哼響起,“吞天虎”的身子向前傾了一下。
我收回手指,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成功。
有那麽極短的一兩秒鍾,整個山洞內又變得鴉雀無聲,每個人都屏住了呼吸,仿佛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吞天虎”受了我數指,面色有些蒼白,但也沒有馬上開聲說話,只是緩緩地盤坐下來運功體察。
所有人都暗暗捏著拳頭,不知道這最後的一線機會是否能夠讓這一山洞人的性命得以保全。
“成了!”“吞天虎”突如其來的一聲叫喊,高亢激越,在山洞裡不住回蕩。
在極短暫的靜默之後,所有人都立刻理解了這兩個字的含義,全部都歡呼雀躍起來。
我甚至被離得最近的兩個小嘍囉緊緊地擁抱起來,像夾在三明治中間的那個蛋或午餐肉。
但是這個樣子實在太別扭,坦白說,我甚至感覺到了這兩個變態在我身上有惡意磨蹭的企圖。這種惡心感讓我瞬間從自己能夠完成如此高難度解穴的喜悅中清醒過來,趕緊發力將他們甩到了十丈開外。然後,我一把按住了興奮得像個彈簧般跳躍不止的“吞天虎”。
“大王,還望兌現承諾!”我朝裴若雨看去,她臉上也有掩飾不住的笑意,但是旁邊那圈山賊雖然也在歡呼,卻依然十分敬業地將刀抵著裴若雨的脖子。
“吞天虎”正在蹦躂,被我一把按住,歡樂戛然而止。
他起初一愣,但繼而抬眼看看我,詭異一笑,卻道:“阿賤兄果然是好本事,早知道你能解穴,咱們之前又何必如此折騰呢!我確實說了,只要你先替我解開,我便叫兄弟們放了女俠,只是啊,我剛才是急糊塗了才亂說話,現在仔細想想,若是放了女俠,以阿賤兄你的本事,一下子把我們全都弄死也不過是輕輕松松的事。”
我一聽話意不對,皺眉喝問道:“你什麽意思?!”
“嘿嘿,我也沒太大意思,不過是個簡單的意思:還請阿賤兄幫我的弟兄們一個個都解了穴,然後請阿賤兄和賈老哥在此稍候一陣,我們請女俠護送我們一程,待到確認自己安全無虞,便將她毫發無損地完璧歸趙。”那“吞天虎”慢條斯理地說著,一派大言不慚的模樣。
我明白了意思,陡地暴怒,高聲罵道:“你這他媽就是要耍賴了!”怒意高漲,我一揮手,便卷起一陣掌風,原本只是想推搡“吞天虎”一把,沒想到竟然將他打飛到了五丈開外。
“吞天虎”一聲慘叫,咳出一片鮮血,吐在岩石上,猩紅觸目。但他竟然反而笑了起來,喘了幾口氣,說道:“你看,你如此神功蓋世,若是我放了人,怕是所有兄弟都要和我命喪當場了。你若是不同意,索性將我打死,就能體會一下你心愛的女人慘死在你面前的感覺了!”
有機敏的小嘍囉一聽這話,領會了上級精神,立刻在鋼刀上加了幾分力,裴若雨痛呼一聲,雪白的脖頸上,竟然滲出一道嫣紅的血絲來。
我方寸大亂。
現在看來,半仙賜我的神通已經足夠驚世駭俗了,要殺幾個山賊不費吹灰之力。可是,假使裴若雨有個三長兩短,我就算殺光全天下萬千山賊,又有什麽意義呢?
我緊握的拳頭不由自主松懈了下來,全身因為方才的憤怒而聚集的澎湃內勁在一瞬間泄露殆盡。我恨得牙癢,卻再不敢輕舉妄動, 裴若雨每受一分痛苦,我的心裡便感受到千百倍的痛苦。
我無力地質問:“你們雖然是山賊,但行走江湖,難道真的一點都不講江湖道義嗎?”
“吞天虎”擦了把嘴角的血跡,一手扶住近旁的岩壁,掙扎著爬了起來。然後他乾笑兩聲,無賴地攤攤手,答道:“道義?都淪落到做山賊了,又哪裡還有什麽道義?阿賤兄你師傅難道隻傳你功夫,不傳你江湖經驗?”
我又氣又急,卻無可奈何,只是氣勢微弱地質問:“那你要是到時候再耍賴怎麽辦?”
他冷哼一聲,對我道:“你沒有任何和我談條件的資格,唯有乖乖照我說的做,你才能救得了他們兩個。”
我看向另一邊也被人架著刀槍的賈老八,只見他愁眉苦臉,也是一籌莫展的相貌。他自然知道裴若雨對我有怎樣的意義,但就算他再是江湖經驗豐富,也確實沒有更好的建議來處理當下的局面。
我在做山精妖怪時以及被鑄成劍之後,也曾聽說過許多類似的挾持人質的故事,但在所有故事裡,正義一方都不得不最後妥協,畢竟即便只有十萬分之一的風險,也不敢去冒。好人之所以吃虧,就在於重情重義重身份和臉面,所以有太多顧忌,而壞人之所以得逞,就在於毫無底線無所牽掛。
眼下的我毫無辦法,心裡想著也只能先妥協,再慢慢尋找機會將裴若雨和賈老八解救出來了。
但就在這個時候,我突然聽見一陣驚呼,有人高喊:“你要幹什麽?!”
然後,便是一陣喧囂的騷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