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逃離

　　我一驚，循聲看去，發現裴若雨竟然抓住了一個持刀嘍囉的手，似乎要將他的刀奪過來。而那個嘍囉面色驚恐，不斷後退，其他幾個嘍囉隻敢把刀架在裴若雨脖子上，卻又不敢真的砍殺下去。

　　我大驚失色，隻恐裴若雨真的受到什麽傷害，但很快也便明白了她的意圖:她就是要做出玉石俱焚魚死網破的姿態，對方反而擔心失了這個人質，自己的性命也就難保了。所以，只要她步步進逼，對方自然節節後退，而一旦攪亂了對方的陣型，我也許便有機會趁機出手。

　　裴若雨此刻披頭散發，如同發怒的母獅，嘴裡嚷著:“哪娘娘個，我不活了，大不了一起死！”她似乎入戲極深，完全陷入了某種瘋魔狀態，拚命地要按著對方的手拿刀往自己脖子上抹。

　　一眾嘍囉驚慌失措，沒想到原本以為勝券在握形勢一片大好，此刻竟然被手中的人質反將了一軍。

　　但他們又哪敢真的殺了裴若雨，這一刀下去，也就等於殺了自己，殺了所有人的生機。於是，他們的隊形在一片混亂中不自覺地潰散了，所有本來拿刀架著裴若雨的山賊此刻都盡量收斂起兵刃，反而竭力保護著她，試圖讓她松開奪刀的手，七嘴八舌勸她“女俠冷靜”、“女俠別做傻事”、“女俠人生美好”，隻想著讓她遠離刀刃，平平安安健康喜樂。

　　我原本是剛替“吞天虎”解穴，所站的位置離裴若雨稍有些遠。但經了她這麽胡亂一鬧，也不知道她是有意還是無意，逼著所有人往我這個方向退來。我緊盯著這一堆亂哄哄的人群，雙拳握緊，已經開始暗中運勁了。

　　很快，機會來了！

　　圍著裴若雨的嘍囉大概有十來個之多，一部分人是背身向後退走的。天然山洞難免不夠平整，有些坑窪，也有些石階高低，退著退著，有一兩個嘍囉腳下拌蒜，突然踉蹌一下摔倒在地。這一摔，後面緊隨的人卻收不住腳步，也紛紛向前撲倒。一時間人仰馬翻，雞飛狗跳。

　　我再不等待，全身勁力激蕩，飛一般撲向人堆。

　　我早看準裴若雨被擠在中間，也撲倒在地，但露出一角水綠的衣裳。我如閃電突現，一個起落便已突進了人群裡。然後我像老鷹抓小雞一般，一左一右拎起兩個擋在我和裴若雨之間的山賊，用力甩向一邊。這個時候，我手裡毫無控制，哪裡還顧得了他們的死活。

　　當我拉住裴若雨的手時，竟然不由自主渾身顫抖了一下。

　　我曾經無數次幻想和她牽手的場景，譬如繁花月色裡，譬如長堤石橋頭，再譬如斜雨微風下，她羞澀垂首，手中卻有無比溫熱，而我含笑低眉，心裡漾起無窮幸福。

　　誰知道，我好不容易得來的人生裡，第一次和她牽手，居然是在刀光劍影和一片厲聲哀嚎中，既慌亂又倉促，別說浪漫和幸福，簡直是屁滾尿流的狼狽。

　　真是他媽的煞風景！

　　我腦子裡不合時宜地胡思亂想著，但本能讓我不敢懈怠，一邊牽著裴若雨的手，一邊施展阿賤無影腿，迅速地踢開三五個嘍囉。我甚至能聽見他們的肋骨在我腳背接觸的瞬間發出的“哢擦”斷裂聲，以及斷骨的尖端刺進髒器裡的“噗嗤”聲。我知道，我這幾腳很可能已經踢死了好幾個人——我原本也想象過自己殺人的場景，但那都是些高手對決殺氣凜冽的畫面，又是萬萬沒想到，現實竟然是如此低俗而隨意，仿佛心頭珍藏的白月光變成了嘴角殘留的飯籽粒。

　　我和裴若雨不消半分鍾就殺出了重圍，回頭看時，賈老八也竟然趁著對方陣腳大亂的時候，抓住機會脫離了包圍。

　　我大喜，牽著裴若雨的手向賈老八方向靠近。

　　裴若雨一言不發，低垂著腦袋，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我時不時地偷看她一眼，隻覺得她的模樣像一株嬌羞的蝴蝶蘭，在春風裡悄無聲息地散發幽香。

　　待到和賈老八並肩而立時，所有的山賊已經不敢上前進攻了，只是緊張兮兮地將我們三個包圍在中間。

　　再看那“吞天虎”，此刻雖然還是緊緊握著他那把寒光閃閃的九環斬月刀，但臉色極度慘白，眉眼也耷拉了下來，一副萬念俱灰的垂死相。他雖然被解了穴道，但也知道若是我不肯放過他，他恐怕是連山洞都逃不出去的。此刻戰也不是，逃也不是，陷入了一種進退兩難的絕望裡。

　　環顧四下，所有的嘍囉們其實也和“吞天虎”一樣神情，明知攔不住我，卻又不想坐以待斃，既有意作困獸鬥，又實在毫無信心。

　　我將裴若雨護在身後，對他們冷笑一聲道:“你們這些山賊，作惡多端，無常反覆，我方才還想著互守誠信，從此各行其道，沒想到人心之惡，遠超料想。今日，我便替這些年為你等所害的百姓旅人討還公道！”

　　我說完，暗蓄勁力，衣袂都被真氣激蕩，飄揚起來，發出獵獵脆響。

　　一時間，偌大個山洞裡，殺氣彌漫，令人不寒而栗。

　　我正要痛下殺手，突然覺得後襟被誰扯動。

　　轉頭看時，卻發現是裴若雨輕輕地拉住了我的衣服。

　　我不解，以眼神相詢。

　　她微微搖了搖頭，咬了咬下嘴唇，輕聲道:“阿賤，算了。”

　　“算了?！”我大惑不解，不知道為什麽裴若雨突然大發慈悲，想要放過這些壞事做盡還無賴失信的混蛋們。

　　“雖然就在剛才，我還恨不得把他們食肉寢皮，可是此刻，我卻突然想到，吳大哥一定不喜歡我殺孽太重。如果此刻他在這裡，想必也只是脫身便好。反正，他們也沒多久能活了，何必自己動手殺戮。”裴若雨在我身後輕聲說，一股輕柔微暖的氣息拂過我的後脖頸，讓我不由自主全身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我被這種舒適微癢的感覺弄得有些不自在，雖然這不自在裡飽含幸福感。但聽她又提起那個令人懊惱的吳大哥，便如同一時間墮入寒窯，心裡又極不舒服起來。只是她說的也有道理，我只需帶著裴若雨和賈老八，拍拍屁股一走了之(當然，只能拍自己的屁股)。我只要不給這些山賊們解穴，用不了幾個時辰，這山洞裡除了那個已經解開穴道的“吞天虎”，剩下的人全部都必死無疑，也真的不必我親手一個個地打殺。

　　我剛想依著裴若雨的意思，只是帶著她和賈老八離開山洞，也不必再去管這些山賊的死活，誰承想“吞天虎”倒是反而不肯罷休了。

　　他將手中大刀一揮，刀背上九個精鋼圓環發出一陣“丁零當啷”的響聲，然後厲聲道:“弟兄們，今日若是走了這幾個，我等必然是死路一條。就算他們武功再是高深，我們也只能拚死一搏。萬一僥幸能擒住他們，也許便還有一線生機。既然橫豎不過一死，也不能窩囊著死，咱們就拚了吧！”說完，再不多說一句話，咬牙切齒擰著一對掃帚眉，便舉著大刀兜頭劈來。所有山賊被他這幾句話蠱惑，想到自己命懸一線，也都失了理智，全部“嗷嗷”叫著揮舞兵刃，向我們三人撲來。

　　我溫柔地將裴若雨向後推了幾步，然後迅疾轉身，一瞬間便進入了攻擊狀態。在我眼裡，這些嗥叫著撲過來的山賊們動作都遲緩得如同撥號上網的頁面，一幀一幀卡頓不已，他們露出一萬處空門，而我有一萬個機會對他們發動致命一擊。

　　當先的是“吞天虎”，凶神惡煞一般殺來。

　　我滑著魔鬼的步伐，在他根本來不及看清的時候，已經繞到了他的身後。我對這個混蛋恨之入骨，不僅因為這次遇見的麻煩全是因他而起，更討厭他利用了我的單純和天真，欺騙了我的感情。所以，此刻我再不客氣，抬起腳狠狠地踹在了他的屁股上——這還是看在裴若雨叫我少造殺孽的份上，才沒有朝著他的腦袋招呼。

　　“哇呀！”只聽見一聲怪叫，“吞天虎”偌大的身軀卻像是毫無分量的紙片一樣飄飛出去，然後結結實實地撞在了山洞裡一根石柱上。

　　他沿著石柱滾落到地上，又噴出了一口豔麗的血。這血塗在地面上，竟然隱約像一隻老虎的模樣。

　　擒賊先擒王，“吞天虎”的慘狀一下子鎮住了所有瘋狂撲來的嘍囉們，跑在最前面的幾個人盡了最大的力氣刹住腳步，但還是被後面緊跟著的人撲倒在地。

　　“吞天虎”倒也執拗，這一下怕是五髒六腑都要震錯位了，卻竟然還不肯罷手，用大刀拄在地上，搖搖晃晃地掙扎著試圖站起來。只是他的臀骨想是被我踢斷，站立已經不可能了，他便將身子硬生生地從地上拔起來，趴在旁邊一張石桌之上，大口大口喘著氣。

　　我心想，你要是再敢不自量力做任何攻擊，就真的別怪我不客氣，我管他有沒有殺孽，非得親手把你送去見閻王不可！

　　但那“吞天虎”也已經沒有了攻擊的能力，他只是將刀緩緩提了起來，卻已經無力再向我撲來。

　　相反地，他竟然將刀慢慢地架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咳咳咳，”他咳了幾聲，又吐出了一大口血，然後淒楚一笑，吃力地說道:“阿賤大俠，是我錯了。我知道，今日我們沒有一絲機會要將諸位留下。但挾持女俠和賈老哥，甚至這麽多年殺人越貨，都是我一個人的主意，我這些兄弟們最多隻算脅從，所以一切罪責也該由我獨自承當。我願一死謝罪，只求阿賤大俠能夠看在我這些兄弟們也都有父母妻子的份上，出手相救，放他們一條生路。”說完，他便將大刀在自己的脖頸處緊了緊，一道鮮血便立刻順著刀刃滑了下來。

　　一眾山賊初時愣怔，緊接著便有人高喊:“大當家的，莫要如此說話！若說做惡，我等誰不是自己主動，又有哪個沒曾得了好處，如今怎能讓你一人承擔罪責。今日若是非死不可，那就一起死了，路上結伴，來生再做兄弟也好！”

　　一人如此，余人都嚷嚷著要同生共死。

　　我頗詫異於這些山賊的義氣，竟然似乎小看了他們，雖然都是些作惡多端的宵小，倒也沒有貪生怕死之輩。

　　但縱是如此，我總也不能因為他們講義氣就忘了天理公道。我只是冷哼一聲道:“你們有父母妻子，當初被你們劫掠甚至殘殺的百姓商旅難道就沒有?若是今日我們三個手無縛雞之力，豈不也一樣要喪命於此?難道你們會念我們家人牽掛而放過我們?！”

　　我一番話說得義正辭嚴，眾山賊低頭不語，雖不知是否心生懺悔，但至少也無臉再說什麽念在家人份上放過他們的話了。

　　“吞天虎”聽我說得決絕，想是覺得自己的所作所為已讓我徹底齒冷，再無轉圜余地，愴然長歎一聲，道:“罷罷罷，都是報應！”

　　說完這句話，“吞天虎”竟然一閉眼，用力將手中大刀一橫！

　　但見一道鮮紅觸目的血柱自他頸間飆出，在空中劃出一道赤色弧線，最後彌漫成一團紅霧，又漸漸四下消散。隨後，他的腦袋便軟軟地歪斜下來，整個人頹然地癱軟在石桌之上。那把碩大的九環斬月刀砸在地上又彈了幾下，發出“嗆啷啷啷”的巨響，在山洞裡隱隱回蕩，聽得人心頭有些驚顫。

　　“大當家的——”一眾山賊見狀，都如喪考妣，紛紛痛呼著向“吞天虎”的身前撲來。

　　有剛烈的，跑到我的跟前，惡狠狠道:“大當家的自盡，想來合你的意了！你要做正義的俠士，我便再成全你一回！”說完，竟也舉刀刎頸，頓時鮮血迸濺。

　　我原本可以輕易躲開，但只怕血汙濺到到身後的裴若雨，嚇壞了她，便隻好硬生生地揮起衣袖格擋，任憑一灘腥臭溫熱的血液飛濺到了襟袖之間。

　　一個如此，竟接二連三有人效仿，好多山賊跑到我們三人面前，二話不說橫刀自刎。

　　裴若雨嚇得大聲尖叫起來，我迅速地揮動衣袖，像個不停旋轉的陀螺一般護著她的身側，不讓一滴血沾上了她。賈老八起初也有點呆住，但是很快反應過來，也像我一樣，盡力幫忙擋住四下飛濺的鮮血。

　　我看著眼前場景，心頭恍惚，突然對人類產生了一種莫名的恐懼。我發現自己雖然有了人身，但對人這類物種所知真的微乎其微。我根本不了解人心可以有多深，也無法理解一個人自身可以有多矛盾，更無法想象一個死意已決的人可以做出怎樣瘋狂的舉動……

　　我機械地四下遊走，揮袖擋開山賊們冒著熱氣的鮮血，腦子在那一瞬間裡陷入了一片空白。直到賈老八一把拉住我，高喊了一聲:“咱們走！”我才恍然大悟，再不和山賊們糾纏，也顧不得太多，一把橫抱起裴若雨，飛一般躥出了山洞。

　　山洞外日光正盛，一陣清涼的風籠罩全身。

　　我的步履輕盈卻穩健，手中抱著的裴若雨輕若無物，身後山洞裡山賊們瘋癲的咒罵、歇斯底裡的狂笑以及令人毛骨悚然的痛哭被越甩越遠，漸漸便悄無聲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