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大漠
一連幾天,裴若雨都在深夜裡被噩夢驚醒。
而我總被裴若雨的驚醒所驚醒。
看她披頭散發面色慌亂,在淒白月色下魂不守舍的模樣,我的心頭無比疼惜,真恨不得能一把將她摟在懷裡,輕聲安撫她的惶恐。
當然,我不能夠。
是的,我們是睡在了一起,但請別猥瑣地想歪,那是因為出了“舊
官山”,一路並沒有太多客棧和驛站。所以,急於趕路以至於一直錯過宿頭的我們,不得不在沿途的破廟或者山洞將就,甚至有時直接就在背風的山崖下露宿。
雖然前幾日最終有驚無險,我們三個都毫發無損地逃離了“黑虎寨”,但大家心頭莫名的沮喪與沉重卻一直揮之不去。
我耳邊總是回響著那些山賊最後時刻的破口大罵與瘋癲哭笑,腦子裡時常有幾十張猙獰歪曲的臉孔,滴著血,流著淚,滿是恨意,張牙舞爪地撲來。
我忍不住開始自我懷疑,不知道自己成為了一個人,究竟是對還是錯。
這種壓抑不了排解不了的念頭,讓我開始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害怕。
不是害怕他們鮮血淋漓猙獰的臉,也不是害怕他們會變成厲鬼報復我,而是害怕自己終究會變成一個真正意義上的人,除了血肉骨骼,連人性也和所有真正的人類一樣,變得複雜而矛盾,摻雜著良善與邪惡,有了完全獨立的自我意識——這會讓我失去對人的信賴,也會讓我的愛受到自私的侵蝕,更會讓我這樣未經過人世誘惑的新新人類失去自我控制。
我知道自己有些惶惶不可終日,但我猜裴若雨和賈老八也並不比我好多少。
我所認識的裴若雨原本可以說是個沒心沒肺的傻丫頭,對人生樂觀,對江湖向往,對愛情執著。除了追不到吳大哥這件特別的事情讓她時不時跺腳噘嘴之外,幾乎沒有別的什麽能讓她愁眉苦臉的。只是自“黑虎寨”一事之後,我倒是少見她笑了。她不僅會在長夜的夢中驚醒,甚至在大白天行進的路上也會突然面露懼色或者湧起怒意,隨即賭氣似地停下腳步,一屁股坐在路邊的大石頭上了。
我知道這是典型的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簡稱“PTSD”,中文名“創傷後應激障礙”。
我還在“通天山”的時候,聽過一頭雲遊四海,自遙遠北方而來的野豬精提起過這個毛病。
他說,他曾經修煉完滿,升到天界成了仙,跳出了人世的輪回。但是因為好奇,冒著違犯天條的風險,去了一個新奇陌生的朝代。
野豬精說到這裡,歎一口氣,說道:“人類總以為自己智商超絕,其實挺可憐的。”
因為人類並不知道,他們眼裡神秘玄幻的時光,其實是無數個氣液兼有狀態的存在,怎麽說呢,用人類可以理解的比喻來解釋的話,這些個體很像人類的湖泊——對,湖泊,我們姑且就稱之為“時間湖”吧。這些“時間湖”成千上萬,湖裡的氣液照著某個速度循環旋轉,這便是被人類所理解的時間。所有“時間湖”都擠擠挨挨地集中於天界東南角,仿佛我所認識的“通天山”腳下樵夫簡二麻子那一臉坑窪的麻子。
所以,你若跳進某一個“時間湖”裡,就會陷入一段人類紀年的歲月。
在湖裡的人類,總誤以為時間是線性的,不可逆的,以及無窮的,那其實不過是夏蟲對冰的臆測而已。但其實在天界的仙佛視角裡,
這並不正確。 每一個時間湖都有不確定的存在時長,如果照湖中人類的算法,有些可能是幾千年,有些可能只有數十年。仙佛們可以通過攪拌或者翻騰的方式,讓某個湖裡的時間流轉加速;也可以利用速凍或者壓縮的方式,讓時間緩滯;甚至有時候如果因為湖裡的人類陷入了某種瘟疫或者呈現出某種無可救藥的墮落,仙佛們也可以直接發功讓這個時間湖整體坍縮。比如發個大洪水淹沒眾生,或者降下天火把索多瑪毀掉,總之有的是辦法讓人類世界裡所謂的時間變得不再無窮和永恆。
因此,所謂世間的輪回投胎,不過是你的肉身眼看老朽或者因為意外被損壞,你就會像死魚一樣翻著白肚漂浮在時間湖表面——當然,這個狀態隻被仙佛所感知。然後,你就會被從一個湖裡打撈起來,交給“人類返廠維修車間”的仙師們。這些仙師們駕輕就熟,將你的肉身縮小成嬰兒模樣,捏吧捏吧,修修補補,然後從檔案庫裡抽出你個體意識的副本灌注身體裡,再隨機投入某個湖中。有可能你被再次扔進剛才撈你出來的湖裡,也有可能索性被投入了另一個湖裡。所以,你可能是去了另一個全新的世界與時代,也可能又回到了同一個年代重新投胎做人,那些意識也就慢慢隨著你新的成長一同成長——請注意,是意識,而不是記憶。於是,理論上,你甚至很可能就是你自己的爺爺,曾經睡過你奶奶——這個事實有些過分殘忍,希望小朋友們略過這一節。
在這樣一個體系裡,時間本質上是混亂隨機的,各個時間湖泊互相並列,並無可比較的先後優劣之分。因此,所謂穿越,不僅存在同一個“時間湖”中不同年代之間的穿越,也很可能是機緣巧合之下從一個湖躥到了另一個湖裡,就像鯉魚越過了龍門,這就使得你進入的不再是你原先存在的那個世界所遵循的時間,而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進入了速度迥異的時間——只是這樣,你大概永遠沒有機會回到原來的時間體系裡,講給你原來的狐朋狗友知道了。
當然,這個時間系統本質上和人類豢養觀賞魚是差不多的,只是這湖裡的魚有機會通過自身的苦修,可以從被觀賞者晉級成觀賞者,以此保證仙人數量總體守恆——因為也會有許多違犯了天條的仙人被褫奪了一切,然後由專管懲戒的仙人將他們投進湖裡做魚。
所以,在人類的時間之外,仙佛們不以時間紀年。對於他們而言,並不存在所謂“時間”,反正他們本身便是虛無縹緲的存在,不受拘束,長生不死,凡事可逆,哪裡還有遲到早退一日三餐這些需要參考時間的概念。他們所做的一切,比如創造時間湖泊,自東海流浪去西山,一動不動靜靜地打坐,制定出所謂的“天條”,或者喝酒吹牛打麻將,都只是出於隨機、偶然、毫無企圖心的自然而然。
原本湖邊都有守湖人,但那天恰巧是全仙界代表大會換屆,多數守湖人都去參加會議了,剩下幾個料想也沒有哪個不開眼的敢擅闖,便都湊到一起打麻將聊天,給了已經成仙,但其實凡心未已的野豬精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野豬精偷偷溜到時光湖泊所在處,選了一個看起來清澈而深邃的時光湖,脫了外衣褲,露出一對碩大的G奶和一條印著海綿寶寶的三角褲,輕手輕腳潛進了湖裡。
再露頭時,野豬精才知道自己落身處是一個炮火衝天烽煙未熄的戰場。
他環顧四下,見一塊碩大的岩石,石下有一人多高亂蓬蓬的茅草,便趕緊先躲了起來。
他看見累累屍骨旁,橫七豎八或坐或躺地蜷縮著一群傷痕累累的傷兵,有好些不是瞎了眼,就是斷了手腳,嚴重的一個肚腸垂在體外,烏黑的血色沾滿了殘破的衣衫,早已經奄奄一息了。
一個黃毛藍眼睛的怪人,穿一襲黑色長袍,坐在這群士兵面前唱著一首低沉的歌。那歌曲調怪異,音律奇幻,那些血汙滿身傷痕累累的傷兵們雖然聽不懂歌裡所唱,卻竟然都忍不住痛哭流涕起來。
黃毛藍眼睛的怪人唱完歌,長歎一聲,用蹩腳的中土話說道:“哭吧,勇士也可以哭。”
從旁邊走過來一個滿身血汙軍官模樣的人,將怪人拉到一邊隱蔽處,悄聲地問他:“大師,這些兄弟們還有救嗎?”
被稱作大師的怪人輕輕歎了口氣,搖搖頭道:“缺醫少藥,環境惡劣,怕是不行了。這麽多人裡,到最後可能也只有三五個幸存的。但就算勉強活下來,恐怕今後很長一段時間裡也要受盡PTSD的折磨了。”
“屁什麽?怎麽地?”軍官緊蹙眉頭,不解地問。
“PTSD!用中國話說,應該叫創傷後應激障礙。人在受到了重大的壓力或打擊,譬如被強暴,或者目睹死亡,或者自己直接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脅之後,會產生一種持續的恐懼,並且由於恐懼而引發不定時的意識錯亂。”怪人的口音雖然別扭,但是隱藏在一塊岩石後的野豬精勉強還是能夠聽懂。
軍官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但點點頭表示理解,說道:“我們這叫陰影,面積很大幾乎求不出的陰影。陰影太濃重,就叫瘋魔,癔症或者精神病。”
怪人苦笑一下,攤攤手,聳聳肩,鼻子裡發出一個“嗯哼”。
“那這個屁帝有什麽解法嗎?”軍官布滿油汙和血痕的臉上流露出一種焦灼,他似乎信心不足,所以問話的時候並沒有太多的期待。
怪人沉吟了一會,說道:“解法嘛……”
就在這時,突然天空裡毫無征兆地亮起一道霹靂,像暗夜裡突然打開了一千瓦的小太陽,一下子閃瞎了所有人的眼。然後只聽得“轟隆”一聲巨響,野豬精就被天雷擊中失去了知覺。
“後來怎樣?”一眾聽故事的山精妖怪趕緊問野豬精。
野豬精苦笑一下,說道:“不就是我東窗事發了!後來就被抓上去審判,又被打下凡來,到了你們這個湖裡。好在押我下凡的仙差和我私交頗好,我給了他一些好處,他才不曾沒收我的記憶,所以我還記得之前所有的事情。來到這裡,我不甘心,又修了幾千年,才能像今日這般四處悠遊,能說能唱。也許再三五千年,我就能再上天去了。”
眾妖精於是紛紛表示豬哥牛逼,見多識廣,勤勉努力,是我等妖精楷模。我雖然當時還是塊不會說話的鐵石,但心底也是豔羨不已。不過從這個野豬精那裡,著實聽到了一些有趣的東西,不僅有匪夷所思的古今故事,還有很多未來的我原先根本無法想象的人事物。所以,即便本書前文或下文裡有一些比較超越時代的說法和思想,列位看官也不必覺得訝異了。
扯了一堆,是因為如今我才突然懊喪,覺得那野豬精沒有聽到最關鍵的“PTSD”的救治法門,真是太令人抓狂了。不然,如今這個局面,我就能讓裴若雨、賈老八和我自己盡快走出陰影了。
但是沒想到,前一個陰影還沒走出,下一個更大的陰影已經像看見獵物的虎豹,在不遠處呲牙磨爪,準備對我們這些小可愛下手了。
從“舊官山”逃離,我們很快就陷入了迷茫,因為再沒有一點吳青柯的消息了。
我們找不到他殘留的痕跡,連賈老八召來的那些眼線,也都是一問三不知。
無可奈何之下,我們只有繼續朝著東海方向前進。想著就算一路上追不上他,能夠最終在東海之濱遇見他也是好的。
就這樣又跋山涉水走了三五日,我們便走到了一片大漠邊緣。
聽左近百姓說,這片沙漠名喚“卡勿海”。
“卡勿”是“雙頜族”語言中“黑色巨龍”的意思。
“雙頜族”,顧名思義,族人都有兩個下巴。但那不是胖,而是不知什麽原因天生就有雙重下頜骨,看起來詭異而可怕。“雙頜族”是周邊漢人根據他們的外貌特征所起的稱呼,但據知曉一些他們族語的高人所說,他們稱自己“卡勿圖咯”人,翻譯過來大概意思是黑色巨龍的後裔。人們只知道這些異族人自遠古洪荒時候起就生活在這一帶,斷發紋身,以蛤蟆為圖騰——不知道為什麽黑色巨龍的後人以蛤蟆為圖騰,並且據傳,他們有極為神秘的祭祀和詭譎可怕的巫術。
他們生活的地方,是一片遼闊無邊的湖泊,因為無法知道其邊緣盡頭,所以被誤認為海。並且傳說這海裡出現過巨大無比的黑色長龍,於是“雙頜族”人把此處稱為“卡勿海”。
只是,“雙頜族”不知道在什麽時候已經滅族了。
據傳,是因為他們不知道怎麽得罪了天神,天神催動湖底岩層裡的烈火岩漿,一夜之間將原本碧波萬頃的大湖烤成了滴水不剩的沙漠。“雙頜族”人原本靠水吃水,很快便失去了生活必須的一切物資。奇怪的是,沒有一個“雙頜族”人願意搬離故土,去別的水草豐腴的地方生存。
“這些蠻夷之人,總有許多令人不解的古怪。”一位耄耋老人用漏風的嘴巴告訴我,“我十八代祖爺爺那時起就流傳著他們的故事,傳了這麽多年了,本來的故事越傳越少,後人添油加醋的版本倒是越來越多,而且也越傳越離譜了,天花亂墜一派胡言。我是王充的忠實擁躉,還曾經一度是王充後援會的粉頭,身為一名堅定的唯物主義者,我自然是不信那些神神怪怪的東西的。好在到我這一代,無兒無女,斷子絕孫了,這些故事便再沒人聽了……”
我抬頭看看,見天色不早了,不得不打斷他的喋喋不休,問道:“老人家,那這個沙漠要多久才能穿過去?穿過之後離東海還有多遠?”
“什麽?我是不是年紀大了,耳朵聾了,腦袋糊塗了?你是說,你們要穿過沙漠?”老頭搔了搔稀疏的白發,皺著眉頭向我傾側過來,似乎想要我再重複一遍。
我便清清嗓子,扒著他的耳朵大聲又問了一遍。
“哦喲喲,小夥子你要死哦,這麽大聲做什麽,我聽得見!”老頭不高興地揉揉耳朵,似乎被我嚇到了,然後噘了噘嘴說道:“我那是反問句,表示對你的否定,知道不?!我活了這麽久,從沒聽說過有人能穿過這片卡勿海。也不是沒人嘗試,但進去之後都再沒有消息了。曾經逃出過一個,但出來的時候已經瘋了,沒兩天也死掉了。相傳,裡面是‘雙頜族’人的鬼魂守護著卡勿海的秘密,一旦走進這沙漠五裡之後,詛咒便會生效。”
“你剛才不還說你是王充忠粉,是堅定的唯物主義者嘛,這會怎麽又說什麽鬼魂、詛咒,迷信得緊,矛盾得很!”我沒好氣地說。
“你懂個屁!”老頭被我戳中痛處,有些惱羞成怒,撇撇一張癟嘴,又道:“我自然是不信,但我怎麽知道你們信不信?我就把這事情和你們一說,至於你們信不信的,關我屁事!”
我看這老頭火氣和年紀一樣大,不由得搖頭苦笑。
“大爺,您別動氣,阿賤也無意冒犯你,只是我們真的很著急,如果繞路的話,需要多久才能到東海呢?”裴若雨見我被老頭搶白幾句臉上有點掛不住,她怕我惹毛了老頭,我們還得找別人去打聽,而這十裡八裡的,到底還有沒有活人也是個未知數,那實在太耽誤事。於是裴若雨趕緊插到我和老頭中間,耐著性子問話。
老頭看她一眼,面上露出笑意,數萬條皺紋層疊匯聚,像海裡湧起一波又一波的漣漪。他極快地以眼角梢頭白了我一眼,才笑眯眯地對裴若雨答道:“小姑娘就是比較乖巧!這麽說吧,一般的商隊有馬車,繞道而行,到東海好像是一個月。上次一群江湖人,一人一匹快馬,從這兒喝完酒走,到回這兒又喝了一場酒,一來一去用了一十三日,是我所知道的,最快的速度了。”
“來回一十三日?!那單趟怎麽也在五六日以上了!那時候吳大哥早不知道去了哪裡!”裴若雨跺著腳,一副焦急的樣子。
賈老八上前一步,安慰道:“裴姑娘,倒也不用太急,既然這沙漠如此神秘可怕,想來那位吳大俠也會打聽一番,然後繞道而行。咱們雖然在‘黑虎寨’耽誤了一些工夫,但若是之後加快步伐,其實和此前與他之間的距離也不會差太多的。”
裴若雨黛眉緊鎖,雖然賈老八所言有一定道理,但她總怕那個吳青柯藝高膽大,而且似乎也是著急趕去東海,所以很可能會選擇徑直穿過沙漠,那樣的話,她就追不上她的吳大哥了。更頭疼的是,眼下多少還有一點線索,知道吳青柯要去東海,但若是在東海沒遇見他,那就是真的丟了他的蹤跡,以後再要找他,可更是難上加難了。
裴若雨愁眉不展,低著頭想了半天,突然咬咬牙對我們道:“阿賤,八哥,我和家人反目,歷經千辛萬苦,就是為了要找到吳大哥。所以我不能失去任何一個可能追上他的機會。繞道而行對我來說變數太大,如果因此而失了吳大哥的線索,也許我這輩子再也遇不見他了。與其抱憾終身,我更願意冒險一試。”
我一聽,心裡又泛起一股酸意,恨裴若雨竟然為了那個逃來逃去如喪家之犬一樣的混蛋不惜冒如此大的風險。
“但是,方才大爺的一番話,咱們都聽見了,”裴若雨用手撩了一下垂掛下來的一縷劉海,接著說道:“這沙漠浩渺無邊,裡面也不知道有什麽古怪,所以我不想為了我個人的事情而害得你們有什麽三長兩短。我想過了,不如我獨自穿越沙漠,你們就盡快沿沙漠邊緣繞道趕往東海。如果我有幸在東海碰到吳大哥,便和他在海濱等你們。就算我和他一同先行離去,至少也會給你們留些書信之類的交代。萬一,萬一……萬一我最後沒能走出沙漠,你們也不必進來尋我,咱們可能就來世再見了。這樣倒好,我也一了百了,吳大哥也不必再躲著我了。”
我聽得難受,便打斷她道:“你說的這是什麽話!就算要穿越沙漠,也該是我去。以我的功夫,自保的能力總比你強多了。我搶先到東海,擒住那個吳什麽的家夥,把他按在沙灘裡摩擦摩擦摩擦,一百遍啊一百遍!絕不再讓他逃走!”
“裴姑娘,我們賈家寨素來重諾守信。既然當日我輸了,當然,想來應該是輸給了阿賤兄弟。”說到這裡,他意味深長地朝我看了一眼,我有種做了壞事被戳穿的惶恐,不由地低下了頭。好在賈老八並不糾纏這點,繼續說道:“但輸了就是輸了,我願賭服輸。而且這位吳大俠行蹤不定,飄忽無痕,倒也真的激起了我尋找的興趣。如今,我幫你找人的使命未達,自然是斷斷不會讓你獨自冒險,而我卻避重就輕去走那輕省的道路。所以,若是非要穿沙漠,還不如我一個人去。你則由阿賤兄弟保護著,盡快繞路趕去東海。”
裴若雨心裡其實也清楚得很,若是這沙漠真如老頭所言那般凶險可怕,三人之中自然是她獨自一人成功穿越沙漠的可能最低。但是自“黑虎寨”一事之後,她確實也不想我和賈老八再度涉險。她已經意識到,追尋一個人並不是她一開始想象那般簡單,只需要日夜趕路就能達到目的。事實上,江湖險惡,這漫長追尋路途裡時時處處潛伏著可能致命的危機。
但是真要三個人一齊繞道,裴若雨卻又下不了這個決定,畢竟現在真的已經是分秒必爭的局面了。 一旦東海錯失,天下之大,再要尋找這個本來就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吳青柯,真的是太難太難了。
左右為難,裴若雨心頭焦灼,竟忍不住眼中噙起了淚光。
我看著她難受,心裡比她更難受。
當初勝了賈老八時,我對自己的功夫還是懵懂不知的,直到“黑虎寨”這次,我已經意識到半仙賜給我的神功,絕對是世所罕見。所以信心十足,覺得這沙漠也並無什麽可怕,種種鬼神之說,也無非是那些庸人以訛傳訛危言聳聽而已。這麽想著,突然生出一股豪氣來,大聲道:“行了!若雨你別為難了,我和你一起穿沙漠!八哥,你自己看著辦,怎樣都行!”
“必不獨行!”賈老八毫不猶豫,斬釘截鐵道。
“行,要麽大家一起走出沙漠,要麽就都死在裡頭。黃泉路上也不寂寞!”我說完,伸出一隻手,等待裴若雨和賈老八的手壓上來。
裴若雨此時破涕為笑,心頭感動,卻也不多說什麽,轉身向沙漠走去。
賈老八奇怪地看看我伸出的手,莫名其妙地說道:“你伸手做什麽?又餓了?”說完從身後包袱裡取出一個燒餅,將我的手翻了過來,塞到了我的手掌中。
我一愣,旋即明白過來,我又超前了,把山精樹怪玩集體遊戲時,全隊鼓勁的手勢使了出來,他們自然懵然無知的。
“哎哎哎,你們等等我啊,咱們得準備些水和乾糧的!”我對他們的背影喊著,突然驕傲起來,覺得自己心思縝密,在關鍵時刻想到了關鍵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