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宓抽噎著端詳父親寬大慈愛而皺紋縱橫的遺容,然後輕輕搬動父親交疊的雙手,伏羲的雙手竟如同活了一般,竟輕松被打開了。
“孩子,這是你父親留給你的,他對你寄予厚望,你要好好珍惜啊!”神農一字一句,沉穩得說道。
甄宓又是流下了眼淚,抽泣著緩緩點了點頭。
很快,伏羲被放在打好的棺槨裡,被四子抬著返回天水城。
喪期過後,神農將伏羲八卦盤有六卦元靈未附,龍馬、母子青牛還有小夔牛歸藏於乾坤位等事告知了甄宓。
當然,三根肋骨的事神農自然沒有明說,其實伏羲到底何意他也不懂;還有就是為何選中夷人,鼉龜洛書藏方巾等事,神農便或不解或不知了,直到多年之後神農方明白伏羲的苦心和智慧。
甄宓的下一步則是帶著父親的重托再度返回傷心之地有窮氏部族,尋找夷人,然後想在洛河邊撐筏南下。不知是不是吞下了三牛元神的緣故,她一路數百裡,健步如飛且不知疲倦。
看到兩岸被白龍引洪吞噬所留的敗落痕跡,甄宓難免一陣愧疚,心想待八卦眾元靈聚齊,有了通天徹地的法力,一定要好好教訓這條惡龍。
當太康聽聞伏羲氏有人拜訪時吃了一驚,生怕是找他們算帳的,但當聽說隻甄宓一人,便放寬心來。
“請宓公主進來。”
雖孝期已滿,但甄宓還是一身素裙,頭上插了一束白簪,數日下來,她茶飯不思,清瘦了不少。
“太康族長,不知我傳下的織衣捕獵本事你的族人是否熟習?”甄宓問道。
“族人天天習練,已經純熟,多謝宓公主對我族的大恩啊,這次來還請多留幾日,我好盡盡地主之誼略表謝意!”
甄宓聽他對水淹族群損失頗巨的事隻字不提,心想此人心思倒也深沉,“感恩稱謝道不必了,我父伏羲生前便教導我要與人為善,教化四方,我現下隻向你借一個人,還請應允!”
伏羲亡命雖不是有窮氏所為,不過也脫不了乾系,此刻聽到他的名號,太康還是心頭一緊,“宓公主不必客氣,別說一人,百人都可以,不用借,直接送於公主,為奴為仆!”
“多謝太康族長慷慨,我隻借夷人一人,待功成之後便送還與你。”
“我當是誰,一個射箭行刑的武夫,來啊,叫夷人來!”太康高喊道。
雖然夷人激射龍目,又為伏羲獻出三骨,義勇無匹,但此時的太康隻想這事盡快過去,一來夷人一走可與伏羲氏少層瓜葛,二來夷人已失肋下三骨,在太康看來就是廢人了,所以就爽快答應了。
夷人對甄宓的返回及索要也頗感詫異,他手段雖然嚴酷,但對太康的性情殘虐,處事失公早有不滿,再加上欽佩伏羲氏的造物通靈的本領,所以也就答應了,沒想到的是接下來發生的一切徹底改變了他的命運。
二人再次到達洛河邊,甄宓望著平靜寬闊的河面若有所思。
“你的傷口還疼嗎?”
“沒事了,神農是神醫,幾根骨頭,也是錯位拿的,無大礙!”
甄宓輕輕一笑,“你倒也不傻,按理講你是我的恩人,不過你體內融了神獸龍馬的元神,也是你的大造化!”
甄宓分明感到,夷人說話都比之前連貫了許多,這元神之力還真強大。
“明白,能為伏羲頭領做事,是我的福分!”
甄宓沒有回應,只是望著這靜靜流淌的洛河之水說道:“軒轅叔叔說過,
此次白龍身受重創,元氣大損,二十年之內不敢興風作浪,我們也要早日功成,以防它恢復之後再報復兩岸百姓。” 夷人點了點頭,雖然他還不知道什麽算是功成,但深知黃河泛濫給兩岸族群帶來的災難。
“先天八卦只能定西北,不可定九州!”
這時,河中傳來一個聲速緩慢,蒼老渾厚的聲音,可河面之上哪有人影,甄宓與夷人都大為驚異。
慢慢地,河中浮上一個黑點,黑點越來越大,最後比一座四角亭子還要大,甄宓嚇得倒退幾步,兩手攥住了夷人的胳膊。
夷人當即警覺,左手在背後囊中一抽,一根羽箭便架在了黃弓之上。
“兩個娃娃勿驚”,老龜慢慢浮出了頭,甄宓二人這才認出,正是那日捕獲的“老鱉”了。當然,它與伏羲的交流以及協助解救甄宓的事他們自然不知道。
“老鱉,你怎麽說話了,那日捕撈是個意外,我們並沒有想冒犯!”甄宓反應也快,忙解釋道。
“無妨無妨,你們這一去前路漫漫,我有幾句話送於你們!”
夷人心道,這鱉真是神了,似乎知道他們所去何為。
“剛才你說什麽?先天八卦?難道世上還有一個八卦?”甄宓回想起剛才“老鱉”的話。
“不錯,伏羲先皇以畢生之力通曉天機造出八卦,界識乾、坤、山、水、風、雨、雷、澤八象以定八方,各成元靈,只是天不假年,他未能注入元靈也未能遊轉其序,你們要摸索而行,畢成此功。”
“難道還有,後天八卦?”夷人思緒倒也迅捷。
“你們到我背上來!”老龜說著向岸邊遊來,這次速度卻是極快。
幾句對話中,夷人二人便信服了“老鱉”,夷人收好弓箭,引著甄宓走向岸邊。
“你背上的圖案?”甄宓一驚,喊叫出來。
“不錯,我本是盤古時代的鼉龜,背上這是天寶洛書,我與你父有大淵源。”
只是甄宓不知,老龜此刻背上的點數已經黯淡許多,不日便將褪去了,這也是天機不可二傳的道理。
“哦,鼉龜,鼉龜老爺爺,還請指點我們!”甄宓說著,便和夷人跳上龜背,龜殼漆黑巨大,均勻分成九格,兩人坐下隻佔一格。
“我送你們一言,天下江河湖海,水流莫不相通,我生活遊歷數千年,深知陽流在東南,那裡草木豐茂,民風化醇,或是巽的所在!其他卦象方位,便要靠你們自己了!”
“東南?”甄宓、夷人思索間,神龜已經浮下四肢頭顱遊入深河,載著二人向南而去。
“夷人娃娃,我看你身上有刑天之力,伏羲先皇好眼力啊,哈哈......我再送你一樣東西,今後可助你弓弩箭鏃之威。你在我的背上九宮格中,每個格中間取下一塊兒硬片。”
老龜雖然頭在水下,但並不影響說話,夷人聽聞,檢查每格中間確實有一塊隆起的硬甲,只是受蝕繭化一般,甚為粗糙,讓人看了還有些倒胃口。
“老龜爺爺,你的背殼年久失修,不會是想讓這傻小子幫你打理一下吧!”
“哈哈哈......”神龜爽朗一笑,再沒有回話。
夷人則是十分聽話,一會兒用刑刀,一會兒用手掰,忙得一頭大汗。
過了整整一天一夜,兩人已在神龜背上沉沉睡了去。
第二天陽光照射下來,二人感覺有些蒸熱,眼見岸邊草木豐美,
鶯燕翔歌,卻是天水的秋季從沒有過的景色。
“好了,到前面燕子磯你們便下去吧!”
二人放眼望去,前方有一整塊的大青石,尖頭尖翅,中間闊達呈
三角狀,確實像個仆落的燕子。
“老龜爺爺,我們什麽時候還可以再見?”,雖然相處時間不長,
可是先父的故交讓小姑娘甄宓有了很深的親近感,到了岸邊,她大有不舍。
“等你們集齊八卦卦靈,自會有有緣人接收先天八卦盤和洛書,那人也將是後天八卦的主人,到時我們還能相見!”老龜說完便隱入了河水之中不見了。
二人看著老龜浮去後的巨大漣漪,深深鞠了一躬。
他們延燕子磯上行找了片高地,俯瞰四周,但見這裡是一片矮山區,可這裡的山與西北方的山不可同日而語。
即使在盛夏,西北常見的高大喬木也僅那麽幾類,而此地完全不同,樹乾有直有曲,有高有矮,有白有藍,有光有糙;樹葉有圓狀,有針狀,有紅色,有黃色,花草種類就更多了,把山體打扮的像個待出嫁的新娘子。
二人十分開心,山間跑來跑去,看看蝴蝶飛,聽聽鳥兒鳴,望望羚羊跑,觀觀雁雀飛,好多動植物他們都沒有見過,自然叫不上名字,這回真是大開了眼界。
不過奇怪的是,一直沒有看到人影。
此刻,二人正並肩坐在一片草地之上。經過幾次接觸,二人也熟絡了,而且夷人還獻出三根腹下肋骨給伏羲作了藥引,甄宓雖然高傲,可也知情分不同。
夷人在修整著老龜背上褪下的“舊殼塊兒”,甄宓則是望著山坡下的爭奪地盤兒的梅花鹿群打架。
甄宓像是自言自語道:“相傳伏羲年輕時看到鳳凰來儀,飛落在一株梧桐樹上。那梧桐樹生得不凡,於是,他按天、地、人三才,截成三段,取中間一段送長流水中,浸七十二日,按七十二候之數;取起陰乾,選良時吉日製成,這就是‘伏羲琴’的來歷。”
“鳳凰鳴矣,於彼高岡。梧桐生矣,於彼朝陽!”見夷人沒有回應,甄宓又喃喃念道。
見夷人不搭茬,甄宓有些氣惱,“臭小子,你看這是什麽!”甄宓說著從看似癟癟的背袋中掏一柄淡黃色七尺二寸的精美木琴。
“這木琴是梧桐樹做得,你那大弓的什麽木質的?”
“哦,”夷人應了一聲,他也覺得木琴精巧,可是不通音律,對其興趣不大,“我的木弓是檀衫木做的,沒你的好!”
甄宓看他不感興趣,一把搶過躺在地上的大弓,“我父親說了,你在乾卦,應該是天玄之色,我要把你的黃色大弓用墨石染了!”
夷人一驚,倒也沒去爭搶,“這種木頭不用染,最早的時候也像你琴一樣是淡黃,現在已經是暗黃了,再過些年就成墨色了!”
“哦,原來是這樣”,甄宓說著比對著一文一武兩樣工器,果然顏色不同。
“我父果然英明,算到它會便成玄色的!”說完,甄宓想到父親慈愛的音容,神態有些黯然。
夷人感覺到了她情緒的變化,“伏羲頭領的英靈一定是升天了,和盤古大神一樣,坐上神位,壽與天齊!”
甄宓沒想到夷人還挺會勸解,一時心裡舒服多了。
“你說我是乾卦,那你呢?”這是夷人第一次主動挑起話頭,一是想遷轉甄宓的悲痛,再就是確實有很多疑問。
甄宓從小口才就極佳,她把前前後後自己知道的事情都說了一遍。
“神農說你雖然丟了三根肋骨,卻吃下了三頭牛?”夷人展開了疑問。
“不是吃,是注入元靈,父親要我為釜為輿,包藏萬物,你體內不是還有龍馬了嗎?”
“哦,那你可真成牛了!”
甄宓不知夷人怎麽突然來了這麽一句,有氣惱又有不解,“什麽意思,說不出個原由小心我打你!”
“你知道牛有幾個胃嗎?”
“不知道,兩個?”
“錯,牛羊都有四個胃,你現在就有四個胃,不真成牛了!哈
哈......”
這是甄宓第一次看夷人笑,不知道為什麽見身邊這個大男孩爽朗
一笑自己臉上有些漲紅,“子母青牛,再加上小夔牛,不就三個嗎?”
“加上你自己原來的呢?”
“哦,也對,是牛就是牛吧,有什麽了不起的!”甄宓不願輸了勢氣。
八卦盤在背囊中錚錚作響,像是乾坤二卦裡的龍馬和青牛聽到被談論在暗暗應和他們。
“先別弄了,走,我帶你去個地方!”甄宓收好五弦琴起身道。
“什麽地方?”
“找個河邊,給你洗一下,看你蓬頭垢面的,我可不想讓別人看到我帶來的人又臭又髒的!”
夷人“哦”了一聲,收好東西,同甄宓一路說鬧著下山向溪河邊走去。
摘自《易經·說卦傳》
坤為地、為腹、為母、為布、為釜、為吝嗇、為均、為子母牛、為大輿、為文、為眾、為柄,其於地也為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