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有人夾了粒花生米放入嘴裡。
“什麽?你可別唬人,我前幾日剛去,生意還好的很。”
“是啊!再說了,韓三平韓老爺子,那手腕子誰掰得動?”
開頭那人嘴一撇,拿起筷子比劃起來。
“你倆還別不信,我今天路過,門口結結實實貼了兩張封條。”
“真封了?為啥啊?”
他把身子靠前,讓那兩人湊近了,低聲說道。
“我有一個兄弟夥在官府當差,今天早上問了嘴,說是這韓三平就是前幾日,劫了官府餉銀的悍匪頭子,當時那件事鬧的多大呀?各位心裡門兒清,我看,韓三平這次……”
他把五指合攏,放在脖子上,做了個砍頭的動作。
那兩人大吃一驚,連忙追問。
“口說無憑,難道那百兩黃金找到了?”
他筷子一敲桌面,喝道。
“對嘍!就在賭坊裡,剛好一百兩黃金,這韓三平還想著洗錢,嘿,誰知道官老爺這麽快就找到了。”
盧嘉誠心裡聽完這話,驚濤駭浪,一百兩黃金。
他把委托和這件事串聯起來,頓時反應過來。
完了,被人當槍使了。
分明是有人借他手,栽贓嫁禍韓三平,整個委托就是一個局。
好一手借刀殺人,盧嘉誠汗都快淌下來了。
果然,天上沒有掉下的餡餅。
他痛恨怎麽沒有好好查看一番,但也怪不得他。
官府的餉銀雖然和普通銀子看著無異,但都刻著專屬的印記,平常人發現不得,只有官府的法器才能看出名堂。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韓三平現在肯定滿城搜他消息,他一進洪武坊,黑白兩道都惹了,該死,這洪武是不是克他來的。
得抓緊時間了,躲不了多久了。
他連忙拿著卜芥蓮回去,這是老天給他開了眼,他可得抓住。
路上一刻也不敢耽擱,回去後,書南在練字,不見二丫。
見他回來,書南趕忙拉住他:“怎麽去這麽久?還沒上藥呢!”
“去抓藥了。”
這時候天已經黑了,盧嘉誠把房門掩上。
濕漉漉的卜芥蓮需要烘烤後磨成粉。
如果直接外敷,有一定的毒性。
但這毒性不強,只不過是腹瀉幾天,盧嘉誠等不及了。
拿起一個瓷碗,把卜芥蓮揉碎了放入其中。
書南拿著二丫買回的那幾包活血化淤的膽粉,不知所措。
看著他把瓷碗放在一旁,脫開了衣裳,又用剪子把整個繃帶剪開。
盧嘉誠這才看清楚自己的傷口有多深,肩胛骨那塊,因為插進骨頭裡,整個左肩十分腫脹,豁開的大口子,足足有一掌長。
傷口已經深可見骨了,血肉外翻,書南看了一眼,觸目驚心,也覺得自己肩膀疼起來了。
而手腕上面,那幾塊肉被削的不知去處,露出森白的骨頭,旁邊的肉,血糊糊的黏在一起,已經不冒血了。
盧嘉誠抓起卜芥蓮敷在上面,疼的他眉毛倏地擰成一團,一雙手緊緊抓住大腿,勒出了青痕,汗都淌了下來。
這股疼痛還伴隨著炙熱,涼中帶辣,好像在灼燒他的血肉,但盧嘉誠心裡清楚,這是經脈在修複重組。
他趕忙運轉功法,先是手臂,再是大腿。
真氣順著經脈流通到身體的各個穴位,成了!
盧嘉誠大喜過望,他也沒有料到,
竟然恢復的如此之快。 這股真氣像奔騰不息的海流,肆無忌憚的衝撞著他的身子。
盧嘉誠突然一陣揪心,臉上的肌肉如麻花擰作一團。
他躺在床上輾轉反側,長大的嘴巴好像要把魂吐出來,根本直不起身來。
“噗。”
他一口黑血噴了出來。
本就手足無措的書南這會兒更加驚慌失措,尖叫一聲,去扶盧嘉誠。
怎麽可能?這卜芥蓮毒性怎會如此之大?
他剛剛運轉功法,毒性便順著真氣流入進了全身,盧嘉誠暗罵糟糕,強迫自己平靜下來。
可體內徹骨鑽心的疼痛感讓他根本沒辦法思考。
書南一伸手過去,盧嘉誠就把她整個人推倒在地,不讓她近身。。
書南著急了,出門去喊二丫,可二丫去街上買家用了,這會還沒回來。
她來回踱步,不知道怎麽辦,可越慌腦子裡越亂。
盧嘉誠在床上,疼的把被褥撕成條狀,雪白的棉花飛的到處都是。
原先血潤地臉色變得蒼白,顯得煞人。
他奮力地掐住脖子,好像想努力把魂都吞回去,身子一震,暈死過去了。
書南見狀著急地撲上去,一摸他的鼻息,十分微弱。
整顆心提到了嗓子眼,吃力地背起盧嘉誠,往黃老婆那趕。
可盧嘉誠這身子骨太壯實,壓的她直不起身,像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太,步履蹣跚的走著。
她一邊走,一邊噙著淚給盧嘉誠唱曲,怕他一下子真的睡死過去。
也幸虧整個村子本就不大,家家戶戶都挨得近,書南推開黃老婆家,著急地喊。
“黃老太!救命!黃老太!救命!”
黃老婆還在吃飯,拿著碗,推開簾子,面帶不悅。
她顴骨很高,眼窩下陷,臉色滿臉皺紋,兩鬢斑白,住著拐杖走來。
已是立夏,卻裹著一件黑色大衣。
“吵什麽吵?”
很顯然,書南的莽撞讓她煩悶。
她看了書南一眼,指著櫃台旁的長桌,讓書南把盧嘉誠放在上面。
書南吃力地走過去,黃老婆看不過去,像擰小雞一樣,把盧嘉誠抓起來,放在桌上躺平。
她一摸鼻息,搖了搖頭。
看著盧嘉誠的左臂皺了皺眉,舉起來聞了一下,勃然變色。
書南見她這樣更加慌神。
“苦芥蓮?這小子是什麽情況?”
黃老婆赫然回頭,看向書南。
書南顫抖著身子,低垂著頭說道。
“他身上有傷,不曉得從哪裡帶回來一株銀色的蓮花,揉碎了往傷口敷,然後..然後…”
書南泣不成聲,捂著臉再說不出話來。
黃老婆卻是明白了,這小子估計是把苦芥蓮當成了卜芥蓮。
這二者雖只有一字之差,但毒性卻是千差萬別。
它們長得近乎一致,但苦芥蓮比卜芥蓮最大的不同,便是多一瓣花瓣,卜芥蓮一般只有九瓣,而苦芥蓮有十瓣。
苦芥蓮也叫“三更死”,雖然比卜芥蓮的藥用功效更好,但是苦芥蓮若是處理不當,烘烤的不過火候,便會成一味毒藥。
中了這毒的人,毒效奇快。
就像閻王要你三更死,你絕活不過五更。
“我救不活他。”黃老婆搖頭。
她拿起碗,讓書南把盧嘉誠抬走。
一雙眼直勾勾地盯著盧嘉誠,好似在想些什麽。
“黃老太,您要多少銀子?我都給您!求求您救救他!我知道您的能耐!”
書南雙手合十,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中了三更死,就是大羅金仙來了,也沒轍。”
她沒看書南一眼,走到旁邊椅子上坐下,吃了兩口飯,看著窗外的月亮,目光如水,好像這一切都與她無關,她根本不在乎盧嘉誠的死活。
書南眼含淚花,緊緊握著盧嘉誠的手,看著左臂那塊汙血和紗布,纏在一起,嘴唇微微顫抖。
“就是拿我這條命去換也行啊。”
她好像自言自語,看著盧嘉誠緊閉著的雙眼說道。
“你真做得到?”
黃老婆詫異地回頭。
“老太,您一定有辦法救他!只要救活他,我給您做牛做馬都行!”
“我要你當牛做馬乾甚,我醜話說在前頭,人,我不保證救的活,一切看他自個造化,但我定是盡力去救,到最後能不能成,我都要拿你三年年元壽,你可答應?”
書南一聽這話,眼裡又露出生機,沒有片刻猶豫,把頭點的像搗蒜似的。
趕忙說道:“別說是三年元壽,就是十年,我都給您!”
黃老婆搖搖頭,走到藥材櫃裡翻找,拿出了幾味藥,混在一起,全部倒在他的傷口處。
那幾味藥一敷在傷口處,就像被點燃了,不斷燒灼盧嘉誠的傷口。
從他的傷口陸續冒出來烏黑的煙,看的旁人心悸。
盧嘉誠原本微弱地呼吸,現在更加雜亂起來。
黃老婆一摸鼻息,暗歎不妙,毒素已經侵入到命脈中,再不逼出來,她也束手無策了。
她一掌拍向盧嘉誠的胸口,大聲喝道:“給他唱曲,別讓他睡著!把他魂喊回來!”
書南定了定神,眼角一抹,看著盧嘉誠堅毅地唱道。
“他們說,這世間太險惡,笑寡人耍英雄。這江湖多凶,多少快意恩仇,寡人在亂世漂泊,和天地作弄……”
黃老婆從屋裡取來銀針,從盧嘉誠的百會穴到湧泉穴,足足插了三十六根銀針,以此逼出毒素。
又從櫃子裡取出一根短針,放在油燈上烤了一會,用黃酒浸濕,以真氣為線,縫合盧嘉誠左臂的傷口。
這一手功夫十分耗費內力,黃老婆畢竟上了年紀,不一會,臉上就布滿汗珠,隻得縫合一半,停下來擦拭一下臉,這才繼續。
書南著急地問道:“救的活嗎?”
黃老婆最後一針收了尾,這才回她。
“氣脈順則生, 氣脈逆則死,能不能活,看他造化。”
盧嘉誠隱隱約約聽到有人在喊他,半睜著眼,怎麽也睜不開。
遠處看見一束光亮,他跑過去,跑著跑著跌了一腳,竟然沒有感覺。
起身發現,眼睛都睜開了,他想走到那處光亮去,可不管他跑的多快,那亮光就是離他很遠。
“娃娃,你叫什麽名字!”
後面有人喊他,盧嘉誠轉身,他這才發現自己站在一座大堂上。
除了台階上那人,他看不到其他,那人沒有抬頭,穿著一襲黑色長袍。
金絲走線,走出幾條龍盤旋腰身,束腰上也是一個龍頭,頭戴冕旒。
“你是誰!”
“好大的膽!這是老子的大殿!你這後生報上名來!”
盧嘉誠摸不清情況,他怎麽莫名其妙來到這裡,這人皮膚黑的像墨,要不是那一身長袍,盧嘉誠都看不見他。
“我叫盧嘉誠!”
“哪裡人氏?”
“黃陵人氏。”
聽完這話,他翻了翻手上的冊頁,找了一會,抬頭看著盧嘉誠,“還沒到你的時候,這牛頭馬面怎的抓錯人了?”
說完這話,也不聽盧嘉誠言語,他把毛筆一揮,盧嘉誠突然身不由己的飛了起來,那人背後咯吱地開啟一道巨大的黑門,裡頭各種鬼怪泡在岩漿裡,拿著鎖鏈刀具,張著手對他笑著。
他紙糊一樣地升起來了,身體像風箏樣升入高空,迅速地飛向那道大門。
盧嘉誠還來不及說話,身體飛過那扇大門後,就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