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陰沉得像是臥虎將醒,風呼嘯而過,帶著傾盆而下的大雨。
真是糟糕的天氣。
小陸伯站在延伸出的屋簷下,靜靜地看著這模糊的雨中世界。
水汽在升騰,霓虹的燈光變得越發刺眼。
自己為什麽會在這裡?
……
想不起來了。
記憶猶如蒼白的畫紙,他看著它,上面空無一物。
“祝你十一歲生日快樂!陸伯!”
這是他從地上撿到的賀卡。
他認識上面的字,他叫陸伯,今天是他的十一歲生日。
這是他的。
“你還不回家嗎?”
疑惑的女聲從耳邊傳來,陸伯向那邊看去,是一個打著黑色傘的年輕女性。
她看起來很高,面容偏中性,紫黑色的長發披散在身後,鼻梁上還架著一副黑色框架的眼鏡。
“過一會這裡會不安全,快回家去吧。”
她對著自己如此說道。
“回家?”
陸伯向身後看去,那裡有一條無數絲線編織成的路,他是從那裡來的,那裡是他的家嗎?
那裡有著一片看不見光的海洋,有著總是慈愛看著他的母親,那裡應該是他的家吧。
“我要回家了。”
小陸伯突然說道,他轉身朝著那條絲線編織成的路跑去。
“危險!”
一隻手拽住了他,是那個打著傘的年輕女性。
“嗡!”
喇叭聲呼嘯而過,似乎還夾雜著了怒罵。
“搞什麽!看不見車嗎!”
“喂!你為什麽要朝著開過來的車跑去?!你不怕死嗎?”
年輕女性有些驚訝,她想不明白為什麽這個孩子會這麽做,而且嘴裡還念叨著‘我要回家了’。
簡直莫名其妙。
“因為家在那裡啊。”
陸伯疑惑說道:“那裡有回家的路,媽媽還在海邊等我回去呢。”
“媽媽?海邊?”
年輕女性像是想到了什麽,突然說道:“你能看到意識海?”
“意識海?”
小陸伯瞪著天真的眼睛,“什麽是意識海?”
“這不重要。”
年輕女性像是看見了什麽稀世珍寶,她蹲下身來,拉了拉小陸伯的臉,“真沒想到居然有人天生就擁有著靈視,而且還能在現境直接看見被先賢藏起來的意識海。”
“你到底是什麽小怪物呀。”
小陸伯掙脫出來,不滿道:“我不叫小怪物,我叫……陸伯!”
“陸伯?有意思。”
年輕女性嘴角上揚,“我叫何蓮生,你可以叫我何姐姐。你要不要跟我走?我可以帶你看有趣的東西哦。”
“有趣?”
小陸伯想了想,奮力點著頭。
出門前媽媽好像告訴他,要玩得開心。
他總是會聽媽媽的話,不像其他人那樣,都不理媽媽。
”對了,你還能看見什麽?”
何蓮生牽著小陸伯的手,朝著霓虹的燈光中走去。
“我還能看見好多好多的線,它們到處都是。”
“線?我身上也有嗎?”
“有的!”
小陸伯停了下來,他試圖向何蓮生描述他所看到的,“到處都有黑色的線,它們是從腳底下上來的!還有各種彎曲的線……咦,這跟線好特別。”
小陸伯靠了過來,他好奇地看向何蓮生的胸口,那是心臟的位置。
“這好像不是線,
是煙氣嗎?” 何蓮生笑著,摸了摸小陸伯的頭,“你能看到這麽多嗎?真好。”
她彈了彈心臟那塊,在陸伯眼裡,那伸進心臟,逐漸變得凝實的線被何蓮生彈散了。
“為什麽總會有人這麽不老實呢?”
何蓮生打了個哈欠,“好累哦,咱們快回家吧。”
兩人走啊走,從喧囂的鬧市來到了寂靜的老城區。
那裡有一家門前點著豔紅燈籠的屋子。
上邊有一塊匾額,寫著‘翡冷翠’。
何蓮生帶著小陸伯開始砸門。
“老太婆!快開門了!”
門被從裡面打開,一張冷峻的臉從中顯現。
灰白色的長發隨意散落,看起來還有些炸毛。
如同流滾的黃金般璀璨的眼睛就這麽盯著何蓮生。
“你叫我……什……麽?”
女人咬牙切齒道。
“老妖婆啊!”
何蓮生笑得很燦爛。
女人的拳頭瞬間和何蓮生的腦袋來了個親密接觸。
“嗚!好痛!”
何蓮生抱著腦袋蹲在地上。
女人環抱著胸,沒好氣道:“我是你姐,你居然叫我老妖婆?瘋了你了。”
“話說這孩子是誰?你還學會誘拐兒童了?”
女人的眼神看起來有些危險。
“誘拐?”
何蓮生頓時嫌棄道:“我在你眼裡就那麽差勁嗎?”
女人點了點頭,“其實要更差勁點。”
“那可真是謝謝你了。”
何蓮生聳了聳肩,“這孩子叫陸伯,能直接看見意識海。”
“直接看見意識海?”
女人的臉色變得懷疑,“你在開玩笑嗎?連耶魯維奇都不知道先賢把意識海藏在那裡,你說這孩子能直接看見?”
“對的哦~而且他還能看見更多,連即死類的詛咒都能看見。”
女人眼睛微眯起來, “異學會的人?你被他們盯上了?”
“誰知道呢。”
何蓮生一邊牽著小陸伯進屋,一邊對小陸伯附身低聲道:“這家夥叫何洞庭,你以後記得要叫她老阿姨哦。”
小陸伯懵懂地點了點頭。
何洞庭從衣架上拿起杏色的風衣,“我出去一趟,你帶著陸伯先去吃飯,不用等我。”
何蓮生則舒舒服服地癱臥在沙發裡,懶散道:“早去早回哦~”
“嗯。”
關上門,何洞庭冒著風雨出去了。
小陸伯看見,在一瞬間,有‘人身牛蹄,四目六手,手執百千之兵’的身影在何洞庭的背後一閃而過。
模糊的記憶從畫中浮現,他想起來那是誰。
那是九黎之君,祖龍封神之兵主,名曰:
蚩尤。
“……蚩尤?”
小陸伯下意識說了出來。
“嗯?”
何蓮生起身看著小陸伯,“你看到了?”
小陸伯點了點頭。
何蓮生用手捂住小陸伯的眼睛,輕聲道:“以後記得不要去看哦,那些對你來說還太早了。”
“當你看到它們的時候,它們也會看到你,現在的你還承載不了它們所代表的意義。”
“你要學會忽視它們,只有這樣,這雙眼睛才不會成為拖拽你的枷鎖。”
小陸伯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而在何蓮生放下手的那一刻,所有的絲線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世界忽然變得清晰過來。
這是小陸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世界。