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秦雯在蘇淺兒的房間外聽了一會,就徑直下樓拐進了廚房。廚房的張媽子見她來了,便道:“可是姑娘起來了?”
秦雯點頭說道:“我聽見房間裡有聲音,掌櫃已經起來了,今天的早餐做好了嗎?”
張媽子說道:“今天我起得晚了,糕點還才剛放進鍋,這還得再等一會。”
秦雯說道:“掌櫃說今早要出門,我先把粥水端上去吧。”
說著秦雯便揭開了粥鍋的蓋子,張媽子連忙拿過粥杓,說道:“我來吧,廚房裡髒,你別髒了裙子。”
輕輕推開房門,秦雯輕輕地把粥水放在桌上,悄悄掀開簾子走進內室。便見蘇淺兒正坐在鏡子前,墨發一絲不苟地挽成垂雲髻,今日特地留了一小簇垂在胸前,作為未出閣女子的象征,雲鬢上插著飛雀金玉簪和梅花枝玉步搖,兩相交映、淡雅脫俗。兩人又細細地畫眉染唇,蘇淺兒配了一身青色銀紋木葉長裙,秦雯則隻選了素色。
“好看嗎?”蘇淺兒淡淡地問道。
“姐姐清麗脫俗,怎麽都好看。”秦雯抱著她笑道。
蘇淺兒由她緊緊抱著,說道:“這九秋閣裡就你最會哄人,只有那些油嘴滑舌的客人能和你比了。”
“姐姐就該被哄著,別人不哄你,我來哄你。”
這秦雯在她身上亂蹭,蘇淺兒笑道:“別纏著我了,好不容易才弄好了,一會把我的發髻弄亂了。”
“先吃點東西再去吧!”秦雯說道。
蘇淺兒看了看桌上的粥水,搖頭說道:“不吃了,走吧。”
“吃幾口吧。”
蘇淺兒又看了看,嬌聲道:“我吃不下。”
說罷,蘇淺兒推門而出,又帶上了侍女小倩,主仆三人坐在馬車內,一路往絳雪坊而去。
據說當年的絳雪坊本是京城中賣身子的地方,平白的卻招了禍事,也虧得老天保佑,恰巧被當年的折葉刀張亦旋碰見了,守在門前殺了十數個惡徒,然後她又帶著眾人一路逃到沐汐城來。
到了沐汐城後,張亦旋帶著眾女子習武防身,方才做起了些賣酒、賣藝的小生意,還有些壓貨運物、保鏢護人的江湖生意。這折葉刀自有它的高明之處,而且絳雪坊一路出了幾個好手,倒是名聲漸起了,如今在沐汐城倒也算是個叫得上名的坊間女子門派。
昨日晚上,那絳雪坊的張沁來了九秋閣,給了蘇淺兒一道護衛令,讓她明日必須到絳雪坊內述職。蘇淺兒便知此事是衝著那五毒教少主的死而來的,這日一行,蘇淺兒心中惴惴不安。
絳雪坊門外,只見數名身著武服,縛腕纏腿、頭束長辮的女子正守在兩旁。張沁也早早就等著了,見她們來了,沒無表情地說道:“你們跟我來,我同你們一起進去。”
秦雯跟在蘇淺兒身後,緩緩走入大堂,便見正座一左一右坐著左護法和大長老,側坐分別坐著六位長老,眾人雖然神情各異,但見了她們眼神涼薄,就是老狗仗勢凌人。秦雯心中一陣厭惡,卻也只能跟著蘇淺兒一同向他們行禮,心裡有說不出的氣。
正坐左位的護法首先張口,柔聲說道:“淺兒,你把九秋閣的事都說一說。”
蘇淺兒輕輕點了點頭,便把那日五毒教少主的事情和伊雯的蛇毒都一一說了,蘇淺兒說到問一和五毒教少主打鬥的時候,卻是講得模糊,僅一言帶了過去。
秦雯暗暗驚訝,抬頭看了一眼,大長老倒是不動聲色,但護法卻是笑了笑,
說道:“淺兒,聽你的話,這事是因為九秋閣的客人失手才殺了人,是這樣嗎?” 蘇淺兒答道:“那位客人是為了救淺兒,方才動的手。”
那護法點頭道:“那就是說實情確實如此了,不過你說這人是和西靈府的葉敏一同來的,想來大概也是個官家子弟了。”
蘇淺兒淡淡說道:“此事淺兒不清楚。”
“要說此人精通醫毒之理,就是比北離藥谷的孫大夫還有高明幾分,而且又認識西靈府的大小姐,想來此人倒是個人物。只是...”絳雪坊護法正說著,忽然話頭一轉道,“五毒教主說了,要人抵命。此事倒是難辦了,也不知道大家有什麽想法?”
護法看了一眼旁邊的大長老,見他正坐緊閉雙眼,便輕聲問道:“大長老?”
只見大長老依舊閉著眼,搖了搖頭,以示自己沒什麽話要說。
那護法看向了側坐的幾位長老,說道:“你們說說?”她雙眼掃視了一次眾人,皆沒人說話,才將目光定在三長老張湖身上。
三長老張湖緩緩站起身,拱手說道:“既然大家都不說,那我就說幾句。”
“那好,就由你來說說。”
三張老張湖說道:“蘇掌櫃,我聽說那客人住在你九秋閣裡,是嗎?”
“這位客人醫者仁心,所以還留在閣裡為伊雯診治蛇毒。”蘇淺兒答道。
“那便好辦了,這五毒教是出了名的狠辣,惹上他們可不好辦,不如我們把他交給五毒教就是了。”
護法聽罷說道:“這怎麽能行呢。這客人先不說與九秋閣有恩情,再說他和葉敏小姐相識,只怕他也並不簡單,這樣做倒是欠妥當了。”
“護法說得是。可這五毒教狠辣,而這人又和西靈府有關系,倒實在是難辦了。”張湖說完,眉頭緊皺似在思索的樣子,一會後才道,“我倒是又有一計,不如我們先請這客人離開,讓人暗暗跟著,然後再告訴五毒教此人落腳的地方。無論以後結局如何,此事都和我們沒關系了,不是?”
護法點頭說道:“這計倒是不錯的,你們認為如何?”那護法又看了一圈眾人,大家皆沒有言語。
卻是蘇淺兒說道:“不行。那客人對我九秋閣有恩,淺兒怎能讓他陷入險境。”
“有恩?”張湖在旁邊冷笑道。“我看蘇掌櫃是舍不得情郎才對吧,也不知是你看上他了,還是想著以身相許呢?”
蘇淺兒冷冷說道:“有西靈府在前,你也怕五毒教?我看三長老是收了錢,還是五毒教裡有你的老相好?”
一聽這話,張湖一拍桌子,罵道:“目無尊長。你算什麽東西,也敢和我如此說話。”
蘇淺兒笑道:“三長老是想教我怎麽尊重長輩嗎?淺兒和人動手,還從沒未輸過。”
“好了,”護法走到兩人中間,說道,“怎麽還拌起嘴來了。”
三長老張湖哈哈一笑,對眾人說道:“蘇掌櫃以後做了長老,只怕眼界會高了,只怕也看不上坐在這的各位長老了。”
“好了,此事我們一起做個決斷吧。”護法說道,“不如,覺得該...”
“且慢,”此時坐在正位的大長老慢慢睜開眼睛,說道,“我覺得按蘇掌櫃的意思去辦,好像顯得更周全些。”
坐在她身旁的二長老王慧豔馬上搭話道:“大長老不妨詳細說說。”
大長老說道:“且不說西靈府是何等地方,就說客人願意出手相助,那便是我們絳雪坊的恩人。怎麽能再將他置於危險的境地呢。況且,葉敏小姐是何等身份?五毒教又算是什麽東西?要是怕五毒教動手,那多派些人到九秋閣就是了。”
大長老一說話,除了三長老張湖外,其他五位都點頭稱是、應聲附和。
一臉肥肉的護法眯著小眼,笑吟吟地說道:“看來大家都是義字為先,我看也好。只是不知幾位,誰願意派人去九秋閣看門啊?”
大堂內此時眾人都沉默不語,護法看著右邊側位,道:“二長老?”二長老連忙搖頭。
“要不四長老?您...”四長老尷尬笑了笑,也搖了搖頭。
護法眯著眼睛說道:“這大家都不說話,看來是沒人願意了?”
“我去!”站在一旁的張沁向前,大聲說道,“護法,我願意去九秋閣一趟。”
護法瞪大了自己的小眼睛,說道:“你可想好了?張沁。”
“我願意帶著手下的人護衛九秋閣。”
護法停了一會,又恢復了那笑吟吟的神色,說道:“那好,那就由你去吧。我身邊的護衛,你也挑兩個帶上吧。”
張沁應道:“張沁領命。”
兩側的長老們都暗暗發笑,因為張沁向來是那絳雪坊護法的心腹,聽到張沁這一說,護法的臉都綠了,才說完就背著身走了。二長老看著她的背影,笑道:“這是怎麽了?也不請蘇掌櫃留下來吃個飯。”
大長老招手說道:“蘇掌櫃,你跟我來。”
秦雯暗道,這大長老和淺兒姐素來不和,常常給九秋閣使絆子不說,上次那個五毒教少主,只怕和這老虔婆搞的鬼有關系,看來準沒什麽好事。她跟在蘇淺兒身後,來到了大長老的院子,那邊有個小客堂,秦雯看來一眼四周,倒見這正位後放著一個桌子,平常人都會在上面擺些神獸玉器之類的物件,但這裡卻奉著三把刀,中間還是一柄斷刀。
大長老自顧自地坐下後,方才擺手說道:“淺兒,快坐下。你這不常來坊裡,常常見不到你,倒是和大家都有些疏遠了,不如留在我這吃個飯?”
蘇淺兒說道:“九秋閣人單勢薄,淺兒也不敢怠慢,還得早些回去。”
大長老又道:“那我就不留你了。只是蘇掌櫃可知道在這絳雪坊裡,坐錯了位置可是不行的。況且有的人面上笑吟吟,你覺得這種人背後又是怎樣?”
“淺兒不愛在人後說話,大長老有事不妨直說。”
大長老聞言正色,指了指外面說道:“她,不見得就是什麽好人。那天雖是我去的巡撫司,但你以為她真的在城衛府嗎?那天她早就見過北守衛了,她為了什麽不會絳雪坊,我想你也知道,不過是讓我當這個惡人罷了。”
蘇淺兒只是聽著,沒有說話。大長老咧了咧嘴,又道:“這次你結識了西靈府的貴人,只怕是動了她的位置。她能坐上這護衛的位置,不就是因為她那侄子,能在北城守葉辰的身邊嗎?這次你如了她的願,把人趕出去了還就罷了,這樣你們情誼也就斷了。但你既然想攀上西靈府,何不讓我來幫你?”
蘇淺兒說道:“我不想攀上誰。雯兒,你去和大長老告辭,我們該回去了。”
大長老看著蘇淺兒的背影,緩緩說道:“張沁是她的心腹也不願意幫她,你也該看看往後要怎麽走了。我這裡的門還開著,蘇掌櫃別等這門關上了才來。”
秦雯微微欠身行禮,連忙快步跟上了蘇淺兒,見蘇淺兒是真的生氣了。
兩人一路進了馬車,秦雯方才安慰道:“姐姐別生氣了,為那些老東西把自己氣壞了,不值得。”
蘇淺兒吸著氣,說道:“氣死我了。”
秦雯看著她,小聲問道:“淺兒姐,其實你為什麽生氣啊?我還是第一次見你因為這些老家夥生氣。”
蘇淺兒想了想,微微一笑說道:“其實我不生氣,我就是想回去了。”
“是嗎?”秦雯有些疑惑,又問道,“我剛才見大長老那裡擺著三把破刀,那有什麽意思嗎?”
蘇淺兒說道:“那三把刀,是三任坊主用壞的老刀。這中間的一把斷刀是娉婷姐的, 當年她還不是坊主的時候,從沐汐城壓鏢去邊城,哪知道遇到了一夥逃兵。據說那一仗打得慘烈,加上金主共三四十人的隊伍,沒活下來幾個。當時坊主傷了,大長老拿起了她的刀,守在她身邊方才救了坊主一命。”
秦雯歎道:“乖乖,刀都打斷了。”
蘇淺兒敲了敲秦雯的頭,說道:“我剛當掌櫃的時候,坊主就讓我假裝不知道,然後問她一下。”
秦雯笑道:“那以後我是不是也得假裝不知道,去問一問她?”
“聰明。”
實則這其中還一段往事,蘇淺兒卻也是不知。當年的絳雪坊主柳娉婷,當年年少成名,不過畢竟資歷不深,雖然前任坊主力薦她出任坊主一職,卻也阻力不少。自大長老把那斷刀擺著中間後,對此事一向不說話的大長老,轉而大力支持柳娉婷。
她擺上這三把刀,就是要告訴別人她的資歷,中間的斷刀,就是她對柳娉婷的忠心。
絳雪坊和九秋閣同在城北,兩處離得不遠。今天見的人多,蘇淺兒告訴秦雯這絳雪坊中,有的人是面慈言善心中卻是險詐,有的人沉默少言竟是機關算盡,有的人面冷心熱倒也心懷鬼胎,可謂是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市井百態盡在其中。
秦雯剛問道:“我覺得敏小姐雖然總罵問一那人混蛋,但好像還挺看重他的。姐姐為什麽不讓他走呢?以西靈府的威勢,那混蛋哪裡用得著我們來保護?”話剛說完,馬車便停下來了。
蘇淺兒輕聲道:“她是她,我是我。我怎麽做是我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