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聽這話,那就沒錯了。
盧嘉誠暗道“太巧了”,趙山川這人真是該死,竟然做出賣女兒這種喪盡天良的事情來。
可恨的是,借了他二十兩黃金,竟轉頭就去賭坊快活。
他憐惜地看著書南,心疼她攤上這麽一個爹。
“你爹借的錢,與你何乾?為什麽要你還?”
書南歎了口氣說道。
“我給你講一個故事吧。”
盧嘉誠點點頭,示意她說。
書南一邊重新包扎盧嘉誠的傷口,一邊娓娓道來。
從她的話語中,盧嘉誠整理出了這個故事。
有一個姑娘,六七歲的時候,母親和弟弟染了重病,這病不可怕,不疼,但犯了病,卻渾身瘙癢,就是把肉割下來。
傷口也是極癢無比,就像是有千萬隻螞蟻在啃噬自己的肉體,直到最後自己把自己撓死。
這病一時半會死不得,只要每日服藥,也能像個常人一般活著。
這病也叫富貴病,需要太多名貴藥材來熬,大戶人家得了也沒甚大不了。
但像他們這種尋常人家,便是天都塌下來了。
家裡父親為了給他們續上這條命,四處借錢,當光了家裡所有值錢的東西。
親戚們借了個遍,父親每天出門,都碰一鼻子灰回來,走投無路,借了貸。
可這每天入不敷出,麻煩也來了。
到了收利息的時候,父親拿不出錢,只能再去貸。
拆東牆補西牆,像一個雪球,越滾越大。
這總歸不是辦法,打零工貼補家用都辦不到,更別提支付利息,父親走上了歪門邪道—賭博。
剛開始確實賺的不少,父親以為自己時來運轉,玩的越來越大,也陷的越來越深。
母親不想在拖累家裡了,也不想再看到父親這個模樣。
有一天,抱著孩子,給家裡留了一封信,跳河自盡了。
那一天后,父親徹底失去活著的希望了。
借貸的找上門,父親還不起,讓他們看看家裡還有什麽,都給他們。
借貸的狠揍了父親一頓,把女兒強行送到了青樓賺錢。
雖然臉稍有瑕疵,但女兒有一幅好嗓子,人也知趣幽默,一張嘴哄的達官貴人開心不已。
可陪酒聊天賺不了多少銀子,老鴇逼她做皮肉生意。
她不依,便拿借條威脅,整日打她,她也不從。
老鴇實在沒轍,就把她送到了花船上。
“那姑娘是你。”盧嘉誠看著她道。
書南點了點頭,心中五味雜陳。
“你欠老鴇多少銀子?”
“二十兩黃金。”
二十兩黃金於任何一個尋常人家來說,只要擠一擠,也能拿得出,那趙山川拿了錢,竟然還跑去賭坊,真是可憎。
他不敢把借了趙山川二十兩黃金的事告訴書南,怕寒了她的心。
看來歐陽劍他們應該是把趙山川逮了去,他心裡想著,最好是把他兩隻手全都剁了,讓他再不能賭最好。
“你爹一直在為你籌錢,不用擔心,這帳我來替你還,算是報你救命之恩。”
盧嘉誠當然不會給那歐陽劍三十兩黃金,不過是緩兵之計,等身體養好。
可時間容不得盧嘉誠歇息,鄭府奉天要拿他人頭。
他躲不了多久,孔雲龍和古一便會找上門來。
這說話間的功夫,二丫已經把藥和飯菜都帶回來了。
盧嘉誠也沒在多想,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人各有命。 命?他忽然想到那日,去百花樓時路過的那座廟宇,小沙彌對他說的那句。
禍福無門,惟人自召。
冷汗頓時就冒了下來,該不會真被他一語成讖了吧?
當初以為小沙彌是江湖騙子,沒當回事,沒想到真是一位高人。
他背後的師傅到底是何方神聖。
又為何要給他這句忠告,他從不是一個信佛之人,菩薩怎麽就想著要度化他?
“吃飯吧,盧公子!”
二丫見他神情恍惚,把筷子遞到他的面前,晃了晃手。
盧嘉誠“哦”了一聲,抓起筷子大快朵頤起來。
看來那座廟宇,怎麽著也都再去一趟了。
書南和二丫連筷子都沒動幾口,盧嘉誠自己的飯菜就都風卷雲殘地吃完了。
二丫心裡暗罵:真是餓死鬼投胎。
打了個飽嗝,盧嘉誠不好意思地撓頭看向他們。
他肚子一飽,便頓時有了力氣,這會兒的功夫已經可以下地了。
屋外太陽高掛,好的天氣總能賦予人們好的心情。
盧嘉誠走出門,伸了個懶腰,吃完飯睡意來襲。
這個季節的洪武坊像個烤爐,但茅屋周圍多樹,又靠海,海風拂面十分涼快。
晚上在院子裡擺一張躺椅乘涼,安逸的很。
他再四周逛了一圈,發現這裡其實是一個小村莊,這裡的人白天大抵都出海捕魚去了,屋裡都見不到人。
離集市雖不算特別遠,但也有一段路程了。
閑著無趣,便在村裡頭勘察地形,若是有仇家追上門來了,也知道該往哪躲。
這是他多年來養的習性。
村裡上了年紀的大媽都窩在一起織漁網,盧嘉誠一走過去,她們就不再言語。
手上的活沒停,拿眼打量著他,看著他面生,估摸著是哪家的娃娃或者親戚。
盧嘉誠走著走著,走到海邊。
遠方的貨船鳴笛,每看一次,盧嘉誠都覺得震撼。
船頭傲然的高高昂起,宛如一條斬波劈浪的大魚,破開水,拖著一條翻騰的銀帶。
遠看一隻手就可以蓋住的貨船到跟前居然這麽大一艘。
他甚至能看到碼頭上有人舉著紅旗指揮方向。
那片碼頭是他忘不了的。
忽然,水面靠著岩石的一塊銀色亮片在他面前閃過。
他好奇看去,卻抓不住那道銀光了。
是卜芥蓮沒錯!他絕不會看走眼。
盧嘉誠暗道天無絕人之路,看來閻王爺算是不想收他了。
卜芥蓮是一味極其珍貴的藥材,十分稀少,因為生長條件十分苛刻。
不如尋常蓮花需要生長在相對穩定的平靜淺水裡,卜芥蓮大多生長在海邊上的岩石夾縫中。
因為每天接受著海浪的拍打,所以他們的根部韌勁十足。
把整朵卜芥蓮曬乾後磨成粉,灑在傷口上,有複脈固筋、養血益氣的妙用。
但是這種靈草可遇不可求,曾經有人委托盧嘉誠去找,盧嘉誠費了好大的功夫,整個人被曬脫了一層皮,才在姑蘇坊的一個小漁村找到。
以前師傅出門,都會備這麽一瓶卜芥蓮粉,防止不時之需。
若是盧嘉誠現在用了這味藥,不出幾天,經脈就會恢復如初。
他欣喜若狂,想一個扎子跳入海中。
可身子骨經不起這樣的折騰,暫且把這顆躁動的心壓了下去,盧嘉誠看到不遠處就有幾艘漁民的船綁在岸邊。
南方出海的規矩多,新船和新人出海更是得擇吉日良辰,要鳴鞭放炮,拜神保佑。
洪武坊這邊稱出海為“開洋”。
第一次“開洋”,除了上面提到的那些。
在開船時,還要用豬頭或其他雞鴨魚肉這些祭品供奉龍王,祈求龍王保佑開洋順利。
盧嘉誠哪還顧不得這些,他道聲得罪。
解開綁在樁上的繩,一股勁跳到船上,把食指劃破了一道小口,滴了一滴血,流入海裡。
雙手合十,祈禱龍王保佑。
許之生一直告誡他,對任何人和事都要有敬畏之心,萬不可夜郎自大,旁若無人。
常懷敬畏之心,方能行有所止。
這規矩救了他很多次。
盧嘉誠劃著槳,朝岩石過去。
一個人劃槳本就十分吃力,何況他只有右手可以發力,酸痛也伴隨著卜芥蓮一起到來。
因為漲潮的關系,卜芥蓮整個身子都沒在水裡,隻漏出一張花瓣。
也幸虧盧嘉誠眼尖,要是旁人還真發現不了。
他把漁船劃過去,熟練的把卜芥蓮摘下,留了一點根。
卜芥蓮的生命尤為頑強,只要沒被整株拔出,還剩一點根也能活著,重新開花。
他不是過河拆橋的人,這也算是給自己積一份福德。
沒什麽波瀾,盧嘉誠原路返回。
對船主和龍王道了聲謝,拿起卜芥蓮往回走,這卜芥蓮出了水,被風一吹,極其容易乾化。
往前走是一處野攤,各種小吃迎著海風擺上桌椅。
到了夏天,玩海的人多,一入夜,坐在這點幾盤魚肉下酒,再吹著海風,好不安逸。
這些野攤白天晚上都有人,因為租金貴,一般與人合租,一個乾白天一個乾晚上。
許多貨船的水手和碼頭工也經常光顧,這裡龍蛇混雜,許多逸聞趣事都是從這裡傳出的。
各種荒謬事都在這兒口口相傳,什麽洪武坊下暴雨那夜,坊主府裡飛出來一條龍。
說這洪武坊氣數已盡,留不住龍王爺,這坊主遲早是要腦袋搬家的。
又說有人開洋沒拜龍王爺,惹的龍王爺不高興,船上的人全都葬入魚腹。
盡是些道不清源頭的事。
“誒,你知道嗎?那洪武賭坊啊!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