攤主抓起女孩拿著面紗的那隻手,高高舉起對著圍觀的群眾道:“這我可怎麽賣啊!姑娘,您今天必須要給我個說法!”
旁邊議論紛紛的言語讓女孩手足無措,整個身體像泄了氣一樣乏力,只要湊近些看,就能看出女孩的臉龐已經紅的發燙,都不消用胭脂粉飾。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這正中攤主的下懷,見女孩不答話,攤主不留唾沫星子的和旁人說道。
湊熱鬧是打在洪武人骨髓裡的本性,眼看著攤子外人越聚越多,女孩咬了咬牙,打開荷包:“對不起!這塊面紗我買吧。”
她歎了一口氣,這是一筆不小的花銷,可明明不是自己的錯,卻打掉了牙也要往肚子裡吞,這可真不是個滋味。
盧嘉誠被夾在裡頭擠來擠去,摩肩接踵的緊挨著攤位。
他稍一琢磨,便想明白了這招街頭騙術,但他不想管這茬子事,給自己惹麻煩,愛當出頭鳥的人一般活得不長久。
這是他混跡江湖多年悟出的規矩。
正準備轉身離開,可心裡那股子不知道哪來的衝勁沉在他的心裡,就像一塊大石頭被丟入河裡,越沉越遠。
他看到女孩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暗罵了一聲,走上去,抓過女生舉起銀兩的手。
女孩驚愕地看著他。
這廝怎麽這般無禮?
攤主也愣住了,心裡咯噔一下,看來這隻羊不好宰了。
“客官,您這是?”攤主率先開口。
盧嘉誠沒理他,把女孩的手湊到鼻子前嗅了嗅,那女孩又驚又怕,把身體繃的筆直,好似凍住了一般。
想不通他要做什麽。
把面紗從女孩的手裡取過來後,盧嘉誠放在手上用力的揉搓著。
那攤主看盧嘉誠這樣,有些著急的道:“客官,你把我這面紗搓壞了我可怎麽賣啊?”
見他這樣說,盧嘉誠把面紗甩給攤上:“那就不要賣了。”
拉過女孩,轉身就要走。
攤主著急地攔住他們,兩隻手張著不許他們離開。
集市的人聽到熱鬧,都往這裡看過來,人越聚越多,這也給老板增添了幾分底氣。
“讓開。”盧嘉誠有些生氣了。
“你們糟蹋完我的東西還想就這樣走了?洪武坊還有沒有王法了!勞煩各位評評理,怎麽這麽欺負老實人啊?”攤主怒不可遏地看著他們。
像下餃子一樣,外麵包著一圈又一圈的人,幾個剛來的還沒看清狀況,詢問旁人發生了什麽,得知緣故後義憤填膺地在那邊指責著。
這嘈雜是從四面八方傳來的。
前後左右像是一片竊竊私語的汪洋,實在是太聒噪了,原本零星抓到了幾個字眼,卻又因為更大的聲浪翻過來,讓他聽不清一句完整的句子。
轉過身回到攤位上,把剛剛那塊面紗重新拿起,走到攤主面前,問道“你剛剛說,這是什麽布?”
攤主生怕旁人聽不見,鏗鏘有力地回答:“這可是從姑蘇坊進的面紗,火燒不融的好布料,你看看,被你們糟蹋成什麽了!”
這幾句話把女孩說的無地自容,她看著旁人指責的目光,已經聽不進那些不堪入耳的言語,隻想趕緊逃離這個地方。
從荷包把錢拿出來,伸給攤主,“好了,你不要再說了,我們付錢。”
她也不知道為什麽要用“我們”這個字眼。
或許是因為在她最無力的時候,盧嘉誠的出現稍稍給了他一些安全感。
那攤主去接,被盧嘉誠一掌拍了回去。
“這就是一塊普通的布匹。”盧嘉誠說道
一聽這話,攤主兩隻眼睛氣得要掉下來,“我說這位小哥,你不買就算了,怎麽還血口噴人!”
這種劍拔弩張的時候,不知道哪位不懂事的小孩喊了一句:“打一架!”
眾人哈哈大笑。
小孩身後的大人立馬把他的嘴捂上,尷尬地看著他們訕笑。
盧嘉誠看了一眼小孩,把面紗丟進積水坑,揉搓起來。
攤主想上前製止,被盧嘉誠的眼神嚇了回去。
洗滌了一會,盧嘉誠抓住面紗的兩頭,擰幹了水分,把它遞還給攤主。
“都是江湖中人,我給你台階,你莫不領這情。”盧嘉誠說道。
他本沒這麽好脾氣,若放在黃陵坊,這樣的人打了就打了,他也不怕官府來抓,可身處外地,做事都得謹慎而為,莫不要給自己身上惹一身騷。
更何況身上還帶著委托,這兒又人多眼雜。
攤主的嘴巴仿佛被一塊大石頭壓住,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聲,盧嘉誠正準備把他拿去油燈上烘乾,被攤主抓過。
他知道這是遇到江湖中人了。
他把嘴湊到盧嘉誠的耳邊,蚊子般的音量開口:“兄弟,我認栽,都是混口飯吃,麻煩您高抬貴手,見諒見諒。”
說完這話,他從攤上取了另外一面面紗,包裹著那三兩銀子,一同伸進袖子中,塞到盧嘉誠的手心,算是賠禮。
盧嘉誠點點頭,得饒人處且饒人,沒必要做的太絕,把剛剛的面紗交還給攤主後,拉過女孩的手就往外走。
女孩舍不得三兩銀子,還想回去拿回面紗。
“好了好了,有擾大家請回吧!想買面紗的客官往前頭來看看,都是姑蘇坊進的好布匹,童叟無欺,物超所值!”
除了攤主和盧嘉誠,大家都雲裡霧裡的,以為是盧嘉誠用錢擺平了攤主,有眼尖地看到盧嘉誠把手伸到攤主的袖子裡,斷定他們之間互相給了對方一個台階。
後面的人什麽也沒有看到,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這場鬧劇就落下了帷幕,有的人被擠掉一隻鞋,暗罵一聲,掃興的離開了。
剛走不久,前面迎來一隊洪武兵,排列整齊的走來,盧嘉誠把女孩擋在前頭,蹲下身,詳裝整理女孩的褲腳。
這個反常的行為讓女孩心生害羞,但心裡著急面紗,開口道:
“我面紗還沒拿呢!”
她已經付了銀子,如果連面紗都不拿回來,那可太得不償失了。
正準備甩開盧嘉誠的手往回走,盧嘉誠卻像是變戲法般從袖口裡取出面紗和銀子,放在女孩眼前晃蕩。
女孩驚訝的合不攏嘴,指著面紗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你不會是威脅人家了吧?”女孩面有愁容,眼裡透著一股害怕。
她想起剛剛洪武兵路過時,盧嘉誠反常地動作,這人分明是在躲著他們,可為什麽要躲著洪武兵呢?難道……
女孩又回憶起前幾天,坊間一直在傳,從牢裡逃出來個畜生,專門挑女子下手,那些女孩被人發現的時候,衣不蔽體,滿目瘡痍,沒有一個還在喘氣。
身上都爬滿了蛆,傷口全是那畜生留下的,官府抓了半月,就是連影子也沒逮到。
她頭皮發麻,警惕的後退了幾步,拉開和盧嘉誠之間的距離,直到身子抵在牆上,再無處可躲。
兩雙眼緊緊盯著盧嘉誠,看著他不斷走來,女孩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完了。
臉上已經是滿頭冷汗,全身都在微微顫抖,她終於憋不住了,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盧嘉誠顯然是被她這好嗓門驚到了,把面紗和錢趕忙塞在女孩的手裡,埋怨了一句。
女孩眯開眼睛,看著完好無損的自己,頓時反應過來是什麽情況,她捏著面紗和銀兩,臉一下就上了色,紅潤的像是撲了胭脂。
“啊!對不起啊!誤會了。”女孩歉疚地說道。
看著盧嘉誠,眼中柔和了不少,她輕聲問道:“所以你究竟是如何讓那店家突然那麽好脾氣的?”
盧嘉誠不知道她心裡所想,解釋道:“這都是些街頭騙術,專騙你這種頭髮長的。”
“可是他的面紗質地真的很好啊,雖說價格是貴了些許。”
盧嘉誠扶額,看著女孩稚嫩的眼睛道:“你聽說過火靈草嗎?”
“火靈草?這是何物?”女孩不解。
“這是一種植物,燃點非常高,把這種東西搗碎後,搗碎出來的汁覆在任何物品上,都有暫時抵禦火勢的功效。”
盧嘉誠頓了頓,繼續說道:“不過它雞肋就在於經不住水洗,被過了水,就原形畢露了,那店家生怕我揭了這層謎底,便只能乖乖退了銀子,來堵我的嘴。”
女孩恍然大悟,一副原來如此的樣子,這種表情讓盧嘉誠很是受用。
烈日當空下,盧嘉誠流著汗,他突然反應過來還要趕著去同合生買枚儲物戒。
一想到這,盧嘉誠還來不及與女孩告別,匆匆撂下一句“再見”,便向前面走去,留著女孩在原地發呆,好一會才記起還不知道這人姓名。
便對著他的背影使勁喊道:“喂,你叫什麽!”
可她那微弱的聲音還沒有傳到盧嘉誠的耳邊就已經被嘈雜的集市蓋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