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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把多情劍》第14章 火山
  十四火山

  可就算我在關鍵時刻想到了關鍵事情,我們三個在八十老頭那裡買了許多乾糧和水,卻終究還是低估了這片沙漠的寬廣度和迷惑性。

  我們三人之中,追蹤專家賈老八自然是方位感最強的,也是最善於發現生存希望的——他可以說比很多年之後的老外貝爺更具有樸素的野外生存技能。他憑著日月星辰的位置,便能知道我們該朝哪個方向行進。他只要看一眼駱駝刺生長的細密程度,就能判斷大概多深的地下有暗河。他只要抓一把沙子聞一聞,就能知道宿營地附近有沒有致命蛇蟲……總之他有許多令我們覺得匪夷所思的本事,在進入沙漠之後屢屢震撼我和裴若雨。

  而我作為一個並沒怎麽獨立出過遠門的人妖,啊呸,妖人,對東南西北並沒有太多概念。我在“通天山”時是一塊寸步難行的礦石,只是被壓在沉重黑暗的山岩中暗暗修行,並不需要知道這個世界分東南西北。後來陰差陽錯去了“白花鎮”,苟全於“單記鐵鋪”,更是不關心什麽來處與去向,隻想著先依附某個主人,就跟著他或者她浪跡四海漂泊江湖,也用不著我自己去判斷何去何從。

  但如果說我是路癡方向盲,那麽裴若雨更應該被形容為地理界早髮型阿爾茨海默病重度患者。她雖然一時頭腦發熱離家出走,下定決心跋山涉水也要追到吳青柯,但其實她當日一出了家門,就在自己生活了十多年的越州府中那些看起來十分相似的街道上迷了路。要不是她情急之下胡亂躥入了一輛載了貨物去鄰縣做買賣的馬車裡,恐怕還沒走多遠就會被父母抓起來扔進閨房,再鎮上一座雷峰塔。

  沙漠蒼茫,滿目都是枯萎落葉一般的黃色,四下無所參照。

  沒走出多久,我和裴若雨便已經徹底迷失了。兩個人時不時四目相對,嘴角下撇,一副同是天涯迷路人的悲哀表情。自那一刻起,我們對賈老八的依賴已經到了無以複加的地步,這個話不多說,神情有些陰冷,發際線已經快要退至天靈蓋的中年油膩男,卻在此時此地仿佛夏天的冰棍冬天的暖陽饑饉時的白米飯一樣,可愛而值得信任了。

  好在賈老八兢兢業業地觀察著一路的情形,盡心盡力地帶領著我們前行,像王者帶著兩個青銅。我有時會望著他的背影出神,恍惚裡覺得,如果他的眉眼再深摳點,毛發再茂盛點,再套一件破爛肮髒的長袍,活脫脫就是《出埃及記》裡那個引路人摩西。

  但誰知這沙漠實在邪性,我們只是走了大概不到五日,情況便開始變得詭異了起來,連賈老八都自覺對行程失去了控制。

  先是看見了天空中懸掛起三個太陽。

  那是一夜露宿之後的黎明。

  我在朦朧中隻覺得有強烈的光照在了眼皮上,讓我被迫不情不願地醒來。

  我看見賈老八已經不聲不響地起來了,坐在離我幾丈遠的地方。雖然面目有些模糊,但依然能感覺到他雙眉緊鎖,一籌莫展的模樣。我聽他似乎口中念念有詞,時而抬頭望天,時而低頭用手指在身旁的沙子裡劃拉什麽。如果有陌生人經過,一定會以為此人是腦髓有了點貴恙。

  起初,我對自己的生物鍾產生了一點懷疑,覺得今天一定是睡過了頭。因為感覺天已大亮,而我平常一般是在晨色微曦的時候便會醒來。但當我抬頭望向天空時,才震驚地發現不是我起早了,而是天亮得過分了,因為此刻竟然有三個太陽正在天空閃耀!

  我大驚失色,

趕緊連滾帶爬地撲向賈老八。  原本似乎陷入沉思中的賈老八被我的動靜驚醒過來,看見我跌跌撞撞向他靠近,便趕緊站了起來。

  “八,八,八哥,這三個太陽是,是什麽鬼?”我著實被嚇著了,要知道,我們這類精怪陰氣極重,雖然也要陽光輔助修行,但若陽氣過盛,卻必然要對我們造成傷害。

  賈老八停止了嘴裡的念叨,無奈地朝我苦笑一下,答道:“到底怎麽回事我也不清楚,這麽多日,真是日鬼。但你看,這三個太陽並不是均分天穹的。仔細看,一個如頭,兩個似足,頭和每一足之間距離倒是相等的,這三個太陽若是連線,分明是一個等腰三角形。”

  “這時候給我上什麽幾何課!我只知道三個日是‘晶’,就是這麽亮晶晶!”我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用手指指天上的太陽,仿佛要努力把其中兩個戳下來一樣。

  “你聽我慢慢解釋嘛!天分九宮,九宮是以八卦加一個中宮而成,所以細看就會知道,這三個太陽構成了等腰三角形,而這三個太陽的位置分別在離宮、艮宮和乾宮。離為火,艮為山,乾為地,三者組合起來,是不是暗示著此地是一處‘火山地’或者附近有一座‘地火山’?”賈老八的視線轉向一旁,我跟著看過去,發現裴若雨已經醒過來,正朝我們走來。

  “哪娘娘個,真是見了鬼了!我長這麽大,都沒見過三個太陽,這是要把我曬成昆侖奴啊!哎,你們在嘀咕什麽‘火山地’、“地火山”的啊?”裴若雨用手擋在額前遮蔽著日光,皺著一雙柳眉問道。

  賈老八便接著對我們解釋道:“上古《神異經·南荒經》中有述‘南荒外有火山,其中生不盡之木,晝夜火燃,得暴風不猛,猛雨不滅’,這個其實是地下烈焰長年燃燒的異象。故而,這類山可稱為‘地火’山,或者此地可稱為‘火山’地。此刻三日聚首,怕正是火山吞吐烈焰千萬年,烈火氣凶而輕盈,自山頭衝天,久而凝結,自成兩枚偽日。但偽者不敢近真日,故而一左一右,遠離離宮而峙,佔了艮宮和乾宮。這就既合了九宮之象,又正是火氣鼎盛之兆,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我們正是已經進入了火氣彌散的范圍之內,所以會見到這古怪的三日凌空,會覺得亮不可視,熱不堪擋!”

  “火山!那怎麽辦,能翻過去嗎?”裴若雨急起來了,我們雖然穿過沙漠可以節省時間,但是若中間橫亙一座山,便相當於又必須增加不知道多少時日。更何況,聽賈老八的意思,那還是一座會噴火的山,豈不是更難以逾越。

  我沒料到這一片沙漠裡頭,居然還有這樣意想不到的麻煩,而外人從來聞所未聞,想是真的一直都沒有人能活著走出這片沙漠。我雖然心底裡並不想追上那個吳青柯,可一看見裴若雨焦灼的模樣,我便也不由自主地被她帶走了情緒。於是,也隻盼著能盡快穿過沙漠,早日追上那個混蛋——如果裴若雨不介意的話,我先扇他兩個大嘴巴子過過癮。

  “可是既然已經入了火山的地界,怎麽望過去還是一馬平川,並不見任何凸起,甚至視線之內連個沙丘都不見呢?”我邊走邊氣喘籲籲地問賈老八——我們雖然不知道如何應付火山,但最後還是一致決定以不變應萬變,繼續向前走著再說。

  “這個我也不清楚,但越來越熱了,應該是正在接近吧!”看得出,賈老八是個易出汗的體質,此刻早已經是汗流浹背,若不是顧忌裴若雨是個女子,這時候恐怕恨不得光著屁股行路了。

  倒是裴若雨在這樣的艱難境地裡顯露出了超乎我預料的堅強。她雖然已經熱得滿臉通紅,秀發早濕成條縷耷在腮旁,但眼神裡卻似乎並無畏縮與怨忿。她的每一步都很沉重,陷在黃沙裡的腳印越來越深,腳印間的距離卻越來越小,很顯然,她每走一步都感到十分吃力,體力因為灼熱而消耗得比正常行走時迅速了數倍。

  我們咬著牙走著,三個人的距離漸漸拉開了。賈老八還是十分敬業地走在最前頭,我居中策應,裴若雨自然落在了最後。我們三個初入這“卡勿海”時還能說說笑笑,消磨時間或者互相打氣鼓勵,到了這時候卻已經再說不出一句話來。

  於是,一切就變得異常安靜。

  沒有人聲喧嘩和馬蹄“的篤”,沒有蟲豸鳴叫和飛鳥啼唱,也沒有流水潺潺和長風獵獵,甚至腳步聲也被厚重無邊的沙子吞噬掉了。只有天空裡三個詭異的太陽俯瞰著我們,如同看到漫無邊際的黃色死地中,蠕動著三隻垂死的螞蟻。

  我知道自己的各種感覺都遲鈍麻木起來,甚至覺得自己的肉身已經失去了人類的彈性,仿佛此刻每一個動作都是憑著機械的慣性才能維持與延續。

  我回頭看看裴若雨,她的嘴唇乾裂焦渴早沒有了血色,只有一片片白乎乎的破皮翹了開來,一張臉因為日曬和疲倦而顯得特別黑黃。在那瞬間,我已經忘記了自己前行的艱難,只有一個強烈的感覺:心疼。

  心疼不僅是情緒,是連精神帶生理都真的會疼。

  我左胸裡藏著的那顆心一抽一抽的,像被誰用力握緊又突然放松,折騰得喘不過氣來。這讓我既覺得痛苦難受,又有一種莫名的不安,因為我發現自己成為人類並且越來越像一個真正的人類之後,弱點越來越多了。

  我停下腳步,咽了口其實並不存在的唾沫,回身走了幾步,然後低聲對裴若雨說道:“連那火山的影子還沒看到,已經這麽熱了,恐怕再走下去,我們都要烤幹了。我看,不如你和老八現在這兒等著,我獨自向前去探探。我也不走遠,就再走個五裡路看看什麽情況。畢竟我跑得快,真要有什麽妖魔鬼怪的,我至少還有逃命的本事。”

  裴若雨抬頭看我一眼,焦渴開裂的嘴唇翕動了幾下,終於吐出一句微弱的“好吧”。

  我又跑上前頭,把這話和賈老八重複了一遍。他似乎有話要說,但最後卻也只是動了動嘴唇,什麽都沒有說。

  我摸摸腰間,幾個葫蘆晃蕩了一下。

  那日向老頭買水,他竟詭笑著取出七個葫蘆,令我一度懷疑他就是《葫蘆娃》裡的爺爺。

  一路走來,我們喝了幾葫蘆,又在賈老八的探索下,幸運地在一條細窄的地下暗河裡補滿了水。只是自從靠近火山之後,水只有消耗,再無補充,任我們再是如何節省,此刻也只剩下了四葫蘆。

  沙漠裡沒有水,和接到“病危通知書”一樣一樣的。

  我之前自忖是個劍人,以為水只會讓我生鏽,本來是拒絕喝水的。但是沒過多久,就渴到冒煙,才意識到自己身上人的屬性和劍的特點已經各佔一半了。往好了說,是優勢結合,往壞了想,是弱項加倍。可就算我會渴死,我也願意把自己的那一份水節省下來給裴若雨喝,也許就是那麽一兩滴水,就能讓她多一點活下去的機會。

  我把所有葫蘆解下來,取了一個空的,從另一個裝滿水的葫蘆裡倒了點水,然後把這個大概有了十分之一水的葫蘆重新別在了腰間。我把剩下的六個葫蘆全都放在已經癱坐下來的裴若雨腳邊,對他們倆說道:“盡量節省,我去去就來,也許前頭就有綠洲也說不定。”

  我轉身向前,但想到了什麽,忽然又折了回來。

  我站在裴若雨面前,突然解開了上衣,露出了光膀子。

  裴若雨大驚,盯著我黝黑冒油的身子,掙扎著向後退了幾尺,拚盡最後一點力氣呵斥道:“阿賤你要死啊!你想幹嘛?!”

  我也不說話,畢竟這時候就算只是說一個字,都會消耗我體內寶貴的水分。我只是從賈老八背後抽出了他本來當探水棒之用的幾根荊條,胡亂交織在一起。然後,我把脫下的衣服撕開一些,平攤在荊條骨架上,做成了一把簡易的傘。

  我把破傘遞給裴若雨,並不說話。她這才明白,面上有些羞赧,但終究還是伸手接了過去,撐在頭頂抵擋灼熱的日光。

  我朝賈老八點點頭,用眼神說:“這一去也不知道究竟是什麽情況,有可能半途遇見猛獸鬼怪,也可能活活渴死途中。只希望上天見憐,能夠讓我找到出路,最好火山並不在我們的必經之路上。但無論如何,請幫我照顧好裴若雨,拜托了!”

  賈老八也朝我點點頭,用眼神說:“阿賤兄弟,真的難為你了,老哥我也不說什麽謝不謝的了!看九宮卦象,那火山應該就在不遠處。至於為什麽現在還目不可視,也許是因為這座山並不太大,可能和一個小小的丘陵差不多。但願是如此,那繞過去就會很快了。不過,世間萬物都是相生相克,有火的地方,附近必然有水,所以我們還是很有機會成功走出這片沙漠的。而且,我略懂面相,據我所學分析,我們三個都應該不會那麽短命的。但無論如何,都請你放心吧,我一定會好好保護裴姑娘的。”

  我以前不知道,眼神可以交流這麽大的信息量,但在這一刻,我真切地體會到了什麽是“會說話的眼睛”——幸運的是,我和賈老八幸福地各有一雙。

  我再不停留,心裡想著最快速度飛奔,腳下便不由地發力起來。

  即使我當下是極度地焦渴疲累,我還是知道自己的速度依然很是驚人。如果此刻有人恰好在旁邊,可能肉眼甚至都跟不上我的速度,因而會誤以為是一陣帶著濃烈汗酸臭的風,從蒼茫的黃沙上飛速掠過。

  我不知道自己是跑了幾裡路,但我感覺應該不會太遠,因為我還能忍住不喝葫蘆裡的那一點水。

  突然,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我似乎穿越了某個無法觸摸但能實質感知到的屏障,怎麽形容呢,似乎是有一道無形的氣簾將整個世界分隔成了兩部分:氣簾這面酷熱無比,但是另一面卻突然有深秋的涼意——只是這瑟瑟涼意不知道為什麽,有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臭。

  但在眼下,臭比熱更讓人覺得親切,只要這臭能壓製住熱,臭點就臭點吧。我知道人類中有一部分是嗜臭的,什麽臭冬瓜臭毛豆臭鮭魚臭豆腐乾,是他們最愛的美食。可惜我似乎並沒有被移植這個特性,不然此刻聞到的臭味也就不會那麽令我反胃了。只是人在無奈的時候,也只能兩害相權取其輕,若是陷入極端情況,說吃屎才能保命,恐怕有的是吃得不亦樂乎的人。

  我詫異這突然的冷熱變化,但心頭還是大喜,至少如果裴若雨和賈老八能堅持到了此處,就不再有被活活熱死之虞了。

  心裡雖然奇怪,但是我腳下還是沒有停止,我想盡可能地去探尋一下前路,希望可以遇見一些比突然降溫更好的事情。

  然後,我終於看見了那座火山!

  我這時候才明白,為什麽此前已經如此接近了,卻在能見度極好的沙漠上看不見這座山的一點影子。

  因為,這座火山並不是從地平線上隆起的高山,而是生長在一片巨大而深邃的盆地正中。

  簡單說來,此處有一個深一千丈的凹陷盆地,頂端邊緣與地面齊平,而盆地中有一座高九百丈的火山,那你從遠處看來,火山並未露出地平面,視覺偏差自然讓你會誤以為前面是一片平坦。

  而此刻的我,雙腳就在盆地的邊緣。

  我很慶幸半仙賜我神奇的能力,讓我不僅能夠跑得比光還快,更重要的是,還能夠在想要停止的時候瞬間刹車牢牢地站穩腳跟——不然,很可能此時的我已經隨著慣性掉進了火山口,最後融化為一股蒸汽了。

  熱!

  極熱!

  熱到要死!

  那股帶著古怪腥臭的涼氣似乎也無法在火山口的正上方抵禦熱浪, 因此這盆地的邊緣又重新變得火熱起來。

  好在我本身體質陰寒,再加上有半仙賜我的神力加持,總算還能勉強活著,甚至還有余力向下張望窺視一番。

  我感覺自己正面對著一個碩大無朋的紫銅火鍋,只是火鍋的邊緣極高,比中間的出煙口還高。更奇特的是,這火鍋雖然生在沙漠,但壁立千仞,四周的山崖居然不會像普通的沙子那樣坍塌下來。我仔細看去,才發現這盆地的四壁很是奇怪,似乎是一種隱約透明並且具有一定硬度的物質,感覺像琥珀或者琉璃,而並不是之前我想象中的黃沙了。

  我壯壯膽子探著身子從圓形的口子中望去,只看見一片鮮豔耀眼的橙紅色,那是熔岩恣意流動翻滾的顏色。有一股十分清淺的灰白色熱氣從火山口向上噴薄,直衝雲天,想來便是這股溫度極高的陽熱在空中逗留,日積月累熱力凝聚,便形成了那兩個假太陽。

  我極目四眺,發現這個盆地之大,遠超目力可及的范圍。

  我擔心裴若雨和賈老八的肉身受不了這火山附近的高溫,就算他們挺得住,但要繞過這個火山盆地也不知道需要走多久。到時候,我們的飲水不足一定就會成為致命的問題。

  水,我皺著眉頭想,這臭哄哄的陰涼地帶確實可以暫緩酷熱的威脅,但從裴若雨和賈老八等著我的地方到這裡,一路上那麽一點水肯定是撐不住的,這可如何是好?!

  我焦灼地在原地轉圈,直到突然被一聲巨大的轟隆聲嚇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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