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諾躲在九秋閣的柴房裡睡覺,似乎他這日的睡眠注定了命運多舛。
葉敏帶著隨從進了九秋閣,今天她到巡撫司時,打扮成了小廝的模樣,這次進九秋閣沒人攔她。
“快起來!陪我喝酒去。”葉敏踢了踢申諾,說道。
蘇淺兒為他們在二樓安排了一個雅間,這雅間較下面倒是安靜得多,旁邊用屏風隔著一個小間,裡面擺著一張古琴。申諾見了連忙說要找個清伶妹妹來彈首曲子,但葉敏說他樣子齷齪,所以申諾也算了,就乾喝乾聊吧。
等上了酒菜,兩人都各自端起了酒杯。葉敏把今天在巡撫司的事都一一說了,提起了葉辰那句沒頭沒尾的話,說道:“你說辰老頭是什麽意思?他這話是不是在唬我。”
申諾說道:“其實北城守這個話是有出處的,是來自當年的拱衛司《為官訣》中的一句。上月的崁山一案,自然是巡撫司的嫌疑最大,你也想借著這次看看張慈的反應,我猜北城守卻是不想去清查此事。”
葉敏點頭道:“這次你倒是說對了,我覺得葉辰查這案時有些奇怪,只是一直在找你的蹤影。”
申諾夾了個豬蹄,邊啃邊含糊道:“你想啊。當年的術疾子寫下了《術韜治經》,覺得權久必生惡、利固民難生,所以權不可久固、財不可長滋,而奉以術治世方能解這權久利固國之頑疾。而當年的拱衛司本就出自術家之手,更是玩弄權術的高手,你昨天不是說了句拱衛司的老話:勿論世事荒誕,除卻世間可能,所余方為其真。怎麽又會僅僅是去偽存真的意思呢?”
葉敏口中念念有詞,歎道:“為官訣、為官術,原來如此。”
其實葉敏不知也是正常,拱衛司亡了將近二十年,已經是上一代的事情了。但要說它極盛之時可謂是權勢滔天,此事說來也奇,拱衛司盛於術家之說,亡時也正應了《術韜治經》的話,權勢亦逃不過盛極而衰的陰陽至理。最終是盛極而亡,脫胎換骨為如今的影衛府。
申諾喝酒解了解膩,繼續說道:“其實這話還有一小句,入夜須待天明。只是這小句,可能有人覺得那是湊數的,又或是有心不說,反正一小句少有人知道。這話哪是說的什麽去偽存真,實則說的是那個要判方才是罪人。”
不同於如今的影衛府只能夠查案捕嫌,當年拱衛司還有刑訊,以及定案判刑之權,權極竟還敢操弄權術至此,怪不得拱衛司會亡。葉敏不禁暗自沉吟,想來當年拱衛司沒有釀成大禍,當記先帝先知卓見,能夠揮刀斷臂。
葉敏這才恍然大悟,又暗罵葉辰這老頭說話顛三倒四的,說道:“怪不得姑姑和辰伯對這事都極為謹慎。而且影衛府也不願窮追,反而在關門掃...”
申諾見葉敏略帶歉意地看著自己,笑道:“沒事的,本就應該如此。”
葉敏自覺失言,自閉口不語了,唯陪著喝了幾杯。葉無傷曾評申諾,雖是人情練就,卻不以利弊斷事,心中敏銳而柔。
當年的拱衛司權力極大,凡是其查辦的案件,到偵辦、抓捕、刑訊、再到審判、行刑都能一手操辦。從前老皇帝改製拱衛司時,用分權之法將其拆分,方成了如今的局面:影衛府司案件偵辦之職,地方府衙則司審判之權,而巡撫司卻有監察、刑訊之權。此三府互不隸屬,在案件中各司其職。
又因西南地處邊疆,流寇逃兵、江湖教派都匯聚此地,所以西靈城衛府和影衛府一起擔負案件偵辦之職
如今影衛府和西靈府都沒審判之權,
崁山一案撲朔迷離,若不清楚便貿然追捕,先是巡撫司有補查錯案之權在前,若是他們插手,此案也不知會落到何人頭上。但以申家之勢,只怕定會是血流成河。所以西靈府唯想淡卻此事,影衛府則在徹查內奸,申諾逃了之後,兩家便一心要找出申諾,隻先保他平安。 況且人人都知,他是個邪祟,一個人不人、鬼不鬼的陰生子,就連申家自己都嫌他是禍害,他就是該死了才好,也省得他禍害了大家。崁山一案,連影衛府都遲遲不肯有所動作,不正因如此嗎?
葉敏看了他一會,問道:“我說錯話了?”
“沒有,我早就習慣了。”申諾照常吃喝著,說道,“我又不是小孩子,屁大點事一副苦大仇深的挎著屁臉。”
許久,葉敏拍了拍申諾肩膀,豪氣道:“那些老家夥不痛快。這事我來幫你查,明天黃昏你九秋閣等我,一切聽我安排行事。”
若說申諾邪祟的名頭是吹出來的,而葉敏在沐汐城“邪”的名號那可是實打實的。申諾說道:“姐,你想幹嘛,這活我不能乾。而且,說真的,這些對我都不是那麽重要。”
葉敏邪笑說道:“老子要幹什麽還有你答應不成?你最好聽我的,不然我就把你這混蛋綁了,我要做的事一樣能成。”
申諾愣了片刻,說道:“好兄弟!”說著兩人碰了碰酒杯,一飲而盡。
這外面響三了更,九秋閣就該謝客關門了。昨日出了亂子,今天蘇淺兒自然得多陪了幾杯酒,她喝了酒後不顯在臉上,雖然面色如常,但已經又暈又乏了,覺得這晚過得格外的久。
沐汐城的規矩:一更城門閉,四更夜禁行。所以晚上做生意的店鋪到子時就該關門了。
“客人都走了嗎?”蘇淺兒閉著雙眼,扶著額頭說道。
“都走了,不過敏小姐還在玄字雅間。”秦雯答道。
蘇淺兒拍了拍額頭,懊惱道:“我怎麽就忘了呢。”眼眶裡泛著淚水。
她連忙往玄字雅房那走去,漸漸走進,隱隱聽見兩人對話的聲音。蘇淺兒在門外正要敲門,聽不清問一在說著什麽,手卻凝在空中沒敲下去。
“淺兒姐,你怎麽了?”秦雯疑惑道。
“沒事。”蘇淺兒搖搖頭,暗嘲自己守著這麽一個九秋閣,卻還不在當下。蘇淺兒敲了敲門,輕輕推門而入。
見蘇淺兒來了,申諾醉醺醺地揮著手道:“快坐。”
蘇淺兒沒有應他,給葉敏行禮道:“淺兒見過敏小姐。今天沒來問問你們需要什麽,卻是淺兒失了禮數。”
申諾搶著說道:“這有什麽的,你別想這些。”
蘇淺兒淡淡說道:“做生意總得有規矩的, 可不能怠慢了客人。”
葉敏看了看蘇淺兒,柔聲道:“是我打擾了蘇姐姐才是。蘇姐姐你不用理他,這混蛋喝醉了。”
剛才申諾去問葉敏明天到底是個什麽安排,但葉敏怎麽也不肯說,隻說你聽我安排就是了。申諾就想勸酒套話,葉敏也不說破,這一杯杯地喝,反倒是把申諾灌醉了。
蘇淺兒對申諾說道:“樓上有個小房間,已經收拾好了,一會我讓秦雯帶你去。”
聽見蘇淺兒言語清冷,葉敏抓起桌上的筷子就往申諾身上扔去,瞪著雙眼望他。
“我什麽都沒乾,”申諾無奈道。
蘇淺兒趕緊解釋道:“只是我今天有些累了。”
葉敏盯著蘇淺兒看了一會,站起身說道:“原來這都三更天了,我可得趕緊走了。蘇姐姐、秦姐姐,再見。”葉敏也不知怎麽回事,反正就不是她事,趕緊走肯定是沒錯的。
這邊葉敏剛走,就見一個年長的婦女端著解酒湯走了進來,說道:“掌櫃,你今天酒喝得多了,快把這解酒湯喝了,一會我再給你燒點飯菜。年輕不懂愛惜身子,像我這年紀就得受罪了。”
“謝謝張媽子,您別忙了,我在這吃點就好了。”
做飯的張媽子沒說什麽,微微笑著走了出去。
蘇淺兒又對申諾說道:“你看著我幹嘛?我可不會和你喝,讓秦雯帶你去房間看看吧。”
申諾說道:“這事不用急。一個人吃飯最沒意思了,我就坐在這陪你。”
“你要愛在這坐就坐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