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以重壺熬煉混元湯,這草藥我倒是隨身攜帶,不過藥引卻不太好得!”
“叔叔請講,什麽藥引,刀山火海我都給你取來!”小姑娘說著,眼神中充滿堅毅。
“倒不難得,只是不太好取。”這句話讓洞室內的幾人大為疑惑,接下來神農的話開始讓他們大為驚愕。
“需以一對青年男女的各自肋下叁根骨頭為藥引!”
“什麽?”饒是軒轅這般年歲、閱歷,聽到此話也不禁吃驚。
“青年女子,就是我了!青年男子的話,朱襄叔叔已派人去各地接我的四位哥哥了,不知能不能及時趕回來!”
為了磨練四子,伏羲命老大青乾,老二叫朱四單,老三叫白大然,老四叫墨乾各鎮守一方,輔佐司馬,此刻一時也趕不過來。
“等四位公子怕是來不及了!”神農沉吟道。
“去,在帶來的族人中選出十五到三十五歲的男子下洞穴門口集合。太康頭領,這是你的地盤,也請出一份力!”朱襄果斷吩咐到邊上一名武士與太康道。
太康雖多有不情願,但也應著急匆匆走了出去。
很快,洞穴前的廣闊場地上聚齊了二三百人。
神農首先出來申明,“各位,如今伏羲頭領命在一線,還請位有膽量的青年獻出肋下三骨,不過老朽直言,取骨之術極為凶險,需利刀切開下腹,輕則失血,重則亡命!”
“切開下腹,還能活?”
“僥幸活,可以少三根肋骨?”
“選三人,一人取一根,傷口小些!”
“我死了,母親,怎麽辦?”
“孩子,剛剛出世......”
眾人議論開來,因族內仆人開化程度不高,都是短句,但他們聽懂了,切腹取骨的事確實聞所未聞!
眼見父親病急待救,而無人願為藥引,甄宓心如火燒。
“諸位哥哥,大家需要救的是我的父親,我在這裡先謝過了,”甄宓說著先身鞠了一躬,“如果哪位獻骨時遭遇不測,我族願以十匹牛馬作為補償蓄養遺親;如果命在身殘,我族願以五匹牛馬作為酬謝撫慰。”
甄宓吸了口氣,繼續說道,“如果哪位與我雙雙亡故,我願...我願與其並骨同葬!”甄宓說完看了看身邊作為父親大管家的朱襄,朱襄沉重得點了點頭。
甄宓此話一出,又引起了群人的竊竊私語。
“宓公主,也獻骨!”
“宓公主同葬,好福氣。”
這時突然一個明朗的男聲響了起來,“我來,不要牛馬!”
眾人隨聲看去,正是站在邊上,形容瘦削卻肌肉精實的青年,正是夷人了。
“嗯,他,合適,膽子大!”
“他,命硬!”
眾青年對夷人的主動請纓十分認同。
“夷人,你想好了嗎?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太康作為有窮氏的族長開口問道,切腹取骨的事他從來不信,不想因此丟了一個能乾的族仆。
夷人在有窮氏擁有兩個身份,一個是族長護衛,因其身手敏捷而且箭術一流;再一個是年輕的司刑官,族內本有兩個司刑官,另一人年齡已大,近年很少出來了。夷人性如冰玉,鐵手無情,犯罪族人上到梟首,下到鞭笞,都是他來執法。
“嗯,看這青年骨骼精壯,倒是個不錯的選擇!”神農由衷讚道。
“多謝這位小兄弟,方才宓公主說得酬謝我們一樣不會少的。”朱襄忙來承諾,
生怕他反悔。 夷人沒在回應,他大步走了過來,輕輕說了句,“可以,開始。”
神農選了間乾燥寬敞的側室,令人準備好火爐、熱水、吸布、盆碗等。
他擺好針刀絲線,再看一眼其他用具,頭腦中又過了一遍施診次序,便操刀開始了。
前後經歷了整整一個時辰,夷人、甄宓傷口被敷藥裹好,只是沒有縫合,二人在麻藥作用下已沉沉睡去。
療養室內,伏羲微微睜著雙眼,氣息微弱,神農則是起身將盛混元湯的陶罐放在一旁。
“伏羲頭領,你這是為何?為什麽要杜撰這藥引之說?”神農頗有不解。
“八卦初成,八方元靈虛位以待,此事欲成,任重路遠。我需選德智雙全的二人完成我的夙願,而最重要的一步是將兩人與卦靈結合起來。”伏羲面色蒼白,輕輕說道。
神農深知,這幾句話語調雖輕,可涉及通天神機,字字有千鈞之重。
“神農賢弟,雖我與燧火氏為至親,與有巢氏、軒轅氏情分也不淺,不過八卦之事非同小可,一旦運用失當便是族群爭鬥、天下打亂,你心地慈悲,無權勢之念,所以以大事相托。”
聽到這個稱謂,神農心頭一暖,所謂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伏羲一生為了族人,沒想到最終彌留之際還是在為後人謀劃。
“伏羲老兄”,神農一生多次見人生死離別,此刻竟也有些動容,“我明白你的苦心,有什麽事盡量吩咐,我一定全力完成。”
“把東西拿來吧”,伏羲說著從懷中慢慢掏出八卦盤,又接過神農遞過的白麻布包裹的六根潔白如象牙的肋骨。想到三根較短的骨頭是從女兒身上摘下來的,他不免心頭一陣刺痛。
混元湯裡含有多味滋補提氣的良藥,當然,對於氣血虛虧的人有利也有弊,利處是如身體尚可回旋便可以此轉機;不過一旦瀕臨油盡燈枯,這味藥便如砒霜一般,雖眼下有了精神,但會更加速亡命。
當然,這也是伏羲的意思。
伏羲此刻感覺氣力有些恢復,他端坐起來,左手持盤右手執骨,將三根長骨分別放進震、坎、艮三個卦位,將三根短骨放進了巽、離、兌三個卦位,只見八卦盤上紅白綠黑黃五色氤氳流轉,似乎能夠感覺到一股神秘力量的注入。
六柄玉骨被石盤慢慢融了進來,只是乾坤兩卦略顯黯淡。伏羲將八卦盤放在石桌之上,任它自行消化。
伏羲慢慢站起身體,挺直腰背,抬頭張望,陷入沉思。他有太多事情需要料理,但現在時間極為有限,只能做些更緊要的事情。
這份凝立的王者風采,仿佛又回到了威風英武的往昔。神農知道,他這是回光返照了。
“兩個孩子的傷口,為何不縫合呢?”神農問道。
話音剛落,只聽穴外傳來報告,“頭領,有三位公子到了!”正是隨行朱襄了。
“讓他們先候著”,伏羲說完轉向神農,“請隨我來,幫我再辦一件事!”
伏羲說完,用桌上事先準備好的一尺見方的一塊兒白布將八卦盤包了,當前而行,帶著神農來到了青牛住的牲棚。當然,夔牛、龍馬、鼉龜都在裡面。
他還是命朱襄守住穴門,不準任何人進入。
小夔牛還是穩穩趴著青牛邊上,似乎今天發生的一切跟它沒有關系。青牛和龍馬則是似乎感到了伏羲身體虛弱,關切得看著他,各自輕輕悶叫了一聲。
“牛兒啊...龍馬...我天命已至,倏忽將亡,可是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完成,我以選定了接續薪火之人,還希望你們助他們一臂之力!”
青牛聽後,兩隻大眼睛流下淚來,“主人盡管吩咐!”龍馬也是微微點頭。
“我遍觀天下諸象,深知天乾當行健,地坤以順藏,而萬物生靈擔得起這兩個字的正是你龍馬和青牛,所以我想將你們軀體各自注入乾坤二卦,元靈與夷人、甄宓相合,待非常之時可行乾坤卦靈之威,鼎立天下秩序!”
龍馬與青牛一時並沒法理解,但伏羲的命令從不懷疑,何況是臨終托付,“請主人施法吧!”龍馬第一次對伏羲以主人想稱。
伏羲催動法力,乾坤兩處本來黯淡的卦位此刻清亮起來,龍馬高亢嘶鳴一聲鑽入乾位,青牛則是舔舐了一下兩邊小牛,母子三頭一同鑽入坤卦,正是子母牛了。
慢慢空中出現一玄三黃四個元神球熠熠生光,自然是龍馬和三頭牛了,三個黃球中一大二小,而其中一個小的光亮灼灼逼人,遠勝令一大一小,那自然是小夔牛了。
“神農賢弟,請將龍馬元神注入夷人體內,其他三個注入甄宓體內,之後就可以給他們縫合了。這一是有助於他們恢復,再就是從此他們可合體了!”
“原來夷人和甄宓公主就是乾坤二卦的君靈,以此憑借便可接續伏羲兄後面的大業了!”神農興奮說道。
伏羲再現疲倦之色,只是說了聲,“有勞!”
神農小心翼翼接過四個元神,走出了牲棚。這時,便只剩下伏羲和老鼉龜了。
鼉龜緩緩道:“神農素有神醫之稱,頭領不如請他將我烹煮,君食我筋肉飲我羹湯,便可救你一條性命。”
“我已竊獲天機,福蔭匪淺,此生無憾了,又怎能加害神龜?”伏羲歎了口氣,“待我將洛書拓下,神龜就可自行離去了,從此便可天海逍遙!”伏羲吃力得笑了笑。
伏羲拿出白布,將手指在八卦盤邊緣一劃,殷殷鮮血滲了出來,伏羲以手為筆,以血為墨,將洛書謄抄了下來。
神龜何等眼力,見血色之上微微泛著金光不禁一驚,“難道你要將自己的元神以血為媒注於這洛書之上?”
伏羲笑了笑並未回答,只是喃喃念道:“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為肩、六八為足;四維四正,八方九宮,黃土居中;縱橫交錯皆成一十有五,精妙!精妙!”
伏羲似乎忘記了自己此時的處境,完全陷入了自己的意境,其中有思考,有崇拜,有欣喜,有疑惑......
待眾人發現伏羲時,他已去世了,他平躺在穴地之上,身體已涼。他面帶笑容,胸前雙手交疊處緊握合著一個石盤和一方白巾。
可憐四個兒子明明早已到達,卻被伏羲嚴令攔在了門外,最終都沒能見父親最後一面。此刻,他們都長跪於地,泣不成聲;甄宓面色蒼白,拖著傷軀趕來,踉蹌著撲在父親的屍身上,險些暈厥過去。
穴室內外站滿了人,都知伏羲懷中的二物必是可通天貫地的至寶,而大兒子青乾自然是接位人選。
朱襄深知現在不是傷痛的時候, 他和昊英、共工、柏皇四人站了出來,朱襄道:“四位公子,現在不是傷痛的時候,首先有兩件大事要做,一是請長公子繼承族長大位,二是將先族長遺體運回天水城!”
青乾強忍傷痛,站了起來,“還請太康族長打造一副棺木,讓我等扶靈返回。”
太康恨不得立馬送他們走了,這幾天發生了太多的事情,他忙應著跑了出去,外面很快響起了斧鑿鏗鏘之聲。
甄宓將前段時間製作的白布拿出來,扯成條狀的一段段,給族人分了系上,以盡孝道。
伏羲時代處於母系氏族向父系氏族過渡的時期,伏羲早有留言“乾坤有道、父子有親、族群有義、長幼有序、貴賤有別,於是百族立,道生延”,就繼承方面,自然是長子接替父親位置,其他人自無異議。
只是奇怪的是,青乾想掰開父親的手取出八卦盤和方巾,可試了多次怎麽都打不開,其他幾個兒子試了試,結果也是一樣,伏羲看似乾枯的雙手像是被大山封壓住了。
“不如讓宓公主試試”,一旁的神農言道,他是在伏羲最後的時間裡陪他最多的人,也是順延他性命的恩人,其他人自然看他不同。
甄宓俯下身去,用自己白嫩纖細的手指輕輕撫摸著伏羲乾硬的雙手,兩串眼淚又流了出來,“要不是為了女兒,您也不至於亡命於此。”
摘自《易經·說卦傳》
坤為地、為腹、為母、為布、為釜、為吝嗇、為均、為子母牛、為大輿、為文、為眾、為柄,其於地也為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